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溪出去倒药渣,发现榕树下的熟悉身影,迅速把她拉进药房,藏身进布帘后:“嘘,不要说话。”
少女东张西望,显然害怕被什么人发现。
越之音垂下没有重量的疑惑目光,落在她头顶。
林听溪已经成功找到二层蜃境的长玉濛,恶毒如她,当然要一个人独占救命之恩。
怎么能让长玉濛发现越之音也赶来救他了?
林听溪一干坏事就容易紧张,捂住人半晌,发现掌心下,越之音安安静静,半分没动。
“别出声。”林听溪语气温和了些,望着外面的院子。
越之音目光落在少女纤细指间,想起粉色爱魂亲吻她手指的感觉,下意识盯着。
抬起眼帘,顺着林听溪的视线看去,一个小男孩懵懂站在庭院,抱着药罐。
“医女,我的眼睛好了,可以拆掉纱布了么?”
“还不行。”
得到否定答案,小男孩只好低头,抱着药罐离去。
他是林医女前几日收养的,受伤目盲,也是落入二层蜃境的长玉濛。
一般而言,蜃境中的形态缺陷,往往涉及真正困住他们的东西。
目盲,也就是说,长玉濛看见或者知晓什么,让他难以接受的事。
越之音眸光闪动,原来她是在害怕长玉濛发现。
“他很重要吗。”
林听溪还在盯外面:“当然啊。”
这可是她们顺利出去的关键。
手腕一痛,林听溪回头,恼怒看着越之音,小声威胁:“你干什么?快松开。”
剑修果然最烦了,力气大得要命,还不知道收敛。
越之音没动,依旧捉着她。
发觉越之音似乎是真把她前面一句话听进去了,才有些生气。
林听溪脊骨一颤,感知到危险,否定自己:“他不重要,没你重要。你先放开我。”
见林听溪一本正经,越之音薄直唇线忽而弯起,清浅一笑。
晴光映雪,眼若琉璃,内外明彻。
林听溪一时呆怔,头晕目眩之下,都忘了挣脱被攥住的伶仃手腕。
越之音敛住笑意:“很吓人吗。”
林听溪缓慢摇摇头。
何止吓人,简直就是恐怖啊。
“不吓人,很好看。但以后别对着其他人笑。”实在是太祸水了。
尤其是在长玉濛面前。
她担心这小子定力不如她。
林听溪手腕终于得到自由,揉了揉,满眼沉痛,没注意到身后人沉静盯着她。
觉得她好看,那为何还要看别人。
越之音眼底晦暗,在她身后轻声问:“那可以对你笑吗?”
林听溪不假思索,随口道:“可以。女的面前都可以。”
“像洛瑶什么的……”猛地想起这人好像也算半个男主,林听溪急忙刹个弯,“她面前不可以!”
“为何?”
为了避免自己搞针对的意味太明显,林听溪只好抬头,温声解释,带着轻哄意味:“因为她变态,你懂吧?”
越之音眼里笑意化开,仿佛一闪而过的阴翳从不存在:“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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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外破庙,等那些放火的人惊慌逃跑,已是天明。
桑宁带着沈思言重新找了处落脚地,对着他俯身磕头,声音冷绝:“师父,我要去杀了那些人,他们不能这样对你。”
沈思言未置一词,垂眸看她,少女身上满是果决,无人能劝。
待桑宁重新抬头,那双往日爱笑的眼睛里,早已蓄满泪水。
沈思言伸出素白清瘦的手,去擦那些泪。
仔细擦净,确保明珠不染尘埃,良久,他才道:“宁儿,离开吧。”
虽然男子语气毫无责备之意,但绝不会让人误解,他只是让人暂时离开。
“师父!”桑宁连泪都忘了流,不可置信,心头惶恐。
师父竟然要为了那些可恨的凡夫俗子逐她?
荒宅安安静静,蛛网破败,连枝头的乌鸦也停止哀叫。
桑宁想不明白,逾矩盯着男子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寻玩笑之语的痕迹。
但很可惜,沈思言从不开玩笑。
考虑清楚的事,也不因任何人改变。
“师父,我从小被您捡到,抚养长大。离开您,我能去哪里呢?”桑宁露出可怜之态。
她知晓,沈思言最是心软。
然而这次,男子摇摇头:“宁儿,你已经长大。不再需要师父,也能过得很好。”
“我需要师父!”
