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哭天抢地中,恰好在天亮之时,三人终于抵达洪州。
江南之地,白雾柳树,细水小船,白墙黛瓦,石阶青苔,拱桥人家。有浣纱女在河边捶衣,见三人从空落地,笑了笑:“来洪州玩呀?我们这风景怎么样?”
江昼点头笑之:“姐姐好。景美人也美,洪州是个好地方。”
顾子衣刚被江昼松开衣领就跪地不起,似乎在呕吐。浣纱女笑道:“好乖的孩子,还知道叫姐姐。不过,你们来洪州玩,可没赶上好时候。”
洛寻一边沿着顾子衣的背脊抚了抚,一边说:“别吐了,反正也吐不出来。”
听出话里有意思,她忙问浣纱女:“洪州最近怎么了?”
浣纱女低头,一下一下地捶打衣裳,说:“也没什么,倒也不是最近的事。要是你们早些年来,可能还能赶上些旁的风土人情,不过最近几年可不太行。喏,看那边。”
她仰起脸,示意他们看街道的某处:“正在弄摆丧事呢。”
顺着她的意思望过去,果不其然,一群穿着丧服的人沿着街在哭丧,有孩子在其中穿来穿去,偷拿桌上的贡品,但也没人管。
洛寻问:“最近有人去世了?”
“就知道你们外来的会这么说。”浣纱女扯了扯嘴角,用力搓了搓手下的衣裳,愤恨道,“当然没人死,那只不过是办活丧。哎呀,是早年论剑山带来的习俗,不过随着论剑山被灭门,咱们老百姓也开始摆弄了。哼,整日他们弄丧事,谁愿意看呢。”
她说:“而且,论剑山的掌门又是个贪生怕死之徒。一整个师门都被灭了,他反倒跑出去逍遥快活,真是有辱江湖人的名号。现在倒好,在洪州落了个骂名,洪州百姓哪个不知道他贪生怕死、忘恩负义?啧啧啧,怕是不敢回来了。”
她最后点评:“他们那些书生根本不适合闯江湖。”
江昼多瞥了几眼洛寻,见后者毫无反应,便道:“好姐姐,这是怎么一回事?给我们说道说道吧。”
洛寻听见这称呼就浑身打颤。
“怎么嘴这么甜?吃蜜了?”浣纱女被他的称呼逗笑了,抬起手背抵住嘴唇,边笑边说,“这事本没什么特殊的,就是当年有个书生……”
原来,十五年前,曾有个小门派在洪州落府,名为论剑山。
此门掌门曾是个文人,因此门中有个规定:每个弟子入门前都需要给自己办自祭,为自己撰写一篇祭文。
自祭,也被称作活丧,便是一个人在生前某一日躺进棺材里,看着亲朋好友为自己办白事,看着自己死后的场面,相当于这一天死过一次,往后余生里,每过一日都算作赚来一日。仪式结束后,此人可从棺材中爬出来,参加宴席,饮酒作乐,把酒言欢。
只是,杂门小派,今朝起,明日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自从五年前论剑山被仇人灭门后,这场自祭仪式便传到民间。百姓觉得自祭过后对生死之事看得开,也就办了。
那边浣纱女还在恼怒活丧之事。洛寻低声问:“江无间,你说要找的易声水,该不会就在论剑山?”
江昼颔首点头,说:“是。”
洛寻困惑:“可论剑山没了,你想去哪里找?”
江昼向她微微展颜:“我既然来了,那必然有门路可寻。”
“你要去找人?”洛寻怪道,“对方肯给你吗?”
江昼不答反问:“你若是想说服一个人,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洛寻心底琢磨片刻,道:“知其所怕,知其所想,知其所藏。”
江昼颇感欣慰:“对,我们只需要取其一,知其所想即可。走吧,道长。”
顾子衣忙问:“不会还要御剑飞行吧?”
“不用。”江昼望了望四周,似乎在寻找些什么,“只是,去前需买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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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往洪州西北走了几十余里地,有大小山峰,名为梅岭。
据说曾有人弃官隐居此地,学道修炼。后人为了纪念他,便在山上建了“梅仙坛”,山下建了“梅仙观”。不过此去荒废已久,曾有朝廷的人提议修建,但至今为止毫无下文。
梅岭深处有座无名小山丘,层林溪水,一座坟墓赫然出现在山脚下。但令人吃惊的不是坟墓,是坟墓旁有人摆桌吃酒。
这人一副刚从狱中出来的模样,浑身邋遢,一碗酒下肚,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擦了擦下巴,继续喝。
他喝完了,嘴里哼起不成音的调子,道:“独走歧路遮前尘,半路偶遇鲍家坟;与鬼夜聊长吉文,忽觉我非阳间人。”
木桌随着他的动作吱呀吱呀地摇晃,仿佛下一秒就散架,椅子更是木条子,几根木棍搭在一起,简单粗暴。
在木桌摇晃之际,一坛酒被用力地放在桌上,震洒了几滴碗中的酒水。一位黑衣少年坐在他的对面,笑道:“高人,来喝一杯?”
