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知道母后思念故人,特意命人带来镇北王王妃,与母后叙叙旧,聊聊当年。”
苏玉淑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在颅腔内振翅。她下意识反握住茵茹的手,茵茹此刻已是清泪两行,面色惨白。
“来,王妃……按理来说,我也应该叫您一声……姨母。”宣绰微微笑着,她温柔地牵起女人的手,将人又往前带了几步,“姨母,和母后问个安吧?”
“娘,那是我娘……玉淑,那是我娘啊……”若不是苏玉淑拼命按住,茵茹此刻怕是早已扑上大殿。
“茵茹,长公主这就是冲你们来的!不要轻举妄动,当心连累家人!”
苏玉淑强按下怒火,长公主此举令所有人都始料不及。圣上看上去也并不知情,他迷茫地看向太后,强装镇定的模样就连她都能一眼看穿。
就在万籁俱寂之时,王妃却微微抬头,缓步上前。她跪下身体,脊背却挺得笔直,双手覆于额下,礼节极其周正:“臣妇镇北王王妃周氏,恭祝太后娘娘凤体安康,福寿绵长。”
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字字清晰,不卑不亢。太后怔怔地望着阶下之人,曾经那个与自己一同把酒言欢的少女,如今竟枯瘦如柴、形销骨立。
“快……快赐座……”太后几乎是颤抖着伸出手,内侍立刻搬来软榻,请王妃落座。
“多谢太后娘娘。”
太后凝望着那张被岁月与苦难蚀刻的脸,刚要说些什么,却又被长公主行礼打断:“母后,女儿知道您思念姨母,还请母后允准姨母今日能留宿宫中,待明日再送回府上……”
她唇角的弧度无懈可击,抬眸之时端庄得毫无错漏,“也请母后留怀谦县主在宫中吧,想来她们母女二人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今日是母后的寿辰,合该全家团圆,赏下一个恩典。”
苏玉淑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盖,长公主这步棋下得何其毒辣。她这才知道一句“敌人”的分量——
茵茹若应下,便是将母女二人同时扣作人质;若不应,便是当众拂了太后寿辰的体面,更有不敬之罪。
她侧首望去,只见茵茹的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血痕隐现。那双向来灵动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可怕,仿佛被人骤然抽去了魂魄。
“县主?”长公主望向二人的方向,她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如春风拂柳,“怎么还在愣着?莫不是……不喜本宫这份心意?”
茵茹浑身一颤,仿佛从噩梦中惊醒。她不顾苏玉淑的阻拦,缓缓起身,裙裾拂过地面发出沙沙轻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
“臣女……”她伏地叩首,“谢长公主殿下恩典,谢太后娘娘恩典。”
“好孩子。”太后显然未察异样,只当是寻常叙旧,“快扶你母亲去偏殿歇着,哀家还有赏赐要给你们母女,一会儿就都到哀家的宝慈宫来,哀家要好好和你们说说话!”
内侍们面面相觑,他们偷偷瞄着圣上的脸色,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都愣着做什么?没听到太后发话吗?”长公主冷哼一声,“本宫警告你们,镇北王虽是罪臣,可王妃和县主却是实实在在的皇亲国戚。谁要是敢慢待了她们……那便是自寻死路。”
众大臣又是面面相觑。这镇北王的事,朝廷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长公主一番话看似漂亮,却又是将二人钉死在耻辱柱上。
内侍们这下也不敢呆愣着了,见圣上并未阻止,便手忙脚乱地将二人簇拥到一旁。苏玉淑甚至来不及与茵茹再说上一句,便已瞧不见那倩影。她慌忙向林长亭看去,可他却只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做。
要冷静。
苏玉淑一遍遍地在脑海中提醒自己,现在的局势无论她做些什么,都无异于以卵击石。只有冷静、只有出了这皇宫,她才有运筹帷幄的机会。
在这里,她是一只蚂蚁。
“母后,您对东梁的江山社稷有功,若是没有您,也不会有这数十年的安定。儿臣恭祝母后福寿绵长,岁岁安康。”长公主盈盈下拜,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
太后含笑颔首,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宣绰的身上,眼底又多了些苏玉淑看不懂的愁绪:“宣绰,你有心了。母后很喜欢这份礼物……”
