“好好的你要看那些嫁妆干什么?”郭氏满腹犹疑,眉眼间还夹着心虚了。
虞蟾贵拿钥匙的手一顿,厉色问道:“你是不是动了那些东西?”
郭氏听他审问一样的语气,心中受惊委屈:“你这什么语气?当我是犯人不成?”
说着脸皱巴成一张灰面饼,抬手抹起眼睛,哭嚷着叫苦:“哎哟~我命苦啊!辛辛苦苦养大儿子,把我当犯人审啊!”
往常她只要一使这招,虞蟾贵立刻就软了态度,今日这事非同一般,虞蟾贵又惊又惧。
听她哭诉耳朵像是听到接连的炸雷声,脑子突突跳着快要开裂,当即怒斥道:“我问你是不是动了那些嫁妆!”
一声怒喝把郭氏震住了,她睁大两只眼,松开的眼皮耷拉着,露出里面昏黄的眼珠。
张张嘴嗫嚅道:“那些放着也是放着,我就拿了一些出来用。”
“用了多少!”虞蟾贵审视着她。
郭氏支支吾吾,“没,没用多少!”
虞蟾贵眯了眯眼,把手伸出去,“把钥匙给我!”
郭氏怯弱地把钥匙放在他手心上,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侯府的人来要嫁妆了。
她脸上立刻显出慌乱,趿上鞋,拢着身上软滑的紫罗锦,仓惶站起身,跟在虞蟾贵的身后一同往库房奔去。
婆子跟老二媳妇没走远,两人都躲在院门外,听见里面踢踢踏踏的声,探出头往里看去。
“这是怎的了?”婆子捂着胸口道,老二媳妇咬着唇摇头。
“瞧着像是找什么东西似的。”
婆子:“找什么?这么着急?晚一步像是要大祸临头了一样。”
这话一出两人皆是一愣,婆子捂着胸口大惊失色,咕哝道:“该不会真有祸事吧!”
这真要有祸事,她能讨到好去?婆子越想越不吉利,连忙吐了几口“呸呸呸。”
呸完还把手合上,闭上眼在那儿念念祷告。
老二媳妇手捏着拳,指甲陷进肉里,眼底露出的情绪驳杂,既害怕又隐隐的期待,眯着两只眼睛看着院儿里。
“主,主君?”看守库房的老账房正打瞌睡,被吵醒后一脸不知所措,僵坐在那儿。
虞蟾贵面如菜色,此刻只想知道库房里还剩多少东西,没计较下人偷懒失礼的事。
把手里钥匙递过去,疾声道:“快把库房给我打开!”
老账房颤颤巍巍站起身,接过他递来的钥匙,慢慢从案后出来。
虞蟾贵瞧他那动作急得不行,又一把抢过钥匙,吼道:“让开,我自己来!”
库房平日里都关着,门一开扑出一口陈旧发霉的灰气,虞蟾贵抬袖子在眼前扇了扇。
大步迈进去,混浊的空气涌向出口,四周晦暗一片。
老账房点上蜡烛,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站在虞蟾贵身侧,说话大喘气。
“主——主君,要找什么?要不要叫个下人过来!”
烛光让视线清明起来,虞蟾贵盯着那十几口大箱,心中稍定。
他从老账房手里拿过烛台,声音冷静:“你先出去!我自己看看就行!”
