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医那一句问话,后来在林冬亦心里停了很久。
她答不出有人去过,只能将许太医已知的诊次、姚顺等人认下的拦门,与那盏始终问不清来处的药一一说明。老人听完,半晌没有说话,末了将自己那册残缺的诊记留下,让他们照原样抄。
“空着的地方,就空着吧。”
林冬亦答应了。
她也渐渐学会,遇见空白时先把它留着。不因等得太久,随便找一句勉强能接上的话填进去。可懂得这个道理,并不使等待容易。入冬以后,南国的信在路上又走了许多日,她每日听见广元来报,仍要先抬头,看他手中拿的是什么。
直到第一场细雪落过,韩肃托回的东西才进京。
那并非一封说“确是二皇子”便算了事的信。外封里分着几包,有准予核对的旧宫籍抄件,有当年经手女眷出入之人的补述,也有尚未寻着原本、只能待核的条目。韩肃在信里写明,哪些亲见原册,哪些据旁人转述,没有让东宫替他误当作同等分量。
苏景明被叫来时,雪水正沿檐角往下滴。
他暂离要紧值守已有些日子,仍依时应点,不曾借此躲避。入内之后,他向太子行礼,目光触及案上的纸包,喉间明显动了一下。
顾舒玄让他先坐。
“有些事,须你认一认。”
第一张是沈清芷入宫时的籍录。字不多,写籍贯、年岁、父名与家中尚有哪些人。她的名字列在许多女子之间,后头跟着寥寥几笔出身与年岁。抄录的人没有为她多留一行,她在那座宫里活过的日子,便从这里起头。
苏景明看见那三个字,手指便停住。
从前那张由旧人留给他的薄纸上,也有母亲的姓名,却不曾如此清楚地记她是哪一年生、从什么地方来。她仿佛直到此刻才从一句母亲里走出来,成了一个也曾有过年少日子的女子。
“这个村名,你听过?”顾舒玄问。
“听过,送养的人提过一次。”
“父名呢?”
他摇头。
顾舒玄便没有往下认,只在旁边注明未闻。第二张是宫中领用布帛的旧记,能对出母亲那几年所处宫室,却不能独自证明她生的孩子是谁。第三份补述才提到生产,产后虚损,孩子被托交出去,几名经手人记得的时日略有出入,韩肃已将可核与不可核之处分别圈出。
林冬亦在旁边听着,问那位京郊遗眷留下的行脚账,能不能接上。
广元取来另一个封袋。
渡口、同行人数、途中寄宿的铺名,三处相合;一处用的是旧称,已由礼官核过更名。苏景明幼年在大宏的籍录也摆了出来,年岁未差,最初寄养人所用的名字,恰与那位旧人后来落脚处留下的凭据相同。
几页纸各自都薄,也各自都不能说明全部。
合到一处,那条许多年无人敢细看的路,才总算接了起来。
苏景明盯着它们,许久才道:“我没有记错。”
不是庆幸自己果真生来尊贵。那声音更像一个一直被叮嘱不可说的人,终于能够承认,儿时听见的母亲,并不是一场被养大的人替他编出来的梦。
顾舒玄翻回第一张,目光停在籍贯旁。
方才听见村名时,他心里便动了一下,直到看清父名,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才真正落定。他没有立刻开口,只让广元去取母亲当年的册记。
林冬亦望向他。
顾舒玄低声道:“我想再核实一件事。”
沈贵嫔的旧籍不在东宫私匣里。需要按例从存录中调看,能取的是抄存,涉及他生母,事由也不能含糊。顾舒玄亲自写了请求,没有让广元以收拾遗物之名悄悄绕过去。
那两日,他比往常更沉默些。
林冬亦夜里替他添灯,见他手边放着一张已经看过数遍的抄纸,便在旁边坐下。他将纸递给她,上面除了籍贯、父名,还有一个只记姓氏的母亲。
“我知道母亲家中还有人,却不知道后来去了哪里。”他说,“小时候,身边肯同我细说这些的人太少。”
林冬亦看着那行字,没有说一定就是。
她只将手覆在他手背上,陪他等。
那份旧籍送到之前,苏景明曾回去看过最初养他的旧院。
人都已不在,屋子也换了主人。他按眼下候核的规矩报过去处,由人相随,并没有一个人悄悄走。新主人听说来寻从前的事,起先戒备,见他只是站在院门旁看一眼,才肯让开些。
檐角旧时缺了一片瓦,每逢下雨,雨水便从那里直直往下落。如今瓦补上了,墙根却仍有一块被冲得发白的石头。他小时候爱踩在那石头上,看养父把药草从日头底下搬回去,以为会看病便能把所有病人都救活。
后来知道母亲病死,他也曾不讲理地怨过,问为何不带她一同来,带来了,不就能请人看?
