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早朝。
“陛下,臣有事启奏!”户部侍郎李元山手持笏板,身体俯得极低,旁人只能看到他抖动的胡须,却看不清他眼中的一抹算计。
圣上叹了口气:“讲。”
“回禀陛下,户税案上报,京郊有数十亩隐田未曾上报,或为户部左曹所为。据查,这批隐田位于京郊良乡,面积达数十顷,按律当追缴五年田赋,涉案金额逾万贯。此人现下踪迹不明,恳请陛下派人彻查!”
“竟有此事……”宣旻皱了皱眉,“监守自盗,忝食俸禄!竟有此事!制勘院院首……”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了什么。可眼下面对文武百官,金口玉言,他是皇帝,他不能有丝毫的犹疑。
“臣在。”林长亭平静地出列行礼,“臣立即带人彻查此事,三日内定然给陛下一个交代。”
宣旻的目光在林长亭身上停留了片刻,可最终只是微微颔首:“准奏。爱卿,此事关系重大,朕等你消息。”
“臣,遵旨。”
李元山的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的弧度,驸马此计果然高妙。这户部左曹是个愣头青,这么多年都没有为他们做一点儿事,就连些油水都不肯上贡。
借着这些隐田的由头,既能把这个眼中钉拔掉,又能将林长亭拖出京城数日。长公主那边……想必此刻已经得手了。
林长亭自然知晓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可宣旻在朝中心腹甚少,此时除了自己,只怕他再没有信任之人。他抬眼望向龙椅之上的宣旻,年轻的帝王正揉着眉心,一副倦怠模样。
散朝后,林长亭快步走向宫门,却在转角处被一道身影拦住。
“林大人留步。”
林长亭转身颔首:“王内侍。”
“陛下有旨,请您移步宣和殿。”
他知道自己一定会被留下,因此退朝的时候才走得极慢。
林长亭随着王内侍穿过重重宫门,晚冬的日光在瓦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宣和殿内炭火烧得极旺,宣旻独自坐在御案之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那是先帝驾崩前留给他的遗物。
“陛下。”
“林大人,坐。”宣旻抬眼,摆摆手屏退众人,神色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疲惫,“朕知道这是调虎离山,可朕不得不查。京郊隐田牵涉甚广,若真与户部左曹有关,便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林长亭在侧位落座,目光落在御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水上:“陛下明鉴。臣三日内必能查清,只是……”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宣旻打断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兄长……茵茹的事,朕会尽力周旋。”
林长亭的指节微微收紧,他突然有点心疼这个弟弟。
他套在至高无上的壳子里,做着那无根的浮萍,在权臣与宗室的夹缝中艰难地维持着平衡。
“朕只能做到这一步。”宣旻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自嘲,“兄长,朕这个皇帝……当得是不是很窝囊?宣绰城府颇深,朝中大半皆是贾氏党羽,朕能信任的,也只有你了……”
林长亭沉默片刻,忽然起身,郑重地向宣旻行了一礼:‘陛下,臣斗胆进言。”
“兄长请说。”
“先帝继位之时,外有北狄虎视眈眈,内有权臣把持朝政,处境比陛下今日更为艰难。可先帝从未自怨自艾,而是步步为营,以十年之功收归兵权,为陛下铺就今日之路。”
林长亭抬眸,目光如炬,“您是先帝的孩子……自当为子民守好这万里山河。臣相信,以陛下之聪慧勤勉,必能青出于蓝,切莫自怨自艾才是。”
宣旻怔怔地望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半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兄长总是这样……从小到大,无论朕遇到什么,你总有办法让朕安心。”
他将玉扳指重新套回拇指,站起身来走到殿窗前。窗外一株老梅正打着骨朵,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朕会设法拖延和亲之议。”宣旻背对着他,声音轻却坚定,“兄长放心去查,京中之事,朕会替你守着。”
林长亭深深一揖:“臣,谢陛下隆恩。”
“去吧。”宣旻没有回头,“早些回来,朕……还想与兄长手谈几局。”
宣绰看着面前的棋盘,少有地露出了狂妄的笑。
“妹妹,你又输了。”她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轻轻转动,“这局棋……你从来都下不过我。”
茵茹垂眸望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黑白子,如同望着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昨日出了万德殿,母亲便不知被带到了何处。她孤身在这长公主的重华殿内,殿外是宣绰的亲卫,殿内是宣绰的眼线,连她贴身的婢女都被换了个干净。
“长公主棋艺高超,茵茹甘拜下风。”
“甘拜下风?”宣绰撇撇嘴,“那你乖乖地嫁到北地去,不好吗?”