郭氏蹒跚着跑过来,她早已不是那个乡下干活一把好手的农妇,养尊处优多年,养出一身肥膘肉。
跑这一段路就喘不上气,看见老账房出来,一手撑着案桌,一手指着里面的椅子。
“——快——快,搬——”
老账房不知这俩母子今日吃错了什么药,怎么都跟狗撵过来一样,他一头雾水地把椅子拖出来,让郭氏坐下。
虞蟾贵定下气,端着烛台走近离他最近的一口箱子。
箱子上的锁扣在烛火下反出耀眼的橙光,虞蟾贵手摸上去,锁扣润滑干净,竟是一点灰都没沾。
当即一个咯噔,刚落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他手指紧紧捏着扣,咬着牙用力拉开箱子盖。
箱子打开的瞬间,虞蟾贵屏住气闭上眼,片刻后撩开一条眼皮缝,只看到黑沉沉的箱底,什么物件都没看到。
他睁大眼,不死心地把烛台凑到箱子上方,只看到箱子底板清亮的生漆和桐油的幽光。
虞蟾贵霎时就懵住了,呼吸和心脏一起停止,他颤着手打开了旁侧的箱子,手在里面一晃,还是个空。
于是他又不死心地打开下一个,一个一个的箱子盖打开,虞蟾贵的脸越发狰狞恐怖。
二十多口箱子,面上的全都被打开,都是一样的空荡。
“啊——!”
虞蟾贵终于绷不住地大叫了一声,郭氏刚喘过气,被这一声吓得周身一颤,虫蛀过的椅子承不起那一山肥肉的重量。
嘎吱两声后,砰一声碎得七零八落,郭氏重呼一声,咧着一口黄黑牙抽气。
虞蟾贵看着滚到他脚下的椅腿,脑海中响起琴弦绷到极致后,指甲拨弄上去,发出那一声尖锐的叫喊。
“噌——”弦断了。
完了!全完了!他的仕途完了!
虞蟾贵踢开挡路的断椅腿,眼睛愣愣地盯着椅腿滚动的轨迹,视线中出现一抹浓紫。
母子俩的视线在空中相撞,滋啦一声点燃了虞蟾贵的引线,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郭氏。
“都是你这蠢妇的错!”
郭氏被那怨毒的眼神钉在那里,张张嘴:“我,我,我错哪儿了。”
虞蟾贵望着天,猛吸了一口气道:“都是你那些水蛭一样的娘家人!吸光了我虞家的钱,害得我没脸再做人!”
郭氏声音虚得发颤:“钱,钱不都在里面。”
“里面都空了!”虞蟾贵终于爆发了,将手中的烛台狠狠掷到地上,大叫道:“都空了!都空了!”
“怎么,怎么会?”郭氏不敢置信道:“那么多银子珠宝,怎么会空了!”
她慌慌张张爬起身,外袍上挂了好几根木刺,换作平常她要呜呼哀嗨心疼叫嚷,此刻却全然顾不上。
颤着一身肥膘冲进黑昏昏的库房,片刻后传出一声惨叫:“天——呐!我的钱!”
穷苦出身的老太,即使儿子当官发达了也改变不了守财的习性。
金银财宝得亲自守着才踏实,这库房就设在她院子里,为着避嫌拿砖砌了一扇墙。
院门外的两人听见里面连连的惨叫声,纷纷嘘了声,婆子提着心胆走进门,想过去探个究竟。
刚走两步就瞧见走出来的主君,那张脸黑的像戏班子里的阎王,两只眼睛空洞洞的,手里拎着一根勾魂锁。
婆子吓得大叫一声,跳起来跑了出去。
老二媳妇盯着婆子奔命的背影,眼中溢出兴奋,斜了眼院门,拽着步子走了。
寿康堂的动静很快就传到了芷兰院,尚涣听完汇报,倏地站起身,眼中喷出火。
“走!”
婆子瞧他那劲,跟要杀人似的,急忙上前拦住,“涣哥儿,现在不能去!”
“为何不能!”尚涣语气还算平和,眼中的怒火却没来得及收。
婆子是侯府里的老人,替侯夫人管家的婆子,秦氏见了她都要称呼一声婆婆。
对尚涣虞玟这些小辈,也算半个长辈,婆子不疾不徐地说:“这是在虞家,虞家的事,侯府不便掺和进去。”
尚涣语气有些冲了,“怎么就是虞家的事?姑姑那么多嫁妆,咱们怎么就不能掺和?”
虞玟一脸茫然坐在那儿,跟丢了魂儿一样,婆子瞧见,抿唇走了过去,把手放在虞玟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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