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当然讨论过失窃案，讨论过很多次。
夏知绿家那块小黑板上密密麻麻全是他们收集到的线索和总结出的推理。
可是没有突破。
在朱爷爷的那次，放置干花的屋子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是一间密室，除了靠天花板的一处小窗户外，门窗都是紧锁的，唯一的钥匙收在朱爷爷的围裙兜里，没有被动过。
他们四处走访，询问，却没有任何收获，箱子、罐子、干花，每一个都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幽灵带走，在原地留不下一丝半点的痕迹。
直到今天——
那只小猫告诉他们，在靠公路边的山上看见过那个罐子。
一瞬间，就好像始终漂浮的丝线突然被抓回了手里，挣扎着勒紧，带来难言的不真实感。
夏知绿说:“镇子里靠公路的山只有右边的坡，那条路是进城方向的，车开得挺快，小时候外婆都不让我去那边玩。”
“所以还是去了?”沈又清调笑道。
夏知绿白他一眼，迎着此人遮不住的笑意狡辩道:“小孩子哪有听话的。”
“那山坡上有一个山洞，不算很深，但足够小孩子探险了，大家都喜欢去那里。”
“哦——”沈又清贱贱地拉长尾音，“所以你们都去了——”
夏知绿蹦起来打他，沈又清连声求饶，看得两只小猫直摇头。
打累了，夏知绿摊回沙发上，接过沈又清递来的水，美美地喝上了一口，闭着眼摆摆手让他跪安，这才继续道。
“那山上植被不密，人在里边走很容易就被看见了，要藏东西多半也是不太藏的住的，除非埋了。”
沈又清放了杯子坐回她身边，“所以你是猜测，那些东西被藏到那个山洞里了?”
“是这样。”夏知绿说，“干花脆弱，箱子和罐子都是老物件了，如果埋进地里，这几天连续下雨早坏了，没道理这个贼费劲心思头来只是为了把东西淋坏。”
“是这个道理，总不能说那个贼把东西拖上山了又不藏，反而拖去其他地方吧?”沈又清给沈丛丛和夏灯灯拆了猫条，两只小猫跃上沙发，拱进两人怀里吃起来。
“团团说看见那个罐子就是在林子里……喵嗷嗷喵喵……”沈丛丛一边干饭一边搭话，夏灯灯也附和他。
团团是昨天那只小猫的名字。
“那就没错了。”夏知绿说，“下了山，那个方向再过去就只剩公路和悬崖了，总不可能把东西藏悬崖下边吧？”
“择日不如撞日!”她一拍手跳起来，脑袋轻扬，声音充满干劲，“趁我们今天是难得当人的日子，来进行一场刺激的野外探查吧!”
优秀的侦探从不畏惧麻烦!
沈又清:“……”什么叫难得当人的日子?这话怎么越听越别扭?
夏灯灯:“……”开始了开始了又开始了。
沈丛丛:喵喵喵嗷嗷嗷嗷……好吃好吃……灯灯靠着好暖和……沈又清硌脚……
两只小猫被留守家中，今天出场的是知绿侦探和她的副手。
“他们俩为什么不让我们去啊?”目送着两人的身影走远，沈丛丛问夏灯灯，他想陪着沈又清一起去。
“因为之前下雨的时候山坡塌过。”夏灯灯回道，她清楚人的考量，所以默默地应下了这个要求。
“对人来说，坡不高，树也少，土塌了些也只是路难走一点。”
“但对小猫来说不一样。”
他们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得不放弃曾经的基地，知道这件事的夏知绿和沈又清当然不能完全放心，便是再小心也会担忧自己保护不好他们。
“好吧。”沈丛丛乖乖地哼了一声，盘起身体舔毛。
本以为两人很快就会回来，没想到夜幕降临，还看不见那两道熟悉的身影，沈丛丛焦躁地来回走动，夏灯灯也有一阵没一阵地探头去望——
这间院子的门口安着一盏感应灯，夏知绿安上灯之后用脏兮兮的手把她抱起来指给她看，告诉她只要发出声音灯就会亮。
“灯一亮你就知道我回来啦！是不是很方便?”
“来试一试!”笑意明媚的女人把她举高。
“喵——”小猫觉得新奇，便也不嫌弃她的脏手，配合地咪咪叫。
没亮。
小猫幽怨地扭头看她——
骗子!
“大声点啦!”女人眼角挂着脏污，笑容却扯得更开。
“喵————”
歘一下，灯泡大亮!暖黄的灯光把家门口的石板路照得一片亮堂堂，小猫惊讶地睁大眼睛，女人乐呵呵地把她搂紧。
“灯灯叫灯灯!灯灯叫灯灯!”
