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镇的县令做梦都想不到,一年之内,自己竟会在府衙门口的小路上,先后拜见楚王殿下和当朝手握重兵的卫国公。
数年前殿试时,他曾远远见过卫国公一次,不过当时怎敢抬头直视,只在印象里留了个模糊的影子。
然而此时此刻,卫国公的面容随着他慌忙的上前迎接而逐渐在视野中清晰,当然,他也不好长久端详,火速在脑海中拓印个大概便垂首恭敬地施礼,“下官不知卫国公大人莅临,有失远迎,还请大人恕罪。”
“县令大人,我家大人奉了圣上密旨前来石桥镇查案,恐怕要借大人的府衙一用。”
县令略一抬眼,见卫国公只傲然睥睨着自己,未发一言,脸色阴沉得比今日的天气更甚,倒是他身旁高大精壮的贴身侍卫朗声开了口。
“卫国公大人要在石桥镇处理公务,自然还是在府衙里更便利些。”见卫国公身后跟了不少兵马,县令有些心惊地垂下头去,搜肠刮肚地说尽了谄媚之言,“石桥镇虽不算大,但南来北往的生意人皆在此处周转,总能见到不少新奇的玩意儿。前几日便有几位江州的茶商路过,下官借机问他们买了些新鲜的野茶,喝起来甚是不俗。适才听闻卫国公大人亲临,下官特命人备好了茶水,不如请卫国公大人移步厅内歇歇脚,也顺便换换口味。”
“不必了,大人请回府罢。”县令闻得此言,当即一愣,满眼疑惑地抬起头,又听到那侍卫接着道,“此案牵扯甚广,还请大人这几日不要离府,直到我家大人查办结束。”
县令依旧一脸茫然,可还未来得及问个清楚,从那位侍卫身后便走出几人,不由分说地涌上来,粗暴地架着他往县令府去了。
“老爷,小人先前派出去的几个属下,分了三路探访过济苍山后,都说寻不到锦绣坊数人的下落。小人想着,也许他们人生路不熟,济苍山连绵不绝,极易迷路。不过,既然锦绣坊的人送回口信说,已召集了几位铁匠做工,想必在这镇上会留下痕迹。小人以为,只要走访一圈石桥镇的铁铺,就定然能有所收获。”
瞟了眼县令被手下带走的背影,周致远才漫不经心地迈腿向府衙里走去。叮嘱完几个领队务必率各自人马看管住县衙诸人的府宅之后,宁启快走了几步,跟在周致远身侧将当前的情况细细禀了一通。
宁启话音刚落,周致远正巧走到堂前,略皱了皱眉,想起原先这几人便说济苍山险恶,他们爬了数日都找不到薛寒江,周致远这才命他们作罢,只督造兵器便可。
但这群废物,就连这一件小事都办不利索,竟还断了联系,周致远忍不住啐了一口,骂道:“自打出了方士召那档子事,我就知道白养了他们这么些年,一到关键时候,半个都靠不住。”
宁启屏着气不敢接话,默默跟在周致远身后走进厅堂,看着他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了下去,“之前和他们联络的人呢?”
“允成给了几个地址,小人适才已差人挨处去寻。不过联络人行踪隐秘,又极为警惕,若要找到他,实属不算易事。”和锦绣坊联络的事,一直由李承钧身边的允成负责,具体情况宁启不得而知,只能根据周致远的只言片语暗暗拼凑。
周致远一手搁在茶案上,边敲着手指边寻思道:“你方才说的走访倒是个办法,不过,兵将们都人高马大的,那些百姓们没见识,猛然面临这样的阵仗,他们难免畏惧,怕会吓得连句囫囵话都讲不出。再说,锦绣坊那群人带他们走时许了丰厚的报酬,所以去做什么事,铁匠们和家里人心中多多少少有了些猜测,若被官兵找上门,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轻易说出铁匠们的落脚之处。”
“老爷说得是,小人愚钝,”宁启应和道,随即垂眸思忖片刻,又想出了个法子,“老爷,现下人手还算充裕,虽不知他们在山里的工坊,但铁矿也只有那几处,不然派人在铁矿附近严加搜查一番,或许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记得挑一队得力的。”周致远以两个手指撑着太阳穴,点了点头,而后又琢磨着道,“我记得听谁说过,那些铁匠里有一位姓白的,对,叫白振。宁启,你去他家里将他们一家老小都关入牢中,动静闹得大些。至于抓他们的缘由,半点风声也不能走漏。越讳莫如深,与白振同去之人的家属们就会越慌乱,如此一来,主动送上门的消息才能越多。”
“是。”
“还有,石桥镇四处城门,都需安排人轮番值守,定要看严实了,只许进不许出。城墙高处再多挂些周家军的军旗,万一锦绣坊那些人见了,也可知道现在的局势,没准儿过两天自己就回来了。”
“老爷放心,小人这就去办。”
宁启刚转身欲走,便又被周致远的问话叫住,“对了,宁启,跟在安阳郡主旁边的那个女子叫什么来着?”
