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致是在使团起程之前,知道那个名字的。
那日天阴,外廊虽挡得住风,脚下仍冷。她接到云客递来的话,以为又是护腕哪里破了,临出门时还将针线带上。觅儿笑她如今见了苏侍卫,总有做不完的活,她脸一热,嘴上说哪里是为了他,手却仍把那包线藏进了袖里。
苏景明来得比她早。
他站在廊柱旁,没有穿往常值守时的整副衣装,腰间的佩刀也按见礼规矩卸在了外头。看见她,他先行礼,目光落到她袖口微鼓的一处,停了停。
她把线包拿出来,扬给他看。
“先说好,只补这一回,再磨破,你自己学着缝。”
苏景明看着那包线,喉头微动。
“这回没破。”
“那你急着见我做什么?”
她说得轻快,眼底却有欢喜。这些日子宫里出了太多事,人人连说话都像踩在薄冰上,能见一个自己愿意见的人,已经很不容易。
苏景明原想等她先坐,又怕自己一等,便再没有开口的勇气。
“有件事,我瞒了你很久。”
云致脸上的笑渐渐淡下去。
觅儿与云客都在不远处,一个守着廊口,一个在转角与相熟内侍说话,不使人误闯,也没有将这段外廊封成一处诡秘所在。来往的人远远瞧见,只当美人与旧识说几句话,并未驻足。
云致把针线放在身旁,认真看向他。
“你说。”
苏景明低头,解下腕上的护腕,又握在手里,像先要从这个用了许久的旧物里,借一点力气。
“苏景明这个名字,是我离开南国以后用的。”
云致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的生父,是南国皇帝。”
风从廊尽头吹进来,她鬓边一缕发被掀起,贴到唇边。她没有去拂,只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仿佛那几个字暂时还不能拼成一句能听懂的话。
“我原名李景明,在南国皇子中排行第二。”
他说完,终于抬眼。
云致望了他很久,开口时,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
她慢慢点了一下头,过了一阵,又点一下。
原来不是同他一起遭逢的一件意外,而是他早已独自揣了许多年的事。那些两人见面时说过的天气、衣裳、宫中谁又得了赏,乃至他从前看着她却不肯再往前的一步,都忽然多出一层她看不见的缘由。
她并没有立即问他为何骗自己。
她先问:“你准备让我等多久?”
苏景明手中的护腕被攥紧了。
“我没有想清楚。”
“是一直没想清楚,还是觉得,等真有一日瞒不住,再告诉我也来得及?”
他无从辩解。
云致看着他,眼里渐渐浮起水光,却没有掉下来。她早知这份感情不好走,宫里的身份摆在那里,任何一次多看一眼,都可能被别人拿去说。她不是为了前路容易才喜欢他,可前路究竟有多难,她总该有资格知道。
“你若只说危险,我知道。你若觉得告诉我,会连累我,也可以问一问我。”她慢慢道,“可你不能替我把怕不怕也答了。”
苏景明俯下身,低声说对不起。
她别过脸,望向院中一截空枝。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完又自己气,觉得今日明明应当问得清楚些,却先叫眼泪把气势冲散了。
苏景明没有伸手碰她。
他知道这时若只抱住她,说自己多么不容易,很可能便把该答的话全推过去。于是他站在原处,把自己知道的身世从头说起。
母亲沈清芷在南国宫中位分低,身体也不好,生下他后,更怕他留在宫里难以活命。送他出去并非一道光明正大的赐养旨意,而是她托付可信旧人,辗转让他离开。后来为了安身,他改用苏姓,关于幼年原籍的记载也做过遮掩。
“她早已过世。”他说,“这一点,我知道。送我出来的人没有瞒,只是知道的也不全。”
“那你进大宏宫里,是为了什么?”
“起初只是求一条能自己立足的路。后来进了宫,知道得越多,越不敢轻易说。”
云致转回头:“为了我?”