茵茹直视着她的眼睛,平日里那双总是含着柔情的眸子此刻竟透着几分敌意:“不好。”
宣绰随手将棋子丢进棋盒,玉石碰撞的清脆声响回荡在空荡的大殿之内。
“哦?你居然学会直接拒绝了……”她嗤笑一声,“倒是长大了。本宫记得……你小时候,不管是被抢了木偶还是弄坏裙子,都不会说些什么的。那时候你一个人在一边生闷气,像条窝囊的狗。”
茵茹不卑不亢地收拾好桌子,将残局重新摆好:“还要多谢长公主的教导。茵茹也记得,那时候是您告诉我要学会反抗,学着发火。长公主若是还有雅兴,茵茹便陪您再下几局。若是没有别的事……长公主可否允许我去看一看母亲?”
“本宫说了,她在母后那里,一切都好。”
宣绰笑着起身,她今日换上了一身绛紫织金的宫装,裙摆上绣着的金凤在日光下仿佛随时要振翅高飞。她缓步绕至茵茹身侧,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名义上的妹妹,眼中带着几分玩味。
茵茹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她不喜欢这样被人注视的滋味。
“长公主,母亲她——”
不等她说完,宣绰忽然俯身,染着蔻丹的指甲轻轻挑起茵茹的下巴,力道很轻,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轻轻俯下身体,像是观察一朵花一般仔细观察着茵茹的脸。
“本宫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宣绰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你知道吗?本宫见过太多人了。那些个王公贵族,表面上云淡风轻,背地里不知道都做了些什么脏事儿。你这副装出来的无欲无求的模样,到让我好奇,你究竟想要些什么。”
茵茹被迫仰着脸,她能清晰地看到宣绰眼角细微的纹路,那是岁月与权谋共同刻下的痕迹。长公主的瞳孔极黑,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茵茹强撑镇定的面容,却照不进一丝活人的气息。
“你肯定很想你的母亲吧……本宫也想母后了。那本宫就发发善心,替你去看看吧。”
宣绰绽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她的手指蹭过茵茹的面颊,那冰冷的触感缠绕在茵茹的身体上,久久不肯散去。
茵茹独自坐在殿中,听着门外铁甲碰撞的声响渐渐远去。她低头望着重新摆好的棋盘,黑白子静默相对,如同她此刻进退维谷的处境。
宣绰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母亲究竟在何处,是否安好,她一无所知。
重华殿的炭火烧得太旺,烘得她脸颊发烫,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黑白在经纬上交织成一张笑脸,它们张着大口,只等她这只蝴蝶跌入陷阱。
哗啦——
巨大的声响响彻殿内,茵茹用力将棋盘扫落在地。
棋子四散飞溅,玉石撞击金砖的脆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不绝。
有几枚滚落到茵茹脚边,她低头看着那枚白子,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午后,她骑在父亲的肩头,母亲为她讲着围棋的基本规则——
“白子先行,落子无悔。”
茵茹将那枚棋子拾入掌心,她蜷缩在蒲团之上,任由眼泪洇湿了裙摆。
“殿下,您吩咐的事已经打点好了。”甘遂凑到宣绰耳边,“驸马说明日便去。他还托我给您带个话——”
宣绰停下脚步,飞檐将日光劈成两半,她的面容隐匿在一片灰暗之中,满头珠翠却闪闪发亮。
“是什么很重要的话吗?”
“回殿下……奴婢……”甘遂深吸一口气,“奴婢觉得算不上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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