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八年,褚春杰二十岁,进士及第,十月朝回乡祭祖。
褚家祖坟在虞山山腰上,左边是矗立几百年的山鸣观,右边临水,是处风水宝地。虞山什么都好,就是太险峻了些,没有形成天然路径,每回烧香祭祖必须有人在前砍剁杂草枝蔓,开辟一条崎岖的小路。
褚春杰一介文弱,登山前仰望林木茂盛的高山,擦擦额头汗珠,对兄长褚春仁气喘吁吁说:“我得歇会,实在爬不动了!”
褚春仁此刻比谁都兴奋,搓搓手等不及的模样,鼓励二弟:“再坚持会!我恨不得飞上山去,把你中了榜眼的好消息告慰祖上,比会读书的曾祖(褚飞飞)还有前途,出了这么个有出息的读书人,曾祖他老人家一定以你为荣。”
“哪里值得你如此前后忙活了,我也就随便读了读书。”
话音将落,浓密的荆棘丛后传来模糊人声,是个丫头给家里小姐鼓劲的声音:“小姐已经很了不起了,再爬一会就到!”
褚春杰捶打乏累的膝盖,笑了一声,看来也是被山路所累的人,爬不上山顶的大有人在啊。
不过,以男儿之身和女流相比,未免有些丢人。
褚春杰正为刚才的想法羞愧,眼前突然一亮,一个身着藕色衣衫身形窈窕的姑娘转过树丛,就这么晃眼地落在他眼里,什么荆棘丛、松树林,都变作虚影淡出视野,只有那个姑娘,像四月明媚的阳光洒了他全身。
非礼勿视,褚春杰很快收回视线,惴惴不安背过身。
前方是没开辟的山路。
于是,褚、林两家的家仆齐心协力,共同斩出一条宽阔的路径。
褚春杰有如神助,突然就腿不乏气不喘,在林玥跟前意外的强壮挺拔起来。两家在披荆斩棘的过程中各自报上名姓,又闲聊几句客套话。
山路在刀下不断变长,一株槐树跟前,小路开始左右岔开。
褚春杰怅然若失,鼓足劲追上林家族长,磊落地向他们提出三日后登门拜访。
林家长辈对此前途无限温文尔雅的后生很满意,点头应允。
两家在半山腰分开后,褚春仁又开始夸赞二弟:“看来是双喜临门!”
“哪里,林家姑娘未必能看中我。”
“吾弟才貌双全,我不信这世上还有看不上你的姑娘。”
“林家也是书香世家,林家姑娘见多识广眼界宽阔,我可能——”
忽听“咔”一声,断刀的声音。
褚春仁立即上前查看情况。
家仆指着一块水缸大的巨石说:“方才砍刀斫断在此石上。”
褚春仁盯着石头看片刻,此前好像从没见过这块大石,正挡在通向祖坟的路上,一声令下:“拆,扔掉。”
褚春杰劝阻:“要不还是别拆,我们绕个路,也费不了多少事。”
褚春仁:“一块石头而已。”
三五个汉子齐声发力,额头青筋暴起,硬是把一块大石从地下拔出来,又骨碌碌掀下山坡,砸断几株树,惊飞一群山雀。
石头下面是个漆黑的洞穴,深不见底。
“怪哉!!!”褚春仁今日必是与挡路的石头和深坑杠上了,伸手朝家仆要了根长棍,“此洞有点怪,莫不是蛇窝,如果是蛇窝,必然会四处打洞,惊扰祖上,不能留。”
褚春杰又阻拦:“蛇在深山,与山中之物和平相处,就算钻入棺内做窝也是它们习性使然,自然之理,不要伤害它们。 ”
褚春仁撸起袖子,举棍朝黑洞里连捣八下,侧耳静听,似乎有轻微的痛呼声,把几个兄弟喊过去再听,又什么都听不到。
褚春杰皱眉,吩咐仆人:“挖土把洞填上,镇上一块石头,以后上山必须绕过此石。”
纵使褚春杰以敬畏之心妥善处理好此事,但藏在洞穴里的黄先生却不干。
修炼几百年,各个大山来回蹿,总算在春天那会在此处灵气丰沛的山洞里安家,连“洞府”都没扩建好,后腰、大腿就给人连捅八棍。
黄先生挨第一棍时就想跳出洞把他们剁个干净,怎奈外面坐个文曲星一样浑身散发前途无量气息的榜眼,此人官运、桃花运齐头迸进,愣是靠近不得半分。
眼珠子骨碌一转,立即清点这一行人,很好,兄弟八人,殴我八棍,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两年后,褚春杰与林玥大婚。
此后褚家敲锣打鼓的声音绵延不绝,短短三五年兄弟八人全部成婚。
这几年,睚眦必报的黄先生经常出现在城里,化成形形色色的人,把褚家几个宅子的位置和结构摸索的比褚家人还清楚。
黄先生学会“蹲墙角”,哪家夫妻感情好,蹲墙角的次数就多,一道符贴他们身上,愣是让他们在鸳鸯被里翻出滔天红浪,也怀不上孩子。
头顶是一轮皓月,私下寂静,黄先生坐在屋顶上,摸过酒葫芦仰头灌一口,再朝窗户里那一对对夫妻阴恻恻地笑两声,“揍我八棍,我让你们八家都断子绝孙。”
此恨真是绵绵无绝期!
黄先生也想省事,比如给这八兄弟每人下个终身不孕的符咒,一劳永逸,怎奈道行有限,在外地浪荡一段时间就得回来补上一次咒语。补过咒语再偷上几只鸡,真真把褚家当成一个永恒的落脚点。
八对夫妻年纪越来越大,生孩子机会越来越渺茫,黄先生觉得人生好像松快不少,恨一个人还是很累的,尤其恨这一大家子。
等这些男男女女彻底没了生育能力,黄先生决定离开此地,重新寻个仙山洞府。
第十六年时,黄先生又一次路过新阳郡,变作个细须瘦脸的中年男人,大摇大摆来到褚春杰家。
最先来褚太守家不是没有原因,一来是这个太守为人正直,翻翻过往历史竟找不到一件黑料,对此人的恨没其他七人深,二来,就是太守之妻林玥,是个生命力很蓬勃的女子,言行落落大方,性情热烈而活泼,求子这件事情上一直抱着虔诚之心,并且乐此不疲把远近闻名的道观寺院拜个干净。
有几次,打在她身上的符咒险些失效。
黄先生扮作收鸡贩,收购褚家不下蛋的一群母鸡,正好混进后院,跟仆人们闲话几句,打听到褚夫人最爱去山鸣观求子,还听观里的老主持说褚家身上被人下了诅咒,得解。
这可不行,黄先生一双贼精的眼珠子骨碌一转,得给你们来剂猛药。
当夜,黄先生又开始蹲墙角。
等屋里暧昧之音一声浓过一声,黄先生推开窗户一条缝,两眼朝里瞧,鬼鬼祟祟伸出细爪子正要下咒。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先生万万想不到屋顶的檐角上蹲着一位正神,眯起双眼,神态冷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程玉炼一剑劈下,把黄先生给炸出原形,拎着尾巴就掠上屋顶,盘腿开始审问:“偷偷摸摸做什么?欲害人?”
“不敢不敢。”
“你跟褚家人有仇?”
“有点私怨。”
“什么怨?”
黄先生委屈上了,声泪俱下把捅在后腰的八棍子伤露出来。
程玉炼火眼金睛也没从他厚皮下看见棍伤,半商量半命令:“此事到此为止,褚家一门正直,被你坑害近二十年没有子嗣诞生,我既往不咎,今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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