苏景明摇头。
“不全是。”
她眼神动了动。
“也为了我自己。”他道,“怕从前借用的籍贯被追,怕南国知道,怕大宏疑我别有用心。”
云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这回答没有让她立刻好受,可至少,他终于肯把不那么好看的自己也交到她眼前。她不必在听见一句全是为了你之后,反过来替他心疼,连追问也成了不懂事。
她问这些年是否仍与南国暗中往来,他如实答没有奉父皇或兄弟之命在此办事,但旧日送养人的去向,自己留意过。哪些人知道他身份,哪些只是收过他问安的信,也分别说清,不拿一句从未通敌便遮去所有可查的接触。
云致听完,缓缓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呢?”
“我去告诉太子。等别人查出来才说,到时候情况就又不同了。”
“他会护你?”
“还不知道。”
她抬眼看他。
“该查的要查。即便他肯念从前的情,也不能替我认定所有事都清白。”
云致沉默片刻,将那包线重新包好。
苏景明看见她的动作,心口一紧,却没有挽留她再坐一会儿。今日这些话太重,她不必为了他安心,就当场答一句自己不在意。
可她收好针线后,并没有走。
她伸手,从他掌中取回那副被攥皱的护腕,低头把边角一点点抚平。
“这里刚补好。”
他怔住。
“我没有说不生气。”云致眼圈仍红,“也没有说,你今日告诉我,我就能把前头瞒着我的日子全当作没事。”
“我知道。”
“可这东西,你得好好用。”
她将护腕递回去,看着他接稳,才站起身。转身之前,她又问了一句:“你想回去争那个位子吗?”
苏景明答得很快。
“不想。”
这一次她没有只因答得快就信得毫无保留,却也没有逼他指天发誓,只点头道:“那你往后做事,要让我看得见。”
觅儿过来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往前走。走到廊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仍站在原处,手里握着那副护腕,没有追上来,也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去东宫之前,苏景明先同云客说了。
云客听完,半晌没有出声。起初脸上是错愕,随后便一点点沉下去,待听到云致已经知道,第一句话便是:“她哭了?”
苏景明没有否认。
云客的拳头攥紧,最后却只在他肩上狠狠推了一把。
“你若不是她放在心上的人,我今日就不只推这一下。”
他没有替妹妹许一句原谅,也没有拿自己在东宫当差的情分作保。陪苏景明走到该通传的地方,便将该说的话如实报上去。
顾舒玄听见李景明三个字时,手中的笔停了。
他看了眼广元,让旁人退到外间,随后请苏景明坐下,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苏景明没有坐。
他跪下,将早年所得的几件私凭一并呈上。其中有一张写着母亲姓名的旧纸,边缘已经发脆,另有送养途中留下的残缺记载,只能证明几个时日与去处,不能单凭它们便叫人认下一位皇子。
顾舒玄逐样看过,问得很细。
不是问他与云致如何相好,而是问何时入籍、谁作的保、入宫后值守哪些地方、可曾私抄御前文书。苏景明能记得的都答,记不准就说记不准,随后愿让人按旧册再核。
“今日起,先停你接触御前要务的差,按可行手续报请核籍。你所呈这些东西,要分别验。”
“是。”
“南国使团即将归程,我会将可问的旧籍托韩肃查,但不会将你未经核实的身份先作国书定论。”
苏景明伏身应下。
顾舒玄望着他,过了一阵,又问:“云美人知道了?”
“臣先告诉了她。”
“她怎么说?”
苏景明抬起头,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方才始终压着的痛。
“她说,该让她看得见。”
顾舒玄没有评价,只把那张写着沈清芷姓名的旧纸轻轻压平。这个姓氏叫他想起母亲,然而天下同姓者众,眼下还不足以在两件事之间牵出关系。他让广元另取纸,把可公开托查的条目誊清,先送韩肃;其余私凭留存,待后续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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