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真的是一个很旧的唱片机了。
它甚至不能再放出声音来。
“罗姨很喜欢它，每天都要擦一遍的。”沈阳阳把他们带进院子里，明媚的小院里摆放着很多猫玩具，他叼起自己最喜欢的那一个，歪歪倒倒地小跑起来，先他们一步进了屋子。
屋里不太整洁，虽然并没有很乱七八遭，但各种东西都歪歪斜斜地放着，看起来是有人在不断地挪动它们以寻找着什么，靠窗边的桌上，一本书翻开着，书页在风中翻飞。
“喵——喵呜——”
细软的猫叫声吸引了沙发上呆坐着的女人，她微微抬起来头，看见几人先是一愣，随后勉强扯出点笑来。
“知绿，又清……是你们啊……怎么突然想着过来啦……”
“你们看我这边……乱糟糟的……”
她几乎维持不下去笑容，只能再次匆忙地低下头去，伸手接住了被放到膝头上的小太阳玩具，盯着那只牢牢注视着她的小猫看了很久，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是再也控制不住地奔涌而出，她把小猫搂进怀里，声音断断续续。
“我不知道……我昨天……打扫卫生的时候还在的……我真的不知道……”
小猫懂得她的痛苦与悲伤，泪水落在毛发里，却好似砸在他的心上。
这段时间里，他感受到人最温柔的爱意，像铺天而来的大网，将他密密麻麻地包围，好吃的食物，温暖的抚摸，数不清的玩具，刻意调整过的布置和走路速度——他能够放肆地玩耍而不担心被碰到撞到，他能够随时随地跟在她的脚边，不用担心被落下。
他喜欢这里，喜欢这个人。
他终于无比清晰地明白丛丛哥哥和灯灯姐姐曾经提到过的意义。
也正因如此，他清晰地意识到那台老旧的唱片机对人的意义。
清早的晨光、雨露、花香也不再能吸引住她，微凉的风从皮肤上掠过也没有被放在心上，焦急又匆忙的女人穿过一间又一间的屋子，打开一个又一个的柜子和抽屉，她来来回回，步履匆匆，领口散开，袖口歪折，整齐的发丝沾上汗珠，沾上泪水。
她试图在记忆和理智中撕出一条口子，好让自己多出那么一点，哪怕一点点的期盼——
万一是我记错了呢？
万一是我放错了位置呢?
万一是我收拾它的时候忘记了把它放回原位呢？
……
在最痛苦，最痛苦的时候，人总是会无法抑制地选择违抗本能，去关注极小极小的概率，反反复复地渴求它的发生。
那是极端无望的折磨。
她就这样无望地回忆着，无望地寻找着，记忆中的人已经逝去，只余下歌在过去的怀念和痛苦中回响。
可如今……
歌也停了。
歌也要停了吗？
……
小猫感受着她的泪水与颤抖，回想着她那天像孩子一般的茫然无措，心头像被压上了沉重的大石，他立起身子，轻轻舔舐那不再整齐的鬓角，竭尽全力地想要把自己的关心传递到那颗悲伤的心上。
“帮帮她……求求你们了……帮帮她吧……”
夏知绿拉着沈又清走上前来，她摸过眼含哀求的小猫，手掌落在不停颤抖地女人身上。
“睡一觉吧，罗姨……睡一觉起来……一切都会好的……”
手心的热意微微发烫，罗姨从发丝间递出摇摇欲碎的眼睛，嗓音低哑却含着无限的期盼。
“……会好吗……真的……真的……会好吗……”
“会好的。”夏知绿握住她冰冷的指尖，神情坚定，“我保证，会好的。”
她一定会让所有丢失的东西，都回到他们的身边。
罗姨定定地看着她，任由泪水线雨般从脸颊落下，半晌，含糊的回应传来。
“好……”
疲惫的女人在床上睡下，小猫看了看，跳上床，窝在她的枕边合上眼睛，尾巴轻摇。
夏灯灯和沈丛丛安静地等待着，终于，呼吸声渐渐平缓，他们坐直身子。
“来了。”
轻柔缥缈，好似薄纱的雾气被扯出额头，夏知绿和沈又清听见其中悠扬悦耳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慢慢将他们包围。
睁开眼，漆黑的夜里，屋子亮着暖暖的黄光。
“没有声音。”夏知绿指着院旁的大树，风从身边过，树叶抖动，却全无窸窸窣窣的声响，不只树叶，虫鸣，鸟叫，风的流动，人的呼吸……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声音，世界好像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进了几次梦他们也发现了，在梦中失去的感觉，多半与执念密切相关。