那人瞥他一眼,放下酒碗,粗鲁地挥挥手,道:“哪来的小鬼?滚一边去!别打扰大爷我的雅趣。”
“高人不过三十来岁,算不了‘大爷’,可别想拿辈分压我一头。”黑衣少年道,“我手里这坛酒可是大塘的清明酒,俗称枣儿红,洪州的名酒,百金才可求一坛。高人刚从狱中出来,难道不想品一品?”
那人闻言愣了一下,连忙掀开红封头,见酒透着深褐色,黑里透红,像是窖藏多年,大喜过望道:“嘿,好酒!好酒!好久没喝了,哈哈哈,小鬼,请你那两位小友入座。今天刚出狱,喝个痛快!”
这黑衣少年自然是江昼。
他对那人展颜一笑,朝身后点了点头。
洛寻便带着顾子衣上前,一左一右地坐在江昼身旁。
江昼提起酒坛倒了一碗酒,与那人碰碗,再一口闷下。
那人喝了名酒,心里爽快,招手道:“另外两位怎么不喝?”
洛寻心想不就是喝酒吗,伸手也去拿碗。可她的手刚到途中,江昼的手横过来,轻轻拦下。
他说:“高人,这酒我陪您喝。这两位,一位是我妻,一位是我儿,喝不了。”
洛寻:“……”
江昼自称酒量极好,但难保要见的这位男子酒量在他之上,他们这一行人中,的确该有人保持清醒。但这种说辞未免也……
谁会信啊?
那人看了看她,又看看顾子衣,喝道:“这女子我不过问。但这位男……怎么看也比你小不了多少吧?你三岁生子?”
顾子衣忙道:“我长得比较急!爹娘长得年轻!”
洛寻:“……”
那人也沉默了。顾子衣见他不信,连忙拽了拽江昼的衣袖,说:“爹,娘,我想喝酒。”
江昼微笑着侧过脸,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发,说:“乖,不许喝,不然娘要骂人了。”
洛寻的冷漠脸差点没忍住:“……”
顾子衣故作落寞了须臾:“好吧……那叔叔,你们喝吧。”
江昼又倒了一碗,抬起酒碗,对那人遥遥一敬:“来,高人,再喝。”
那人脸上五彩缤纷,眼神不停地在江昼跟顾子衣之间徘徊,将信将疑地抬起碗,与他一碰,或许是太过郁闷,直接一口闷完了碗中酒。
江昼道:“痛快,胡前辈!”
那人困惑地“嗯”了一声,抬眉看了看他,说:“你认得我?”
江昼说:“五年前胡溪珀前辈的裂石剑在江湖中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晚辈怎么会不认得?”
洛寻心念一动,撩起眼皮,奇怪地看了眼对方。
裂石剑。
双剑“穿云裂石”之一,在江湖神器榜上,与洛寻的剑并列第一的剑。
要问哪里奇怪。洛寻心想:“那当然奇怪啊!裂石剑是司不量的佩剑。”
难怪先前在霞义谷的通感阵中,司不量一直没用随身携带的佩剑,原来是早就不在身上了。
当年司不量给她打造佩剑的时候,剩余的玄铁被拿去锻造了一柄剑,取名为裂石剑。毕竟是边角料打造而成,质感上不如她的剑,但因为材料过于稀缺,大家都觉得师徒该并列而排,所以裂石剑也被列为江湖神器榜的榜首。
可眼下,裂石剑怎么会到了此人身上?
胡溪珀哈哈大笑,拍了拍大腿:“你这后生,如何能这般有眼光。我才刚出狱,你就拿这等好酒寻上门来,是为我的剑而来?那请回吧,裂石剑早就扔了。”他说着就要赶人。
“胡前辈,晚辈此番前来是为了您,并非为剑。”江昼岿然不动,“晚辈早闻胡前辈入狱一事有蹊跷,特地在前辈出狱时来找您叙一叙,还带了美酒。如此诚意,您多少该赏点脸吧?”
胡溪珀眼光一闪,似乎被他所打动:“哦?难道我以前认识你?何来叙事之说?”
“不认识。”江昼摇头,“但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们江湖人的规矩就是为人打抱不平。”
胡溪珀似是觉得这少年有趣,撑桌起身,来到坟墓旁,提起衣摆蹲下。
正当洛寻歪头,困惑他到底在找什么时,只见胡溪珀双手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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