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静静地落了一整夜。
待到清晨,橙红色的暖阳准时自东方升起,照得满地银装闪闪发亮,晃得人睁不开眼。
然而待午时刚过,太阳却又隐身于昏暗的天空里,乌云压顶,北风呼啸着席卷而来,将盛京城重新笼罩在阴冷之中。
白雪还未完全融化,便只得满身脏污地尴尬止步,悄悄跟着看不见的寒气一同盘旋升空。
李恒煜躺在龙床上,费力地扭过头。
太平殿内烧着炭火,北部进献的夜明珠安静地躺在殿中的琉璃柜上,映着这雕梁画栋宛如白昼。
许是因为残存的霜雪吸纳了世间的聒噪,宫殿里安静得瘆人,他仿佛能听见数百盏火苗卖力跳动的声音。
“什么时辰了?”李恒煜张了张口,发出的声音异常扭曲,唬了他自己一跳。
“陛下,酉时三刻了。”庆公公在床尾处立着,听得皇帝问话,赶忙上前两步,跪下答话。
“怎么睡了这么久,”李恒煜的语气中有些恼怒,他咳了两声,威严道,“扶朕起来。”
“陛下,”庆公公从不敢违抗自己的命令,见他依旧跪在原地振振有词,李恒煜拧紧了眉头,“秦太医已在殿外候着了,不若先请他诊脉罢。”
李恒煜下意识想支起身子痛骂这老东西一通,却恍然惊觉自己的十指动弹不得,惶恐中瞬间渗出了一身冷汗。
不等他彻底反应过来,就感觉视野中有个身影在靠近,李恒煜这才意识到,而今他能支配的,唯有脖子之上的头颅而已。
李恒煜喘着粗气看过去,只见秦岭迈着碎步恭敬地疾趋而至,将药箱搁在一旁,在龙床前利落地跪了下去。
李恒煜还没熟悉浑身的麻木,又欲抬手将手腕翻转后递去,却是徒劳。
秦岭见状,似是猜到了皇帝的心思,赶忙将脉枕放在了他的腕下,伸出手指搭了上去。
李恒煜死死地盯着秦岭,然而半晌过去,却迟迟未听见定论。
等得实在不耐烦了,李恒煜尽力提高了声量,“朕患了什么病?秦太医直言无妨。”
秦岭的手指微微颤抖,今儿早上周若瑾还来找过自己打听薛寒江的事,他顺便提了两句龙体日渐虚弱,早知李承钧下手如此之快,那时就该和周若瑾商议日后的安排,不至于现在手足无措。
“回陛下,微臣无能,还请陛下治罪。”秦岭没有办法,只得叩首告罪。
“把太医院的人都给朕喊来,若治不好,朕要你们整个太医院陪葬!”李恒煜目眦欲裂,眼底登时渗出血来,他拼了全部的力气大吼着,头颅随着叫喊一下一下地重重撞击在枕头上,显出不合时宜的滑稽。
秦岭闻言,慌忙起身,刚欲告退,就听见从身后由远及近传来一声爽朗的大笑,“外面寒天雪地,父皇的寝宫里却是温暖如春呐。”
“孽障,果然是你。”
李恒煜冷笑一声,他早该想到的。
人的欲望一旦被开了道口子,锋芒便会顺着裂痕狠狠撕开,绝无可能再收得住,所以最终的结局,只会是一泻千里,铺天盖地。
这十九年滋润舒适的日子竟叫他淡忘了,他自己也曾走过这条路啊,人还真是死于安乐。
不过,也许他内心深处早有预感,只是甫一觉得力不从心便如临大敌,卯着劲儿将其从意念中驱逐出去——秋冬相接,有些体虚何足为奇,多喝些进补的汤药便得了——而后佯装无事。然而粉饰太平的装点太过脆弱,即便李恒煜不想捅破,可自会有人心急。
“秦太医,”李承钧装作没听见李恒煜的骂声,走近后偏头向秦岭明知故问道,“父皇的身子可还好?”
秦岭颔首施礼,如实答道:“回太子殿下,微臣医术浅薄,罪该万死。还请殿下容微臣回太医院召集众臣,共同为圣上诊治。”
“这么说,父皇是得了绝症了?”李承钧斜眼看他,语气轻浮。
“孽畜!”
李恒煜的整张脸泛出青紫色,往日天威不再,只剩脑袋还勉强听自己使唤,不甚灵活的脖子苦苦支撑着他绝望的挣扎,像极了不慎从池塘里蹦出的鱼,被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在濒死之时艰难又剧烈地抽搐。
秦岭最不忍见生命注定陨落前久久哀嚎的惨烈,更何况眼前这人位九五之尊,有朝一日竟也沦落至此。
秦岭赶紧移开了视线,向李承钧回道:“圣上脉象平稳,却浑身麻痹,微臣无能,从未听闻过此症,更不知圣上何时能够痊愈。”
“那依照秦太医所言,也不必唤其余太医来了,”李承钧捋了捋袖口,漫不经心道,“秦太医圣手,可称太医院第一,你都无计可施,叫旁人来也不过是平白裹乱。”
“秦岭!别听他的,去叫人来,去啊!”
