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大典正在进行,刚听完封号,怜州渡朝钟青阳深深看去一眼,在万众瞩目下倏地站起来。
钟青阳立即预感不妙,此人可能真的耐不住仪式上的繁文缛节,要溜呢。
拿眼暗示他稍安勿躁,却见怜州渡缓缓走下大宝座,径直走过来。
钟青阳的席位靠前,较为显眼。
新君刚朝那个方向走去,众仙就开始屏气凝息,闲谈的闭嘴不言,品茶的放下玉杯,注视着新君的一举一动。
怜州渡双手按在低矮的案几上,弯腰俯下身,堵上钟青阳的脸,冕旒的玉珠冰凉水润,噼里啪啦全都洒在钟青阳目瞪口呆还没想好他要做什么的脸上。
下巴被修长漂亮的手轻轻抬起,怜州渡当着万仙的面,在钟青阳嘴角落下浅浅一吻,声音迷人低沉:“多谢,青冥,这个尊号我很喜欢!”
钟青阳是见过大世面的,先稳住心神,稳住场面,否则传出去的闲言碎语更夸张纷乱。
一转不转盯着对方眼睛,尽是秋后再算账的狠劲,齿缝挤出恭维的话:“喜欢就好,圣君当之无愧。”
怜州渡直起身,盯着钟青阳,这个距离可以用寻常的音量说话,又足够身边神仙听得清楚。
“多年夙愿终于实现,如此厚重的尊号之下,我发现,最爱听的还是你那一声‘夫君’!”
胸膛的心脏猛烈跳动,识海翻云覆海,钟青阳再难装得平静,头不敢转,眼珠子四下乱扫,扫到一张张窘迫、讶异、难为情的脸。
堂堂昊天真武大帝,众目睽睽之下竟做出如此出格荒唐的辣眼睛事情,成何体统。
怜州渡转身面向众神,微微笑道:“众卿,抱歉,我就是这么个眼里只有情爱的人。”
宇风咳嗽一声,调整无可奈何的表情,随手端起酒盏,笑道:“圣君辛苦这么多年,才过上好日子,就先醉了,不管他,诸位接着乐。”
山下人一多,夜晚就没那么凉,钟青阳刚回到半山腰的宫殿,一边脱去繁重的衣袍一边抱怨:“你为以后顺利退位,摆出个荒唐形象,也不该把我拉出来做挡箭牌,今后谁见了我不得在脑子里想一遍‘夫君’?”
怜州渡半躺在花架下的椅子上,一前一后轻摇,看钟青阳解去衣裳,露出下面清水蓝的衣衫,笑问:“你看今日像不像我们成婚的日子?”
“哪像了?”
“行啦,原谅我了,当时我紧张,就望着你,哪知就看见你藏在氅衣下的这件衣裳,就当我们成亲了,既然是成亲,亲一下又怎么了?”
“无理取闹。”
“青冥,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昆仑山,哪怕每次离开个十天半月也成?我还有很多事想跟你做。”
钟青阳在石桌边倒了两杯茶水,自己喝一杯,另一杯走过来递给怜州渡,而后在躺椅旁边另外一张四腿笔直的椅子上坐下,思索一会说:“那你说说,封印帝尊的那截玉骨是什么?此山为何在你离开时就躁动不安?”
“是天地的骨头?”
“猜得差不多,可能是上古一位大神的骨头,至于昆仑是其心脉,你得压着运转不停的心脉天地才能安静下来。”
怜州渡从躺椅上坐起来,求知若渴地听着。
“想离开这座仙山就虔心一点,告知天地,你的外出是去去就回,绝不会流连仙山之外的锦绣红尘,每回一定按下山时约定好的日期定时回归,我想,可以试试。”
钟青阳猜得一本正经,怜州渡当了真,当即撮土为香祭拜天地。
“大典上要你祭祀天地反而漫不经心,现在却虔诚起来了。”
对着天地磕完三个头,怜州渡走过来硬是挤到狭小的椅子上,手臂绕过肩头揽着钟青阳,“猜我为何急着下山?”
“不猜。”
“我找到一个能复活云摩焰的法子。”
“什么办法?”
“先跟我进万物卷看看他的元神。”
自从万物卷收纳大战时受伤的伤员,怜州渡就鲜少进来,等这帮元神都碎的差不多的神仙复活个干净,重新打扫一遍,再把万物卷恢复从前模样。
这些年一个一个的都离开万物卷,或归自己仙府修养、或被宇风拿去赤炎仙府统一温养,最后就剩下云摩焰的元神孤零零飘荡在河水上,离开万物卷就有灰飞烟灭的危险。
“你说此人恨我要命,又只能依赖卷里浓郁的灵气而活,等他醒来脸色不知多难看。”云摩焰的元神像一缕小火苗,停在怜州渡掌心。
钟青阳翘起一根指头,小火苗立即温顺地缠上去,心里有个地方开始变软,“我们现在就下山吧!用你刚才说的办法试试。”
“如果天地动怒?”
