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玉濛将人交给冬芝,想了想,将那盆盛放的仙昙一并交给她。
若少女醒来想见,倒也方便,不必再跑一趟。
三人离去前,他莫名多看了一眼越之音,似乎在思考什么。
越之音并未在意身后那道注视目光,亦未回头。
这次不必提醒,她也知晓,林听溪不喜欢夜晚御剑。
仙山灵气充裕,草木旺盛,冬芝在前掌灯,越之音背着人,踏着仙山夜晚的露水,一步步走回去。
背上的少女很轻,像只没有重量的蝶,需要牢牢抓住,才不会被渐大的夜风吹跑。
她乖巧趴在她背上,不动也不闹。
越之音往前行了两步,少女垂落在她身前的伶仃手腕晃了晃,眉梢紧皱,咕哝了句:“长玉濛……”
噩梦中,以白袍少年为首的渣男团伙,又开始放肆大笑,要将柔弱无助的她捆起来,拿她祭天。
林听溪大怒,却两手被缚,打不过对方。
长玉濛这个渣男,还好意思口口声声说喜欢她?
他喜欢献祭她还差不多。
气得林听溪在梦里翻身把人揍一顿,狂出恶气,才逐渐松开紧攥的拳心。
越之音站住脚步。
远处,提灯的冬芝回过头:“怎么了,大师姐?”
越之音摇摇头,雪白的脸庞却一点点褪去颜色,变得愈发苍白。
脚下的夜路,杂草掩盖,永远不知下一步是平坦还是危险。
越之音继续往前走,若无其事,心却仿若被凌迟。
她可以为了生存卑微忍耐,可是唯独背上的少女,总是让她爱恨难消。
她总是知晓,如何让她更加难过,将她一颗真心作践得血肉模糊。
如同今夜。
她可以忘记她,转头却赴了长玉濛的约。
甚至现在还在唤他的名字。
可她依旧无法仇恨她,这更加令人恼恨。
将人送回仙府,越之音未做停留,离去前,让冬芝不必告知林听溪,今夜她送她回来的事。
冬芝叹气,答应了。
小院外,眼见那道雪白身影融入夜色中,冬芝收起灯,折回屋内,替软榻上的少女脱去外衣鞋袜,仔细掖好云被。
少女却轻蹙眉心,将手伸出被子,看上去很难受。
冬芝刚要将那只手放回去,目光一顿,看见藏在少女漆发间的幽蓝色灵息。
两指一捏捉出来,原是仙昙的花灵。
这种花灵会让人睡不安稳,不知何时,偷偷藏在了小师姐身上。
冬芝面无表情将花灵捏碎,不由想起院外孤寂的身影,熄灭烛火,掩上房门离开。
半魂之人生来不懂爱恨,天真到残忍,爱上她们,注定是要失望的。
翌日清晨露水还未散去,外门弟子府外花树下站着一人。少女目光澈然,仰头看着枝梢,那里缀着几朵还未盛放的花苞。
越之音站着远处看了一会,没有上前。
少女却主动迎上来,语气欣喜,仿佛特意在此处等她:“越之音,你现在要去术法宫吗,一起去?”
越之音顺着少女方才的视线看向枝梢,摇摇头。
明媚的阳光洒落,沾着露水的粉色花苞,正缓缓绽开。
“我昨晚本来是要回去的。”见对方宁愿看花也不肯正眼看自己,林听溪以为她生气了,面露歉然,“你昨晚等了很久吗?”
“没等太久。”越之音将视线转回少女脸上。
既然知道她不会来,她怎么可能一直等着呢,又不是蠢货。
林听溪正要松一口气,却见女郎雪色眼瞳安静凝望她两瞬,突然问:“林听溪,有什么东西在控制你吗。”
语气平淡,波澜不惊,仿佛问出的东西,并不石破天惊。
林听溪表情有些裂开了:“为什么这样问?”
