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朝天阙每年的惯例，这个时候，都会有几批弟子外出夏猎。
这次苏昭带队，领着弟子们前往人间历练，地点挑选了极南之地。
临出发前，洛瑶袖中却意外掉出一件东西，咕噜噜一路滚到他脚边。
看清那件物什的瞬间，苏昭浑身血液都僵住了。
脚下是一枚芥子金珠，由元婴期修士血肉之躯凝成，苏昭一眼便认出，那是二师弟的。
当日银澜出事，凶手极为残忍，将尸身切割得乱七八糟。
同门忍痛将人修复拼凑安葬，发现尸身内，唯独缺少了一枚芥子金珠。
洛瑶“啊”一声，故作诧异：“啊，忘记大师兄也在这里，被你看见了啊。”
语气却没有丝毫慌乱。
知晓自己很可能不敌，苏昭当即按紧腰间佩剑，作势后退。
是洛瑶谋害了银澜，她就是藏在宗门里的魔！
苏昭正要悄然放出信灵，通知宗门其余人，房间内，向来和颜悦色的橘衫女子不动如山，将茶杯抵至唇边，浅啜一口，遗憾道：“大师兄，迟了。”
青色长衫男子一瞬睁大眼，一根细线从背后悄无声息缠绕上他的脖颈，搅碎他袖中欲出的信灵。
他张口想说什么，却已无法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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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兄失踪了！”还不到七月，宗门又开始混乱。
蓬莱仙宴结束后，不知何处传出来的消息，说三师兄回到朝天阙，是为了寻找灭世者。
不知何时起，四处潜伏的妖魔变得肆虐，人间魑魅魍魉横行。
神谕灭世者的流言，加上大师兄的突然失踪，朝天阙内门弟子仗着修为尚能稳住，外门弟子个个如惊弓之鸟，人人自危。
“对，有宗主在，还有三师兄，不会出事的！”众人找到主心骨，总算平定下来。
不同于银澜出事时，这次无尘子没有过于着急，堪称平和。也不知道是不是经历太多糟心事，变得麻木了。
其实还有一重原因，内门弟子皆供长明灯，人死灯灭，灯不灭，则人还在。
苏昭的长明灯还在。
这种乱世，没死就是好事，不过多奢求了。
不过由于苏昭失踪，外出历练的事，暂时搁置。
风声鹤唳的时节，朝天阙严令弟子外出，这关头，越之音却一反常态，冒着哪怕被逐出师门的风险，也要下山。
因为违背师令，越之音第一次进入兰室，层叠纱幔之后，是漠然不近人情的白发宗主。
越之音不知无尘子会如何责罚，总之她是非下山不可。
纱幔被灵力向两旁挽起，又很快垂落，越之音根本没来得及见到无尘子真容，他便给了一个她难以拒绝的任务：即日起，前往无仙洲，为宗门小师妹寻求灵药。
这于越之音原本的想法不谋而合，唯一变数是，出发前一日，洛瑶主动要求一同前往。
无尘子同意了。
越之音无法拒绝，不明白对方想干什么，警惕看着橘衣少女。
“大师姐，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洛瑶浅露微笑，见越之音肩上落了枯叶，亲昵上前，想伸手帮她拨落。
符阵宫内，越之音退后，一剑削来。
洛瑶堪堪避开，一脸的失望：“师姐此举，真令人心寒。”
“你到底想做什么？”越之音没被眼前的柔弱皮囊迷惑，知道苏昭出事，和洛瑶脱不了干系。
橘衫少女扯唇一笑：“师姐，我喜欢你啊。别说我对你如此上心，你一直没看出来吧，可真叫人难过。”
可她脸上分明半分难过也没有。
越之音直接道：“我们不合适。”
洛瑶望着她的脸，思索良久。越之音以为她终于认清现实，转身往外走，谁知身后忽然响起声音，清醒又冷静：“这样，以后我做男子，大师姐可以嫁给我，也可以娶我。”
名分什么的，她不在意。
洛瑶以为，越之音所说的不合适，是因为两人都是女子。
那有什么打紧？除了银澜，她还有一个男傀。
门外女郎回头，极度愕然看她一眼。
这次越之音是真心有点佩服洛瑶了。
当然，最后越之音还是离开了，留下一句：“你有时间去丹草坊看看吧。”
虽然林听溪总觉得她脑子有毛病，但此刻的越之音发自内心觉得，脑子有病的，另有其人。
“而且，你喜欢的，真的是我么。”越之音那不甚在意的语气，被门外的清风带进来，气得洛瑶维持不住好脾气，起身挥倒桌上的瓶瓶罐罐。
她不知为何如此愤怒，咬牙道：“越之音，走着瞧吧，你迟早是我的。”
翌日二人离开朝天阙时，氛围依旧古怪，倘若不是知道她们要一起出任务，还以为两人是要外出决斗，避免血溅宗门。
越之音亦没想到，会在山门处，看见熟悉的少女身影。
林听溪手中拿着一截丹草课上用的灵枝，急匆匆跑来，喘气叫住两人。
洛瑶看了过来，林听溪明澈的眼睛里，却只落在越之音一个人身上。
越之音安静片刻，走上前去。
忍耐的心绪再也抑制不住，忽然伸手，去抓住林听溪手中的灵枝。
她以前从不会做这种过激行为。
林听溪抬起眼睛，面带困惑，只听见她低声说：“那天我……”
林听溪更加疑惑地看着她。
越之音却皱眉：“算了。”
洛瑶懒散倚靠在山门外的竖石上，提醒：“师姐，该出发了。”
其实洛瑶心底知道，无仙洲的天玑仙尊行踪缥缈，难以捉摸，容貌更是千变万化。
她们此行，注定找不到什么灵药，空手而归。
无尘子不过是为了支开越之音，给了她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
越之音不知道这些。
走出很远，再回头，远处少女依旧站在山风里。
原本只是在安静看着她们，见她回头，便扬起笑，踮起脚尖冲她招手，热情洋溢。
越之音维持着半转身的姿势，长风穿过衣袂。
那一刻，山风不再凛冽，天地间，被细碎温柔的雪意覆盖。
“等我回来。”
越之音声音放得很轻，远处的少女自然没听清。
灵药难寻，越之音自然知晓。
若是不成……
越之音闭了闭眼。
若是不成，至多一个月，她依旧会回来，哪怕结局是与她一同沉眠。
越之音收回视线，不再留恋，坚定向山下行去。
另一边，孤高的主峰上，看着两人远去，离开朝天阙辖境，金冠白发人才收回视线，连夜召集议事。
议事阁有不成文的规定，白日议生，入夜议杀。
这一次，不止朝天阙的长老宗主，幽暗的四周，亮起一个个清透的圆形水镜。
每一面水镜后，都是一个仙宗的宗主，神情肃穆，身旁静静燃着盏蓝紫色的灵火。
“今日让大家前来，是想商议一件要事。”无尘子睁目，眼底迸现杀意，“神谕，灭世者。”
蓝紫色的灵火幽幽跳动，阁内没有一人出言打断，静待白发人继续说下去。
无尘子拿出仙都命书玉签：“仙都玉京来信，命书已确定灭世者。”
与一开始就有名姓的帝后签不同，灭世签需有人应签，而后才会显现真名。
那道深刻红线之上，出现了“越之音”三个字。
“玉京已然表态，灭世者，不得存活。”无尘子叹气，“同意的，灭灯。”
话语落下，森严的议事阁，如一只巨兽吞噬，灯火次第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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