“你不是磕过头了?天地也不该如此不懂事,走吧!”
一条巨龙从齐云丘腾空而起,穿越澄澈的天河,迅速离开昆仑。
冲破昆仑界线时,二人都等着那一声惊天动地的警告。
时间在二人紧张兮兮的等待里过去,昆仑仙山没有动静,像怜州渡镇守在此四十年一样安宁,奇石雄峰和径昃尖城、缥缈高楼都在夜色下闪烁清辉,无声无息,连山脚下还在继续的大典奏乐也格外悠扬空灵。
怜州渡激动到唇齿打颤,不可思议地盯着钟青阳,话也不利索:“这意味着,我能,我今后都能离开昆仑山,跟你想去哪就去哪?”
“好像是这样——”
怜州渡扑个满怀,抱着他在浩荡宽阔的青天里翻飞、扑腾,像两片在清风里轻旋的叶。
“你想去哪,直接去西海?”
飞的太急,眼睛有点疼,钟青阳埋头在怜州渡怀里没有回答,隔片刻才探头说:“去趟新阳郡吧!凡尘的缘分虽然早就尽了,也不便时常出现在他们身边,还是想看他一眼,那场大战过去四十年,不知道父亲他……”
“还在世!”
钟青阳一惊,眼眸的温和一闪而过,“你怎么知道?”
“相佑真君常说你捡在深林,无父无母,对凡尘那一点点亲情十分珍惜和依赖。虽不能干预凡人因果,但我是圣君,谁能拦我要做的事。”
“你干什么了?”
“褚春杰在山鸣观修身养性,活个两百岁不在话下。”
“多谢!”
两人还是先去了西海。
西海之浩渺无垠一点不逊色东海,水天相接,渺渺茫茫,少渔船,看上去比东海要更苍茫寂寥。
怜州渡以龙身从万丈高空俯冲而下,劈开水道,直冲西海深渊。
在幽深漆黑的海底游了很久,久到捏了避水诀的钟青阳快喘不上气,拐过无数珊瑚堆、火山,忽柳暗花明,前面出现一片微弱的金光。
金光逐渐变得刺眼,把黑黢黢的深渊照如白昼,是座散发金光的海底大山。
怜州渡手臂一挥,山体向两侧打开,金色光芒反而变弱,渐渐露出里面巨大的轮廓。
钟青阳适应光线,吃惊地望着眼前雄浑庞大的白色骨架,是一条苍龙的骨架,以盘绕的姿势静伏在红色的珊瑚树上,头部的骸骨以一飞冲天之势向上仰望,龙爪深深嵌在树身内。
身姿威武庄重,想必活着时也是浑身透着股呼风唤雨的不羁劲。
“这就是上古神龙的骨架?”
“下方的池子就是龙息池!!!”
钟青阳神圣地走近一点,池内浓郁的灵气立即浸润四肢百骸,如此可观的灵气只比昆仑山有过之而无不及。
“云摩焰的元神就留在这里。”
“呃,好,可是,”钟青阳不怀疑龙息池的功效,可残魂孤寥寥的放在这里又有点于心不忍。
“此地容不得外物,如果你担心,我把你赠我的玉佩留这里陪他,既是你东西,又是我的东西,神龙想挑刺也没办法。”
“只能如此了。得多久?”
“用不上五十年。”
钟青阳长长叹息:“又是一个五十年。失去的东西总想办法再找回来,等待的过程又太漫长,神仙过得每一天就都显得无聊无趣无味!”
“你有我啊,和我在一起还会枯燥无聊!”
“走,我们去新阳郡。”
*
三十年前褚春杰就辞官隐居,受一位仙人指点开始在山鸣观修炼。
说是修炼,褚春杰的目的只有一个,期待哪一天从道观的“青冥真君”像上走下自己的儿子。
朴素老道老得快走不动了,褚春杰常扶着他在观里最大的银杏树下晒太阳,山门打开,坐在树下能看见四季不停变化的山林,松涛林海或红枫满山。
老朴素就问身子骨硬朗的褚春杰:“老太守,你天天到底读的什么经啊?一百岁的人了,走路也不带喘。”
“是本《思子》的经!不看他一眼,老朽总归有点死不瞑目!”
“登仙的人呐,超脱世外,远离凡尘因果,不与我们相干了,我看老太守你也是白等。”
“胡说,四十年前他来看过我。”
“一场梦罢了。”
“如果是梦,就让那梦再来一次也好。”
“爹——”柔和细腻的声音把褚春杰将将失落的心拉回来,心神一震,循音转头,朝一身份金贵的妇人望去,目光又落在妇人身边一对男孩女孩身上,对他们一人伸出一只手,“快,到祖父这里来!”
