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破,晨曦微熹,却驱不散靖南王府上空笼罩的阴云。
主院书房内,陈年的檀木香混着浓重的酒气,熏得人头昏脑涨。靖南王一身家常锦袍,眼下乌青,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崔王妃絮叨,他们两亦是一夜未眠。
“王爷,您倒是说句话!琰儿留在陵县,与送死何异?您就真忍心看着……”
“本王不忍心,又能如何?那是圣旨!”
崔王妃眼圈瞬间就红了。
门外传来通报声。
“王爷,王妃,世子妃求见。”
话音才落,未等应允,沈知意已提着裙摆,径直跨过门槛,身后跟着神色惶惶的流云。
她一身素白衣裙,未施脂粉,长发也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那张小脸苍白憔悴,却偏生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雪地里不肯弯折的寒梅。
靖南王夫妇见儿媳入内,正了正神色。
沈知意走到堂中,对着二人跪了下去。
“儿媳,恳请父王、母妃允我前往陵县。”
崔王妃刚缓和的神色,被沈知意的话惊诧地站起身:“你说什么?!你疯了!”
赵擎也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你知不知道陵县现在是什么状况?琰儿已身陷其中,你又何苦上赶着去?”
沈知意抬起头,迎上赵擎视线,“生,我与他同生。死,我为他收骨。”
赵擎被她眼中的决绝震住,竟一时失语。
崔王妃被她的态度感动,不免有些动摇,话语软了下来:“你父王说的不错,你又是何苦去那沼泽。”
“儿媳不懂朝堂权谋,不懂行军布阵。”沈知意目光平静地转向崔王妃,“但儿媳自幼随母习医,不敢言精通,却也略知一二。疫区药石无医,多一人,便多一分希望。”
她顿了顿,"更何况,他在那里。"
赵擎看着沈知意,渐渐与记忆深处那个白衣胜雪、悬壶济世的身影一寸寸重叠。那一瞬间,他看到的不再是太医院院判的庶女沈知意,而是与她的生母林婉渐渐重叠的身影。
“阿婉。”一声极轻的呢喃从他的喉间溢出。
当年,林婉也是这样,为了就感染疫病的百姓,不顾林氏所有人的反对,毅然奔赴疫地。赵擎怔怔地看着她,眼神复杂,有震惊,有追忆,更多的是被尘封多年的痛楚。
他哑声开口:“你当真要去?”
“非去不可。”沈知意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求父王成全。”
赵擎看着地上那个瘦弱却倔强的身影,“你像她。”
他转而扬声道:“刘忠!”
老管家一个激灵,连忙上前:“老奴在!”
“立即点齐王府三百玄甲亲卫,每一个,都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护送世子妃,即刻启程,奔赴陵县!沿途若有任何人胆敢阻拦,杀无赦!”
靖南王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虎符递给她,兵符触手冰凉。
“这是玄甲卫的兵符,持此符可调动这三百亲卫。统领叫秦苍,多次跟着本王上战场,忠心可靠。”他顿了顿,语气里藏着几分的担忧,“记住,凡事以自身安全为重。琰儿那孩子性子倔,但有分寸。若实在撑不住,便带着他回来,天塌下来,有本王顶着。”
崔王妃站在一旁,眼圈通红,拉着沈知意的手不肯松开。她将一个绣着平安符的荷包塞进沈知意手里,“知意,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琰儿。娘在王府天天烧香,等你们平安回来。”
“儿媳遵命。”沈知意接过虎符和荷包,对着二人深深叩首,“父王,母妃,保重。”
沈知意接了兵符回凝梅苑,刚进门暗卫就递了赵琰的密信。
她激动地连忙接过密信。指尖触到信纸的刹那,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展开信纸,上面只有寥寥十几个字,他写得急,笔锋锋利得要划破纸:“疫为人为,与凤栖梧有关,千万小心。”
又是凤栖梧。
这三个字,狠狠扎进沈知意心底。
赵琰母妃的死,与它有关。
如今他身处的险境,也与它有关。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的命运与传说中的奇药,死死缠绕在了一起。
“人为……”她喃喃自语,指尖的信纸被攥得发皱。
先是刺杀,不成便引动疫病,再借朝臣之口,将他困死在那座活人墓里。
