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东宫的窗纸重新糊过一回。
林冬亦坐在窗下理书,看见日光透进来,将书页照得白得晃眼,不禁拿手挡了挡。那一册是从前长姐看过的,夹在里头的干花早已脆了,碰一下便落碎屑。她不敢翻得太急,先把花移到一方素帕上,再将纸页慢慢展平。
徐临越带来的话,在旁边搁了半日。
攸宁宫送走的书札另有收存之处,未与归还侯府的衣物放在一起。至于原先夹在书中的纸,是交过去之前便已取出,还是后来整理时散失,他不能作准,更不能答应替她悄悄拿回来。
传话的人说得很谨慎。林冬亦听完,没有为难,只请转告徐公公,哪一日想起确切的事,仍望如实相告。
她原以为自己会失望得更厉害。
可真听见这一句,反倒将那一点悬着的心落了下来。若长姐当年已经向人问过药,问过病,总不会只有一页纸知道她为什么问。纸被人拿走了,人说过的话,未必也能一并收净。
她把挽星叫进来,问姐姐从前遇见不懂的医理,除了当值太医,还会请教谁。
挽星想了许久,答过一个名字,又自己摇头,说那位只来送过药,真正入内说话的不是他。林冬亦让她坐下,不必急着给一个答案。
“你记得哪一回,就说哪一回。”
炭盆里细细响了一声。挽星看着那点火光,忽然说:“有一日,娘娘嫌茶烫。”
这话来得没头没尾,林冬亦却没有打断。
“不是她自己嫌,是说来人年纪大了,嘴里有伤,喝不得滚茶。奴婢换过一盏,送进去时,看见桌上有一张抄过的方子。那位大人袖边沾了墨,娘娘还让人取过净帕。”
“张太医?”
挽星抬起头,点了点,又怕点得太快,补道:“奴婢只记得人,姓名还是后来听许太医提起,才对得上。”
林冬亦心里一动。
许太医前些日子守在撷芳宫,忙得脚不沾地。如今江昭仪情形稍稳,她才择了他换值的时候,请来问话。他听说这事,便说是恩师无疑。
“那回问的是什么,臣不知。师父偶尔入宫会诊,并不件件带着臣。”
“可否替我去问,老人愿不愿说?”
许太医应下,却没有拍胸口答一定问得出来。他知道林冬亦寻的是一桩压了许久的旧事,也知道恩师辞去常值后,已少与宫中人往来。送来的方书照收,托他去御前说情的信,却从不拆。
三日后,张太医让人回话,说太子妃若肯听零碎旧事,他便说得一些。
见面定在侯府一处向阳的小厅。林冬亦依例归省,顾舒玄陪着来,没有摆诊案,也不让门前站一排令人胆寒的护卫。老人进门,先将竹杖交给随行的许太医,俯身欲拜,顾舒玄伸手扶住。
“今日劳您来,不是叫您跪着说话。”
张太医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林冬亦。
她起身迎上去,唤了一声先生。老人嘴唇动了动,像有一瞬认错了人,回过神后才道:“娘娘比您更瘦些。”
林冬亦的指尖蜷在袖中,没有接这一句,只请他坐。
老人的东西很少,一只旧布袋,里头两册医书,几张夹着的诊记。最上头一张写满药名,却是别家的病,不该给他们看。他将册子挪到窗边,一页页翻过去,翻出那一小段时,纸边还有被虫蛀出的缺口。
“这些是我自己随手记的,不是太医院的全案。有些只写一句,有些当时想着日后补,也没补。”
林冬亦点头:“我想知道,长姐究竟问过您什么。”
张太医没有先看纸,反而往窗边望了一眼。
“她拿来的,是嘉阳贵妃从前几次用药的抄记。”
顾舒玄搁杯的动作一顿。
那七笔真货目早已把御前的手露了出来,然而从前他们只知道林淑妃恐怕碰见了不该知道的事,如今终于有人记得,她曾把疑问摊在灯下,认认真真地问过。
“她问,前后两张方子,可是治同一种病。”老人说,“我答,有些症状相似,用法却不能只看相似便混作一谈。若病势已变,改方并非不许;可若人还在虚耗,骤然换去原来顾护的药,便该有人亲自诊明,不能只凭传来的几句话。”
他不肯把多年之前的判断说成今日足以定罪的铁证。原方不在眼前,他也没有替嘉阳贵妃诊过最后那一回,能说的只是当时看见抄记后为什么觉得该再问。
林冬亦便换了一个问题。
“姐姐听完以后,怎么说?”