褚婵把来意说明,温柔耐心劝父亲下山,让后辈子孙给他过个热热闹闹的百岁大寿再回来。
褚春杰起先拒绝,经不住两个孙子孙女软磨硬泡,答应两天后下山。
钟青阳落脚山鸣观时天色将晚,本打算再与父亲梦里相见,奈何褚春杰的精神头还不错,一个人端坐房内翻着破页的经书,直至半夜都没打个盹。
坐在外面苦楝树上的小龙等的不耐烦,把头歪钟青阳身上,哈气连天,“进去吧,老头也算我道中人,真面目见一下。”
钟青阳略犹豫:“来得如此匆忙会不会吓着他?”
“我来!”
一片叶子弹过去,啪一声把半掩的半扇窗推开,怜州渡刚跳下地,钟青阳已先他一步走到门前。
抬手轻叩门扉。
“进来!”误以为是送茶小道童的褚春杰头也不抬。
钟青阳走进去,翻过一个干净茶盏,沏上一杯温茶,步伐稳而轻,走到褚春杰桌旁放下茶杯。
“太晚了,去睡吧,我这里不用人伺候!”
钟青阳:“既然知道已晚,父亲为何还不歇息?”
褚春杰一下子僵住,熟悉的声音,清越干净,那年辞别家人孤身一人摸去大玉山的纤瘦身影跨越七十年光阴,一模一样重现脑海,好像又回到那年初秋,对着儿子挥手惜别的情境。
抬起头,对上钟青阳的双眼。
这个年轻人眉眼英俊,气质儒雅,褚春杰还是像从前一样彷徨不敢认,任老泪纵横。
“父亲!!”钟青阳笑一下,把茶推近。
这熟悉又惦念多年的声音,就算他是神仙,那又如何,终归是他儿子。褚春杰扶案站起来,先是摸摸年轻人的脸,拍拍臂膀,拉住他的手,忍不住哭出声。
苍老沙哑的哭声从半开的窗户爬出去,在寂静的山鸣观回荡很久很久。
“还像上次一样,是在梦里吗?你又要走?能不能留下陪老父吃顿饭,给我好好看看你?”
“不会了,不会像上次一样匆忙,我留下陪父亲几天。”
父子俩盘坐在床上聊了整整一夜,关于新阳郡、关于褚家、关于褚家新生的一辈又一辈,直到东方露白。
钟青阳轻轻闭上门走到院子里,像猫一样伏在苦楝树上的人朝下瞄一眼,语气酸酸的,“就算对南影,我都没见过你这么温和,何况是我!”
钟青阳敲敲树身示意小龙下来:“凡人呐,你看他佝偻的背,就想好好对他。父亲这辈子的寄托在哪呢,不懂是去世八十多年的妻子还是离家七十年的儿子,没有至亲和子嗣,他还有毅力在新阳郡留下德高望重的名声,为官廉洁奉公,为人清雅端正,你说他仅凭孤身一人是如何做到此种程度?怎不叫我尊敬。”
“行了,可以走了吗?我们回百禽。”
“过两天是父亲寿诞,我想回褚家拜见诸位叔伯,你也留下陪我回趟褚家,如何?”
怜州渡向下伸长手,笑问:“我以什么身份去?”
“这种小事也要我给你个身份,听好了,我给了你身份,当日就得给我父亲磕头敬茶。”
“听起来很不错呐,跟你跪一起?”
钟青阳见他一脸期待,笑着无奈摇头:“你好像什么事都能找到乐趣,跟我跪一起,行吧!!”
人间四月,春和景明,天高气清,新阳郡的褚家老宅,在褚老太守百岁大寿这一天,褚家发生三件大事,哪一件单拎出来都够人饭后喝上两壶茶。
第一件自然是老太守寿诞这件事。
褚老太守这辈子的官途迁迁调调,因其没有子嗣,故而朝廷特赦,允许他外任做官十多年后再回到出生地新阳郡任职,老太守殚精竭虑为此郡献出大半辈子精力。
不止受此地百姓尊敬,受他提携、帮助的后生更对他崇敬爱戴。大寿这一天,褚家门庭若市,车水马龙挤满前来祝寿的人。
达官显贵也有,平头百姓也有,褚家一视同仁,宴席摆至长街,任谁都能来吃个席。
褚家老宅被风吹雨打几百年、不停翻新修葺,这会在鞭炮和锣鼓声里颤颤巍巍哆嗦着。
褚家从褚赳赳说有仙人搭救他妻子开始,到褚飞飞飞黄腾达,再到所有人一下子生不出后嗣,直至出了褚春杰这个德隆望尊的太守、登仙的儿子,褚家一直都是新阳郡的传说,充满神秘。
几日前,街坊传言,老太守那个在八十年前寻仙访道的儿子回来了,众人不信,又满心好奇,一进褚家大门,个个都目光迥然四处打量,要认一认得道成仙的世外高人。
一圈下来,确实发现两个格外显眼的年轻人,太年轻了,不像画像里白发须眉的老神仙,但两人无可挑剔的相貌,又容不得他们挪开眼。
不单是客人如此,褚家子子孙孙也跟他们一样迷惑不解,不知这俩神仙似的人物从何而来。
该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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