“……”
那盏灯总会在傍晚亮起，随后被已经归家的人关去，避免影响周围的邻居休息。
沈丛丛当然也知道这盏灯，沈又清在看见夏知绿她们的这个之后，立马兴冲冲地回家也安了一个，拉着沈丛丛在门口进行日常互骂，吵地灯泡一亮一亮的，沈丛丛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计划要咬烂他的屁股。
可是今天……可是今天……
天色阴沉，豆大的雨点砸落，那道吱呀声始终没有响起。
……
夏知绿和沈又清并不是故意迟了时间。
小时候那个山洞找不着了，她带着沈又清来来回回好几圈，愣是没看见半点山洞的影子。
“你确定你们小时候是在这里探险吗？”沈又清望着平平整整的地面真诚地发出疑问。
这地儿看起来是玩不了什么山洞探险的，最多玩一下跳房子。
“我觉得我没记错啊……是这个地方啊……”夏知绿狂抓脑袋，小时候爬过几十上百次的怎么会记错呢？
可惜没有就是没有。最大可能的藏赃地点没了着落，两人没办法，只好绕着山坡转了几圈，试图找到一些其他的可疑线索。
“估计是又被带走了……”没有收获，夏知绿颓然地坐在石头上，声音低不可闻，“柳奶奶他们该失望了……”
石头小，沈又清挨着她坐，感受着那股暖暖的温度传来，他知道这人一直有去看柳奶奶他们，也不干什么，就是聊几句，帮帮忙，看着他们情绪还好，精神不错就高兴起来了，像喝了蜜一样，笑嘻嘻地回家去了。
他不愿意看见她难受，于是开口问道:“你说那个贼为什么会拿着罐子跑到这里来呢？他并没有在这里藏东西啊。”
话一出，夏知绿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她思考一番，说:“拿着赃物路过，无非是两个原因，要么是藏东西……要么，就是路过……在躲人。”
可这四周荒芜，要么是山要么是路，往这边躲并不合理，除非是想跑进城里或者去山里当野人……那么，窃贼往这边来，到底是为什么呢？
疑问还得不到解答，突如其来的雨点已经从空中冷冷砸下。
春天的雨总是来得急，却细密而绵长，微薄的衣物很快就被浸湿，风一吹，冷意就瞬间攀上皮肤。
说好的今晚上没雨呢，天气预报?!
两人手忙脚乱，被雨打湿的泥地石块变得格外湿滑，再加上黑沉的天色，可怜的人类啪一下摔在地上，狠狠吃了一口土。
该死的天气预报!!
等到好不容易爬起来才发现下去的路已经全然看不见了，夏知绿打开手电筒，可惜在绵密的雨幕里，手机电筒的那点光亮并不太有用，能见度太低了。
“我们得等一会儿再下去了。”她拧干自己的袖子，抬头却见沈又清表情复杂地望着她，“怎么了？”沈又清不语，只是伸手揪了一下她的袖子，滴答答的水珠顺着流，“在雨里拧衣服……”
“您老是有什么心事吗？”
夏知绿:“……”
该死的天气预报!!
“现在我们怎么办呢？总不能去树下躲雨，一会儿该被雷劈了……”
不知道猫女士和沈丛丛他们是不是很担心。
她默默蹲下身，十分不要脸地借着沈又清的身体躲雨，沈又清也随她，还举着手掌给她挡一挡。
夏知绿笑起来，“谢谢你如此关心我的头顶，但是我……”她的话猛地顿住，目光盯紧不远处的一个矮坡。
“怎么了？”沈又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疑惑的表情也立刻怔在脸上。
那是——
一个山洞。
洞口大概有半人那么高，被草木掩着，极不显眼，但确确实实就在夏知绿记忆中的不远处，就在他们脚边。
好像你接着电话找电话，最后无奈地宣称自己的手机丢了。
矮着身子钻进山洞，夏知绿终于能放肆地拧自己的袖子，看得沈又清好笑。
“我就说我没记错吧!”她得意洋洋地宣告。
“好好好，你真的很棒！我不该怀疑你的冒险经历，我错了。”沈又清举起手，水线沿着他的胳膊流，冷得他一颤，夏知绿满意了也不折腾他，把人拽过来，顺手帮他拧起衣服。
“我之前还真以为我记错了……或者那个小山洞这么多年已经消失了，没想到……”
山洞还在原地，是她早已长高长大，曾经在她眼前格外显眼的洞口，成为了需要低头探寻的地点。
洞外的雨幕漆黑，只能隐约看见山下小镇的暖黄灯光，手里沈又清的袖子湿冷，她心底那点害怕与不确定突然就在这黑暗潮湿的雨夜冒出头来，不知来处的期盼诱惑着她张口，童年时就长久纠缠的恐惧却催促着她放弃。
你想要这人怪你吗？想要听到他说你有问题吗？想要他责怪你带他到如此境地吗？你想要那些令人心动的暧昧从此烟消云散吗？
你想吗？夏知绿?你想吗？
不断地不断地追问使她控制不住地颤抖，她微张的嘴唇几乎立刻就要合上，可那点渴盼却牢牢的抓住她，蛊惑她——
试一试吧……试一试……
试一试试一试试一试试一试……
脑海中的声音如挥之不散的咒语。
由爱生忧，由爱生怖。
但偏偏爱也造就贪婪，造就希冀，造就痴缠。
“你……”她开口，嗓音沙哑到让人害怕。
沈又清惊了一跳，立刻伸手来想要摸她的额头，语气急切，“你不会感冒了吧？有哪里难受吗？要不我们……”