老人那时抱着他,没有答,只将脸贴在他的头顶,许久都没松开。
如今再站到这里,他终于能想见,那是一个无论怎么解释,也说不清为什么只带回了孩子的人。受人之托,平安送到,并不等于从此心中无愧。老人一生没拿那件事向他讨过报答,也没叫他因出身不同,便觉得别人喂过的每一碗饭都只是应尽的本分。
新主人问是不是要进屋,他摇头,向人道谢,又看了一眼那块石头。
“从前这里住的人,待我很好。”
那人听了,便说屋里梁木仍是旧的,若日后翻修,会给他留一截。苏景明有些意外,随即笑着谢过。只是一句并不一定用得上的好意,却叫他一路紧绷的胸口松开些许。
回去时,他没有去见云致,托云客带了一句话,说今日回过旧处,自己并非从小无人疼。他知道这些日子她会替自己多想,不愿让她以为,除了自己的怜惜,他便再没有别的可以立足的地方。
云致听完,在绣架前坐了一会儿,终于放心地笑了笑。
她今日做的是一件自己的小袄,里衬用柔软旧料,外头的领口却拆了重做。觅儿问为何不把心爱的花样绣上,她说冬天穿在里面,自己暖和便好,不必件件叫旁人一眼看见。
说着,手下的针又走了几步。
她没有因为见过谁的苦,就把自己的一日全搁下,也没有因为心里还疼,便不肯问他今日过得好不好。两人暂且不能像寻常人一样来去,至少还有几句实话能越过那几重门。
傍晚时,林冬亦也去侯府问过母亲,可记得沈氏的旧事。
侯夫人想了许久,只说自己入京得晚,知道的也不过传闻,不敢拿来误了他们。她没有为让女儿高兴,便硬凑出一个往日熟人,只把手边暖炉推过去,让林冬亦先喝了半碗热汤。
“你长姐从前见着谁家姐妹分离,总比旁人多问两句。”母亲道,“我那时只当她心软。后来你们一个接一个离了家,我才知道,有些牵挂在旁人眼里是寻常事,落在自己身上,却是一日日都放不下的。”
林冬亦低头捧着碗,汤气熏得眼睛发热。
她带着母亲的话回去,没有当作查来的证据,只在顾舒玄又一次看那两个名字时,靠过去握了握他的手。
第三日,调来的旧籍与当年随沈清蘅入宫的物件登记一道送到。沈家没有可供朝堂张扬的显赫门第,册中却仍将同胞姊妹写得清楚。沈清蘅为长,沈清芷为幼,父名、原居地都与南国抄册相合。
母亲入大宏时,妹妹还未去南国。
后来两边道路渐远,信不易通,朝局又几经变换。女儿各自进了不同的宫门,家中衰落,旧人离散,连一本最寻常的家谱,也没有完整送到她们的儿子面前。
顾舒玄将两页纸并排放好,没有立即喊苏景明来。
他先又问了一遍,经手调籍的人是否能确认不是同名。核验的人指着出生年月、父名与家中姊妹次序逐项答,末了说,几处可以相互印证,没有见到相抵之处。
他这才点头。
苏景明再入东宫时,看见的便是这两张摊平的纸。
顾舒玄没有先称表弟,只让他自己读。苏景明从第一行往下看,到了姊妹那一栏,像被什么轻轻牵住,目光在两个名字之间来回移了一次。
“沈清蘅,是……”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