“好像叫石雪。”
“她也是石桥镇的人罢,”周致远一挥手,“派人把石家围了,严加看守。”
“遵命。”
宁启有种不祥的预感,但也只得先乖乖应下,还未及转头告退,他便又瞥见下人端着茶水送了进来,宁启脚下一转,上前两步接在手里。
“这就是那人说的野茶?”宁启将茶盘搁在茶案上,斟了杯茶水向周致远递了过去,然而周致远不屑地瞧了瞧,嫌弃道,“瞅着就腌臜,倒了吧,连同这套茶具一起扔了。”
“是,老爷。”
宁启早对周致远的盛气凌人麻木了,他下意识连连答应着,利落地转过身,端着盘子走出了正厅,迈过门槛后把茶具顺手递给了下人,而后向旁边等他命令的侍卫们有条不紊地吩咐着。
做完这一切,宁启才终于能够在府衙的院子里静静地踱着步,空出精力来思考并揣测周致远的真实打算。
原本周致远接下圣旨后,宁启便一直在等他的对策,却不料这一次,周致远没在暗中做何动作,只是安分地听命启程了。
宁启跟在周致远身边太多年,他断定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果然,路过青州时,周致远要他们在石桥镇秘密驻足。
但宁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周致远到底要在此处做什么。
若只是为了督查锦绣坊那群人的锻造进展,大可派几个信得过的暗中前往,何苦率三千人马浩浩荡荡地赖在小小的石桥镇?即使现今短暂地封锁了讯息,可镇子总不能凭空消失,周家军也总有离开的那日。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早晚要传回盛京,传到圣上耳朵里,待到那时,周致远又该如何解释,他还能离开澹州吗?
不,以周致远的秉性,但凡有一丁点儿可能陷入险境,他都不会去冒险,所以他要做的事,绝非如此简单。
难道,周致远急着要用那些箭头?
可这也解释不通,且不说他现下连个试样都没拿到,无法估计铸造的质量,就算石桥镇的铁匠技艺精湛,可短短数十日,抛去采矿的时间,又能做出多少枚箭头?
况且,而今那位楚王已经是太子殿下了,盛京城外还驻扎着周家军,兵符尚在周致远的手里攥着,这些无关紧要的兵器哪里值得他花费那么多心计?
阳光短暂地拨开云层,烦躁的步子在宁启逐渐缩短的影子上胡乱地踩来踩去,仿佛生了杂草的心里蓦地冒出一个猜测,霎时间,宁启被这念头惊得缚在了原地。
或许事情的真相就是这样纯粹——从一开始,周致远就压根儿没想过去澹州。
他领兵离开,然后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上悄悄地歇脚、等待。
他在等一个消息,一个天大的消息,一个即便城门紧闭也能传进来的消息。
宁启愣怔着挪不开腿,石桥镇的地上还铺着未化的雪,晌午的北风依旧卖力地呼啸着,他的额头上却忽然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而直到这天稍晚时,宁启对周致远的老奸巨猾和睚眦必报又有了新的认识,他太想立即将这一切送回到周若瑾手上,可惜石桥镇在周致远的把控下如铁桶一般,莫说音信,眼下连一只蝇虫都别想再飞出去了。
“老爷,允成和锦绣坊的中间人找到了。”
周致远闻言走入厅堂,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人被夹在两个侍卫中间,踉跄着迈过门槛后丝毫不敢抬头,直接扑倒在地跪拜施礼,继而哆嗦着开口,“草民拜见国公爷。”
周致远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转身坐在了椅子上,“狡兔三窟,你倒比兔子还多两个住所,真够惜命的,叫他们一顿好找,你可知耽搁了多少功夫。”
那人趴在地上,牙齿打着战,声音颤抖着解释道:“回国公爷的话,草民为了不暴露身份,东躲西藏惯了。再者前几日上山,似是遭了鬼打墙,回来之后,每晚一闭眼就满脑子妖魔鬼怪,是以近来精神恍惚,躲在房里不敢出门,竟不知道国公爷大驾。草民罪该万死,还请国公爷治罪。”
这几句辩白闷闷地传到周致远的耳朵里,他边漫不经心地听着,边鄙夷地打量着地上缩成一团的身躯,“荒唐!什么鬼打墙?”
“草民不敢说谎,”那人依旧佝偻在地,语气诚恳,“锦绣坊的领头在离铁矿不远的地方寻到了一处绝佳的山洞,位置大小样样合适,前阵子也锻造得热火朝天,可怪事偏就发生了。那天清晨,草民去给他们送饭,顺着路找去时,却发觉那处山洞不见了,好像洞口处被堆满了硕大无比的石头,又好像看起来从来就没有过山洞似的。济苍山的确层峦叠嶂,地势险要,但草民已熟悉了路线,断不会弄错的。那日山里起了雾,不管我绕了多少圈,总觉得是在原地打转,草民着实被吓得不轻,心悸难止。”
周致远听他神神叨叨地说着,虽不甚相信,但也觉得该让人去彻底查个清楚,遂抬眼看向立在那人身侧的宁启,“宁启,你带人跟着他去那个山洞附近瞧瞧,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老夫活了这许多年,战过沙场,穿过狼烟,自认见多识广,却还未见过什么鬼影,如今也算是开了眼了。”
宁启刚欲应下,未料这时从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他瞄了周致远一眼,在他面生愠怒之前,立刻转过身开门查看。
两扇门被猛地拉开,外面的人影因始料未及而瞬间失了支点,往前栽倒着,两只手在空中拼命比划着试图保持平衡,却无济于事,眼瞅着就要摔进宁启的怀里。
所幸宁启眼疾手快,一把抓着那人的胳膊扶住了他,旋即嗔怒骂道:“国公爷还在屋里,你这样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外面不知何时又开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