张太医抬眼看她,神色渐渐沉下来。
“她问我,若方子是从御前换来的,可还应当问诊。”
屋里一时没有声音。
许太医站在老人身后,低头看着自己袖边。那些年他以为医者只要把脉诊准、方开得稳,便算尽了责,后来才发觉,连能不能站到病人床前,也常常不是自己说了算。
“我说,药治的是人,不是从哪里送来的那张纸。”
张太医说完,苦笑了一下。
“那时敢说。后来真叫我去问,我也没能问到底。”
林淑妃最后一回病中,他曾请往复诊。带的话已经递进去,人却在外头等着,等到午后,又被告知另有人调护,不必劳烦。他不甘心,问新请的是哪位同僚,好将从前的情况告知,却没有问到姓名。
林冬亦将已核过的值房日期铺到桌上,请老人只认自己记得的那一日,不必凑着纸上的话答。张太医翻开小册,手指在一行墨迹上停住。
日子对得上。
她看着那个极小的“候”字,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候了一日,候到别人说不用来了。那时姐姐是不是也在等,等门外的脚步,等一个总算肯把病看完的人?
老人说口干,许太医替他添茶。林冬亦回过神,将方才记下的几句又念一遍,遇到推测便圈出来,与亲历分开。她不是不想立刻知道究竟是谁杀了姐姐,只是更怕等了这样久,最后又叫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堵住了路。
隔壁传来几声说话,侯府管事来送漓州那边的回信。林冬亦起身出去,才知道云阳王府按先前所允,已替赴漓州的人补齐沿途落脚处,另找到一个常往那一带行医的老郎中,愿顺路去看叔父的膝。
叔父人还好,只是旧伤逢冷发作,家信里总写不妨事。林冬亦不信那句不妨事,让人把要问的症状、近来吃过的药另列一页,随医者送去,免得他又只说能走便罢。
来人拿出沿途联络的记号与店名,她亲手抄了两份,一份留给侯府,一份收在自己常用的匣里。那些都是王府旧人熟悉的商旅落脚处,谁换了掌柜,哪一站冬日容易封路,也交代清楚;不是调军,不必拿着王府名帖叫沿路官署大开门户。
“到了先报一封平安,诊过再另报。”她嘱咐,“别只等药见效了,才想起家里还等着。”
管事应下,顾舒玄从小厅出来,听见末一句,便让广元添上备用的回信路数。她看了他一眼,他没多说,只接过她抄满字的纸,替她压在不易折损的硬封里。
去漓州的事交代完,许太医正扶恩师到窗边活动腿脚。
张太医年纪大了,坐得久便膝痛,却不肯让弟子替自己揉,说他连着值夜,手也该歇歇。许太医听着,还是搬了张矮凳,坐下替他理平护膝的系带。
“前些日子撷芳宫的事,我听见了。”老人道。
许太医垂下眼。
“你去了?”
“去了。”
“被挡在门外?”
弟子的手一顿,点头。
张太医看着他,想说自己当年也这样等过,话到嘴边,却觉这一句没什么可安慰人的。几十年学医,一代人将脉案与方书传给下一代,连同被一扇门挡住的无能为力,竟也原样传了下来。
许太医替他系好,低声道:“那日出来,有人问我,早一刻去,孩子就能留住么。我答不能担保。后来又想,我这样答,会不会正好叫他们说,既然不能担保,等一等又有什么。”
“不能担保是实话。拿你的实话替自己开脱,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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