沈思言知晓不会再等到任何人,沉沉阖目:“今日,将座下弟子桑宁逐出师门,从此以后,死生无关。”
“师父,我不离开!我想留在这里,一辈子追随您!”桑宁退后两步,终于感到恐惧,冲着蒲团上男子的方向,不断磕头。
一下一下,极为响亮。
“宁儿,去吧。你已不再是我的弟子。”
不知过了多久,荒宅重新恢复安静。
朦胧的晨光中,少女抽抽嗒嗒哭着离去,最后一刻还心存幻想,认定师父只是因她要杀人,一时气恼。
等他气消,她再回来求情。
月落山丘时,沈思言重新回到被烧毁的破庙,满身寂寂。
昏暗的月光照耀在他身上,如同一尊被遗忘的旧神像。
他闭目许久,终于等来要等的人。
“思言。”
沈思言睁开眼,残破的旧门外,走来一位长身玉立的白衣剑修,袖间隐没着月华。
长玉徽独自出现在他面前,就意味着,另一人已经来不了。
但还是忍不住问:“阿瑛呢?”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自然不会做害她之举。”长玉徽语气有些嘲讽,“反倒是你,思言,你真是……”真是个祸害。
君子之交,话语向来点到即止。
林瑛确实是准备来找沈思言的。
得知师徒二人困在不夜城,林瑛并未考虑多久,回到朝天阙,取出仙山供奉万年的月魂玉——亦是她修炼的本体。
林瑛是天生地养的山川仙灵,不在六族之中。
出发时,手腕却被攥住,力气大得她皱眉看去。
面对长玉徽不赞同的目光,林瑛只道:“放开,我必须去救思言。”
“你要拿一半真身救他?真是疯了。你自己的身体不顾了么!可别忘了,沈思言体内,可是封印了禁兽之魂……”
谁也救不了他,哪怕全部的月魂玉,也不过杯水车薪。
曾经的修真界第一人,以半神之身,封印禁兽穹雀,永世也不可能再成神。
甚至因此灾厄缠身,苦难不断。
没有神身的沈思言,无法度化穹雀,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林瑛厉声道:“思言是为了三界才变成如今这样!”
长玉徽目光不错地盯着她,在女子脚下设下阵法:“我会去见沈思言。从今日起,到我回来为止,你不得离开朝天阙半步。”
……
交谈完毕,离开废庙前,长玉徽背负长剑,回头看他。
树梢投落的光影错觉,让青年那张冷峻面容,显得悲悯:“何必。我曾劝过你。”
沈思言叹息,知晓昔日挚友,早已形同陌路。
抬头望着夜空,竟浅淡笑了笑,眼神明亮,细看却是空洞:“自己选的路,不怨任何人。”
其实根本不用长玉徽亲自相劝。
从他选择以身封印穹雀开始,就注定,他是为善而生的仙,而非邪魔。
怎么会用其他人的命,换他自己活?
长空寂寂,一目眺去,望尽人间数点灯火。若是热闹时节,蜿蜒的长河上,会浮动不灭的莲灯。
曾经的不夜城,是多么繁华。
而现在,只剩满目疮痍。
沈思言眼中悲悯无限,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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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该怎么离开这里吗?”林听溪也知道,她在上一层蜃境失败了,已经跌落第二层。
再失败,就会继续下跌,直到丧失意识,完全忘记自己是谁,成为蜃境中一花一木。
“切除瘟疫之源。”越之音给出答案。
瘟疫的解法,在沈思言身上。
想出去,就得除掉他。
越之音对于蜃境的人,没有过多怜悯:“我知道他在何处。”
林听溪沉默片刻,她们打得过沈思言吗?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个不好对付的女弟子。
越之音看出她的犹豫:“你若不愿意,我们另找他法。”
“不是。”林听溪说出自己的担心,“他不好杀。”
越之音沉默:“能杀。”
嘶,好狂妄啊。
林听溪正想说什么,夜晚的天际溢出大片灿烂金光,不夜城中众人,哪怕已经上榻,也披衣而起,抬首望去。
“那是什么?好漂亮。”
“是神光!一定是神,咱们不夜城有救了!”
数千年前,不夜城中,曾飞升一人。当时的神迹,便如同这夜,流传下来。
不夜城子民也以神嗣自诩。
越之音冲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我们得尽快过去,那个人要陨落了。”
林听溪想起什么:“等一会。”
她叫上医馆帮忙的药婆,抱上小长玉濛,一起向着破庙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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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思言便是人间飞升第一人。
这座城建城之初,天下还不是如今这个帝王。
千年变换,沧海桑田,已无人再记得他。
他曾是老城主之子,金玉公子,绮罗少年,被寄予厚望,却只爱走马看花,赏诗鉴茶,结交一帮江湖好友。
他不学无术,气得老城主痛斥。
不过自他白日飞升之后,此城不夜,浪漫旖旎。
灯火熠熠的尽头,朱雀桥丝绸舞乐,孔明灯满城九千。
是在人们祝福祈愿下诞生的仙灵。
他庇佑世间,庇佑不夜城。
约摸三百年前,穹雀出世,嗜杀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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