见少女反应过大,越之音便垂下眼,语气纯然而无辜,不带丝毫压迫:“因为有时的你,会有些奇怪。”
她看不透她。
如同林听溪若即若离的行为,总是令她迷惑。她无法分辨,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林听溪惊讶到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浅吸一口气,正待出声,脑海中响起一道平静得没有丝毫起伏的声音:【警告,书中人不会有系统的概念,宿主请勿进行危险举动】
鬼魅般冷森森的话语,令林听溪一个激灵,脊骨寒气直冒,收回蜗牛试图迈出禁地的触角。
少女冷哼一声:“我当然知道。”
这次系统没有再回答,沉默无声蔓延。
林听溪视线在越之音脸上探量两瞬,没有选择糊弄对方,试图描述:“这个问题很难讲,就是它吧,很离奇,你可能不会相信……”
“我相信。”
越之音明透的眼睛安静看着她,“你说的,我相信。”
沉默良久。
“当然是假的,有什么能控制我。”林听溪正色,呵呵笑道,“好了别多想了,失约是我不对,下次我……”
她顿了顿,意识到没办法给出什么承诺。
因为她也无法预测,系统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发派任务。
虽然她有时也和系统插科打诨,但认真说起来,她也不过是系统手中一截傀儡。
从始至终,系统才是真正掌握生杀大权的上位者。
=
眨眼间,春季便过去了。
六月的微风拂过脸颊,带着丝丝清甜,朝天阙的弟子们换上更为轻薄的夏衫。
林听溪近来总是精神困乏,连四宫的课都很少去了。
细细算来,每日十二时辰,勉强有五六个时辰清醒着。
最夸张的一次,她刚领了任务,跑去画剑阁外等着坑越之音,坐在石桌上,竟然就睡着了。
“怎么在这里睡觉?”
微凉的风间,林听溪迷迷糊糊睁开眼,抬起脑袋,胡乱应了一声,脑袋就像个沙袋似的沉沉往下栽。
越之音慌忙伸手,少女柔软的脸蛋毫无防备落入她掌心,目光怔了怔。
林听溪实在很困,脖子都抬不动,任由自己躺在那素净的掌心之上。
良久,温柔的夏风混合着青草气息,头顶响起渺远的声音:“我送你回去。”
下一瞬,她便被打横抱起。
轻微的慌乱间,林听溪下意识抓住那人雪袖,将眼睛睁开一道缝隙,勉强看了眼对方。
哦,还是越之音。
林听溪松开手,虽不明白恶毒女配为什么总之执着于实名制下毒,但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怀里下了痒痒粉的毒饼递过去:“唔……”
唔给你的,赶紧吃,趁热吃,吃了就长疹子,吓跑所有人。
她只觉得,自己认真又冷静地说了一大段内容。实际在越之音耳中,怀中少女只呓语般,吐出一连串不明晰的字句,断断续续,根本听不清说了什么。
不过勉强懂了她的意思。
越之音接过那盒糕点,放进灵府里,依偎在那枚雪白鸟卵旁。
她的灵府曾经空空荡荡,放眼望去,霜白一片。
不知何时,逐渐被林听溪送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慢慢占据。
比如嘴被黑色粗线缝起来的布偶丑兔子、绘着奇怪祭祀图案的拨浪鼓、只有一只眼睛的恐怖木偶。
走到半途,林听溪忽然清醒过来,迷惑看了眼她,想起自己今日要去温颜那里取药,便拍拍她的手:“放我下来。”
越之音依言照做。
“我去丹草坊,你也去吗?”林听溪往前走出一段,忽然回身,看着跟在自己身后的人。
越之音摇摇头,又点点头。
等取完药回去,身后人还跟着她。
林听溪这下全懂了,自顾“嗯”一声,找块青石坐下来,理理裙摆的褶皱道:“你是不是想找人聊天啊。”
越之音本来想摇头,最后化作一个简短音符:“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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