李恒煜的叫喊声似悲壮的鸟啼一般,在太平殿上空盘旋着经久不去,但却无一人听得见,听得懂。
“孤觉得,父皇需要静养。秦太医以为如何?”李承钧睥睨着秦岭,冷静的口吻里充满了威胁的意味,还未登基便俨然换上一副庄严的帝王相。
秦岭自然乖觉,李恒煜大限将至,日后朝堂还不是李承钧说了算。
“太子殿下,微臣以为不错。圣上经络畅通,却罹患奇病,依微臣所见,此疾应从心起。圣上操持国事,劳心劳力,又恰逢秋冬,午间小憩后,一时心火旺盛以致行动受阻。或许正如太子殿下所言,圣上若能抛开繁琐政务,全然休养数日,便可康健如初了。”
李恒煜不再说话,双眼空空地向上望着。
秦岭见二人无话,迅速撂了一句,“那微臣就先告退了。”
“秦太医也是宫中老人了,”李承钧没看他,垂着眼睛幽幽道,“宫外有人虎视眈眈,若秦太医胆敢走漏半点风声,惹起骚乱打搅父皇休养,你知道下场。”
“便是借微臣十个胆子,也不敢妄议圣上。”秦岭忙不迭应道,而后几乎是小跑着从这充斥着刀光剑影的大殿上飞速逃离。
一旁哆哆嗦嗦的庆公公转了转眼珠子,也紧跟在秦岭身后退了出去。
“钧儿,你长大了。”阵阵歇斯底里过后,李恒煜貌似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平淡地开了口,“钧儿,你靠近些,父皇想仔细瞧瞧你。”
李承钧蹙了蹙眉头,正犹豫着,便又听见李恒煜哀叹一声道:“想我李恒煜在大齐皇位上坐了近二十年,却没料到你我父子竟走到了这步田地。钧儿,父皇已感受不到自己的手了,也不知是不是和外面的冰霜一样寒冷。”
李承钧的目光扫过龙床,确认李恒煜只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对自己不会造成丝毫威胁后,才蹲下身子,靠到床前,试探着伸出手去。
“父皇的手滚烫。”
李恒煜的手像被抽了骨头般软塌塌地平摊开来,李承钧只短暂碰触了一下便又将手缩了回去。他心里也有些纳闷,只觉面前安静躺着的身体里,无数血液在急速地翻涌流动,响应着主人强按捺下的怨愤与不甘。
李承钧偏了偏头,他心底莫名渗出许多害怕,在李恒煜的视野之外,防卫地在衣袖下握紧了拳头。
“钧儿,你今日进宫,可曾去见了你母妃?”李恒煜满目温情地看着李承钧,轻声问道。
李承钧不解,答道:“昨日刚去了趟临华宫,母妃身体康健,无需儿臣时时挂念。”
李恒煜吃力地扯起嘴角,用少见的柔和眼神代替手掌抚摸着李承钧的脸庞,“想起你儿时在你母妃膝下玩耍,也是这样的天气,你却一点不觉得冷,穿着单衣在临华宫的园子里疯跑,几个宫人都追不上你,急得你母妃直跺脚。可一看见朕去了,钧儿便立刻跑过来扑在朕的怀里,小脸蛋儿红扑扑的,又机灵又可爱。”
李承钧不耐烦地听着,不懂他何以在这时开始装模作样地回忆起往昔。
“当时只道是寻常,”李恒煜又缓缓道,“可惜了,朕的钧儿长大了,那样天真的神情,朕再也见不到了。若有来世,做个平常百姓也不错,日子平淡些,至少能落个善始善终。”
李恒煜侧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李承钧,说着说着,一滴泪从他的眼眶涌出,在横起的鼻梁处蓄起一小汪水。
李承钧几乎要落入李恒煜以退为进的陷阱里,然他忽而想起自己的母妃,任他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过只是母妃而已,且他自己,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不再奢求来自父亲的爱。
“那父皇来世,是选母妃做妻子,还是皇后娘娘做妻子呢?”
见李承钧毫不留情地戳穿自己的感慨,李恒煜也没恼,反而似乎很快就适应了眼下的形势。他转过头向上望着,积起的泪水顺着鼻翼流过,蜿蜒出一道痒酥酥的痕迹。李恒煜无法抬手抹去,只皱了皱鼻子,继而意味深长道:“其实,在三个皇子里,朕一直对你寄予厚望。”
“是么,”李承钧一撇嘴,呵呵轻笑,“那父皇为何直到别无选择之后才封儿臣做太子?”
“钧儿,你要知道,即便朕早早就封你做太子,也无法将旁人的野心根除,”李恒煜眨了眨眼睛,沉声说道,“在登上皇位前,什么事情都会发生。”
“就像父皇当年做的那样,对吗。”
李恒煜没说话。
周致远,这位曾经的盟友,已将所有过往悉数告知,他也委实再无话可说了。
李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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