“母后高兴,儿臣就高兴。我与您母女连心,就算外人如何揣度母后心思,也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
“宣绰是最合哀家心意的孩子。”太后顺着她的话说下去,笑容是发自内心的愉悦,“在你小时候,我喜欢你可比喜欢陛下还多些呢。那时候宣旻还是个只会哭闹的孩子,每日‘姐姐姐姐’的围着你转……”
宣旻顺着两人的话又说了些什么,朝堂之上一片母慈子孝,气氛融洽得让苏玉淑感到恶心。没有人在意茵茹的死活,没有人想知道她们母女二人被扣在这宫中会发生什么,刚刚的一切不过是寿礼上的一个小小插曲,不过是史书上的一条注脚。
后面的一切,苏玉淑早已无心关注。她木讷地随着流程拜别,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的皇宫。待到她再回过神时,已是置身于宫墙之外。
她眼睁睁地看着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巨兽合上了吞噬一切的嘴。一队提灯内侍拜别贵人,缓缓走向巨兽的口中。宫墙上倒映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将一片暗红切割成支离破碎的片段。
“苏掌柜。”
一道低沉而陌生的男声猛地从她身后响起,苏玉淑不由得一惊,桂花金簪上的流苏划过暗夜,发出窸窣的声响。
来人身着甲胄,身高足足九尺有余,面容却透着和善。她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行了礼,默默等待着那人接下来的动作。
“苏掌故不必惊慌,我是陛下的禁军统领。今日寿礼,见苏掌柜匠心独具,特来替我家夫人向您讨一些玉海亭的珍品。我家夫人喜爱这些水粉胭脂,过了今日,只怕您那儿声名大噪,怕是买不到了夫人要怪我的!哈哈哈哈!”
“将军哪里的话,夫人若是喜欢,我便叫人打包好了送到您的府上。”
苏玉淑笑着回应,想来这人便是林长亭提过的康冼,果真是个五大三粗的豪爽性子。
“那就多谢苏掌柜了,劳烦您上心,我家夫人高兴了,那我便是有好日子了!哈哈哈!”
康冼大笑着抱拳拱手,苏玉淑哪里能让他向自己行礼,便也急切地俯身去回——
“林大人托我向您传话,请您在苏宅中静候。车马停在玉海亭,别扭头!有眼线。”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可起身时又换上那副糙汉模样,甚至还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苏掌柜千万别见怪,这同僚们都知道,我一个军人哪懂这些,平日里让夫人数落惯了的,哈哈哈哈……”
“将军过谦了,您放心,事情我一定替您办妥。若是没有旁的吩咐,民女先告辞了。”
“苏掌柜慢走啊!”
苏玉淑欠身行礼,转身便向马车的方向行去。夜风裹挟着残雪的气息扑面而来,宫灯在远处明明灭灭,将她的影子拉得忽近忽远。她刻意放慢了脚步,借着整理披风的动作,用余光扫视身后。果然在转角处,有两个身影始终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显然,这不是林长亭的人。
他的暗卫……从不会被自己发现。
玉海亭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曳,是在茫茫黑夜里唯一一盏引路的灯。苏玉淑推门而入时,还在算账的王衔山吃了一惊:“大小姐?大小姐……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备车,回苏宅。”她截断对方的话头,径直向后院走去,“要那辆青帷小车,从后门走。要快,你哪里都不要去,替我守好玉海亭。”
“好。”
苏玉淑的话,他向来是有求必应。
王衔山从不多问,大小姐想要做什么,自有她的道理。
不多时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然停在巷口。苏玉淑上车前迅速张望一番,那两人果然还未跟上来,她迅速驾起马车,向着城中心的方向驶去。
虽说她确信无人跟踪,可如此关头,自当要谨慎为上。再过几日便是除夕,圣上开恩,特准了京中可以暂开夜市。
苏玉淑驾着马车在街巷中穿行,夜市初开,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画小贩的铜勺勾勒出腾飞的龙与展翅的凤,街边羊肉摊的炭火噼啪作响,烤得油脂滋滋滴落,混着胡饼的麦香漫过整条街巷。
穿麻鞋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穿梭人群,竹篮里的水团、馓子堆得冒尖,远处勾栏瓦舍传来杂剧演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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