环环相扣,步步杀机。这位苏太傅这是铁了心,要让赵琰有去无回。
沈知意快步走回案前,她没多犹豫,将那封薄薄的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腾”地一下蹿起,贪婪地吞噬着纸张,纸卷成黑灰落在铜盆里,将那熟悉的字迹化为一缕飞灰。
“流月,流露,流霞!”她声音不大,甚至十分从容地唤来三位精通医理的丫鬟。
“奴婢在。”三道身影齐齐应声。
“流月,将我母亲手札中所有关于疫病的方子,按‘寒疫’、‘热疫’、‘时疫’分类装起来。”
“流露,去我的私库,将所有能避瘴防疫的药材,白芷、苍术、艾叶全部清点出来,我们需要在途中制成药包,越多越好。”
“流霞,准备一些能久放又便于携带的药膳干粮。”
命令一条条有条不紊地发出,丫鬟们领命下去,暖阁里的脚步声忙而不乱。此刻的她要做的,是能与赵琰并肩而立的人。
也就在这时,春桃进来禀报:“世子妃,苏侧妃身边的丫鬟过来了。”
“让她进来。”
那丫头进了暖阁,只在门口遥遥屈膝,双手呈上一只小巧的食盒:“禀世子妃,我家主子说,天气寒凉,特意炖了些燕窝,给世子妃暖暖身子。”
流云上前接过,入手却感觉食盒底部硌着什么硬物。她不动声色地将食盒带入内室,当着沈知意的面打开。
燕窝下,压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字条。字条上没有署名,字迹娟秀,却看得出写得仓促。
「陵县药材,由户部调拨,经由苏家商路转运。路途遥远,恐有差池,望姐姐当心。」
沈知意眸光一凛,苏玚果然狠绝,连赈灾的药材都要动手脚。这是要断了陵县所有人的生路!
“回去告诉苏侧妃,燕窝很好,她的心意,我记下了。”
丫鬟领命退下。
沈知意看着那碗尚有余温的燕窝,心中百感交集。苏清沅身为苏家人,却肯给她递来消息,若消息属实,这份情,她记下了。
“传令下去,即刻启程。”
待所有人都忙着启程之事,沈知意悄悄唤来了春桃。
春桃掀帘进来时,沈知意恰好将写好的信折起来,递给春桃:“把这个送去杏林春给林叔,让我表哥安排人走暗路,把我们存的药先运去陵县,务必保证运往陵县药材万无一失。”
春桃担忧地看着沈知意。
沈知意知晓她放心不下自己,拍了拍她的手道:“放心,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旁人我不放心。凝梅苑里几位侧妃一定要替我看紧了。”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时,沈知意已将所有准备妥当。她带着十二名贴身丫鬟,在三百玄甲亲卫的护卫下,踏上了前往陵县的路。
车轮碾过积雪,京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风雪里。
队伍行出京城三十里,官道上,一队人马忽然自身后疾驰而来,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面如冠玉,一身玉色锦袍,外披白狐大氅,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瞧着温文尔雅。但与赵琰一样冷峻的眉目,也是一副不好亲近的样子,偏偏肤白红唇惹得路人频频回头去瞧。
沈知意没见过这个人,决定先按兵不动,在车内坐定。
“主子,那是苏太傅的七公子,苏沐阳。”流云压低了声音,在车帘外禀报。
沈知意心中一动。
他就是皇帝派去辅佐赵琰的人?
不等她开口,苏沐阳已翻身下马,隔着数步之遥,对着马车拱手行礼,声音朗朗如玉石,倒像个温润书生。
“可是靖南王府的车队?”
他目光扫过那些身披玄甲、气势肃杀的亲卫,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温和的笑容。玄甲卫是靖南王府的精锐,轻易不会出动。看来,马车里的人,身份非同一般。
车帘内,沈知意并未应声。
苏沐阳也不恼,只笑着继续道:“在下苏沐阳,奉皇命前往陵县。不知车内是王府哪位贵人?若也是前往陵县,你我同路,或可结伴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流风。”沈知意淡淡开口。
流风掀开车帘一角,并未露面,只用与沈知意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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