沈又清看她指向树叶，当然也明白过来她是什么意思，可是……
“我听不见你说话。”
他们俩也不再能听见对方的声音。
只见张嘴却没声音，夏知绿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刚才说出口的那句话也同样没有回进她自己的耳朵里。
真是不好办了。
他们自己说话也听不见了。
【先进去看看吧。】
夏知绿拿出手机打字，不由得感慨——
感谢现代科技发展！
沈又清点头，也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正此时，两人看见屋子的窗帘上映出两道模糊的人影，带着一点忙乱。
男人急匆匆地穿着外套，一只袖子还掉着就脚下不停地往外走，女人跟在他身后，脸上带着些微的抱怨和关心，她嘴里嘟囔着什么，头垂下去，检查着手里的袋子。
是年轻时候的罗姨，和……
【是严叔叔。】
【他是罗姨的丈夫。】
夏知绿的屏幕递到眼前，她眉头轻皱起，心脏微痛，已然明了了罗姨的执念——
罗姨和严叔叔读书时候就认识，两人是同班同学。
年轻人的春心萌动来得又突然又难以抗拒，树荫下的交谈分享，书信里的关心问候，日复一日，他们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风吹过，雨淋过，那个小家到底还是砖砖瓦瓦地搭建了起来。
【如果就这样幸福下去倒也还好。】
夏知绿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放空，投向青灰的屋檐。
可惜老话说得对——
明天和意外你永远不知道哪个先来。
热爱歌舞的女人想不到，有一天那只举起的手，会再也没有肩膀可以搭下。
【算是意外。】
夏知绿看着女人嗔怪地瞪了男人一眼，把他半穿好的外套扒下来，从衣柜里拿了件背心抖开，男人无奈地笑着，接过背心的时候理了理女人的碎发，调笑着说了句什么，搂住她的肩膀舞蹈似的摇晃了两下，女人瞬间脸通红，扭头瞥了眼床上熟睡的女儿，伸手把男人推开。
人类向往美好。
于是，当无法挽回的碎裂被提前预知到的时候，越美好的东西就会变得越加无法直视。
两人不忍地移开目光，可相互拥抱着的影子还是牢牢地落在视线范围里，被暖黄的光线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严叔叔半夜接到急活，厂子那边催得急，连夜就得去。】
男人老老实实地穿上背心，帮妻子扣上毛衣的扣子，随后低头轻轻亲了下女儿的脸蛋，拿过伞和那个妻子检查过的袋子，跨出门去了。
女人追到门边，嘴里还叮嘱不断，男人又扯过她的衣服，夜凉，他推她回去。
他不知道那就是永别。
【她不知道那就是永别。】
如果知道，他会带她回到温暖的屋子继续紧紧地拥抱她，如果知道，她会死死地拉住他的胳膊哀求他不要离开。
可现在，高大的身影骑上自行车渐渐远去，很快就拐过巷口，看不见了。
【严叔叔工作处理完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下了大雨……很大很大。】
像是提前下尽了一个人一辈子的泪水。
本来也不该发生的。
可惜雨太大模糊了视线，可惜漆黑的夜里能见度低到吓人，可惜行驶的汽车那么巧坏了车灯，可惜自行车的轮子刚刚好被雨水冲刷到路中的草茎卡住。
可惜。
万一又万一的可惜夺走她的爱人，万一又万一的期盼让她不死心地寻找。
月光铺在女人的肩上，惨白而冰冷，方才屋里蒙上的暖意被尽数吞没，深渊般的黑夜猛地扑来。
站了很久，他们和女人一起顶着月色回到屋里，她关了里屋灯，掖实女儿的被角，只留下外间客厅里的一盏小台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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