话语和手掌被面前人一起抓住，后半句询问轻轻飘进他的耳朵里——
“你会觉得我太冲动了吗？”
会吗？你会吗？
会觉得我冲动，莽撞，是个大麻烦吗？会觉得你所受的痛苦是来源于我吗？会觉得是我鲁莽自大不考虑天气才让我们困在这个小山洞里吗？
她没有说完，沈又清却已经听出了那未尽的问题，他望着那双一贯明媚的眼睛，里边正盈满泪水，却被倔强的主人死死锁在身体里。
他看见悲伤，期待，和一触即塌的脆弱。
于是他说——
“那我呢？”
“我也不考虑任何就跟你一起来到这里……”
“你会觉得我冲动吗？”
会吗？
夏知绿愣住，她几乎要以为钻进耳朵里的话是她幻想出来的，她呆呆回道，“我，我不会……”
“那不就对了吗？”沈又清笑起来，那双始终温柔的眼睛和语调一起上扬，他用另一只空的手摸上夏知绿的额头，感知到并不算烫的温度才松下气来，“我们今晚上出门，看了天气预报了吗？”
“看了。”夏知绿回答，只是不准。
沈又清又问:“那我们衣服湿了怎么办？”
夏知绿:“找地方先躲雨……然后把衣服尽量拧干。”
他们的确是这样做的。
“那如果你或者我因为淋了这场雨生病了怎么办？”
“吃药……看医生……”
虽然镇上只有诊所，医院在城里，但打车进城只要半个多小时。
“那如果这场雨一直不停，我们不能及时下去怎么办？”
“打电话求援……”
镇上的人赶来最多也就四十来分钟，她留了邻居家电话给夏灯灯，他们的定位也在下雨之前就发出去过，虽然不太准确，但山坡并不大，要找到他们很容易。
“……”
就这样一问一答，沈又清问遍了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而夏知绿几乎全有应对。
她在出发之前就考虑到了大部分的情况，甚至在过程中也始终关注着他的状况。
“你看。”沈又清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温和道，“你从没有冲动。”
“所以我跟着你来，也没有冲动。”
“就算退一千万步讲……”
他声音温柔，清朗好听，夏知绿笑了，“哪有退那么远的?”
“就是要退那么远。”沈又请非常执着，严肃反驳了她。
因为你并没有错。
“成年人擅长解决问题，你一直做得很好。”不论是事前，还是事后。
“成年人也擅长考虑问题。”他摸摸那双圆亮的猫眼，“我们讨论过这边山洞藏东西的可能性，我们一致认为这个线索有探索的价值。”
“我们一起决定要来这里，一起决定先避雨而不是冒雨下山。”
“所以你不是冲动，我也不是冲动，我们只是……商量好了。”
“再说……知绿。”
他头一次这样叫她的名字，从舌尖滚过一圈才吐出，好像含着数不清的在意。
“就算是冲动，我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我只看见你一往无前的勇气。
而我也因此爱上你。
雨声细密，窸窸窣窣，像一抹低语。
怦——
怦——
怦怦怦——
怦怦怦——
再波动的呼吸也遮不住狂乱的心跳，夏知绿沉默不语，清亮的眼眸一眨不眨，下一秒，她猛地拽过那只手，把自己重重投入沈又清的怀里。
怦怦怦怦怦怦——
两股心跳骤然纠缠在一起。
呼——
呼——
她大口喘息，像是抑制不住的情绪将要从喉咙里爬出，挠地她不知到底何处在痒，只能拼命抱紧怀里的人。
“谢谢你，沈又清。”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
夏知绿始终是一个乐观向上的人，至少她的脆弱和恐惧确实几乎不露出身影。
“你知道我喜欢侦探小说。”她靠在沈又清的肩膀上，和他一起看向洞外的黑绿色雨幕，“小时候就开始幻想自己真的是一个小侦探。”
她笑了声，“其实不只是孩童的梦想。”
“我爸妈工作很忙，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连我外婆都见不着他们人影，更别说我了。”
“但没有孩子是不想要父母的关爱的。”
那时候外婆总让她来接电话，柔柔地唤她，告诉她是爸爸妈妈呀，小小的夏知绿不明白，她不知道为什么爸爸妈妈只出现在电话里。
“我还以为那台座机电话才是我爸妈呢。”她调侃一句，听见沈又清也轻轻笑了。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出现。”她声音低了些，“也更不清楚他们爱不爱我。”
即使外婆总是告诉她，爸爸妈妈是爱你的，只是爸爸妈妈要挣钱呀，所以才不能回来的。
她很开心，她无条件信任最爱的外婆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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