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掌门的仇人,又为何挖弟子的坟?”洛寻困惑不解,“莫非在胡前辈眼里,掌门之过,该由弟子承担?有意思。”
胡溪珀毫不客气地反问:“你以为我想吗?他们掌门早就没影没踪了,我上哪找他?眼下就一座弟子坟够我痛快,啧。”
洛寻:“那前辈这是……”
“大爷我这是要去报仇!”胡溪珀说着,猛地拍了一下桌面,震得酒坛叮铃咣当响,“我无缘无故被关押五年,谁出来不泄愤?”
“是向论剑山的那位掌门报仇?”洛寻迟疑道,“可论剑山早已被灭门了,难道……那位掌门还活着?”
“他当然还活着,还活着好好的。”胡溪珀哼道,拍完桌面转而抓起酒坛和酒碗,自顾自斟酒,“哪怕论剑山被灭了,他还逍遥自在,连一面都不肯在江湖里出现。不过呢,我此番出来,不只是为了掌门,更是为了报复司不量!”
洛寻:“……啊?”
胡溪珀说起这个就愤怒,连酒都不喝了,刚触及嘴唇的碗又重重放下:“都是司不量那厮,陷害我入狱的狗东西就是他!”
洛寻瞠目结舌,一时间摸不着头脑,茫然若失:“难道……胡前辈与司不量是旧相识?”
谁知,闻言胡溪珀更怒了,放完碗就攥紧拳头,愤恨道:“谁跟他认识?我与他素未谋面,谁知他在五年前跑出来构陷我。哈,论剑山连一句话都不肯听我辩驳,直接把我送给青玉阁,害得我在狱中待了足足五年有余。我在狱中吃尽了苦头。此仇不报,我胡溪珀毫无脸面!”
他一连捶了几下桌面,桌上的酒碗响了又响。
你这手这么忙啊,又是拍桌又是喝酒,不累吗?洛寻汗颜,心想:“老师父,司阁主,多年未见,你这些年可真是忙忙又碌碌。”
在心底默默感慨完,她忍不住问:“那胡前辈的裂石剑是从何而来?”
胡溪珀不屑道:“大爷我捡来的。”
原来,九年前,舒篁阁师徒反目决裂的消息传到江湖中时,江湖万分震惊。不少人都去打听决裂所为何事,可最终也毫无反响。
有不少传言从决裂之事中冒出来,其中就包括司不量的佩剑——裂石剑的下落。
胡溪珀原本只是个中原方士,整日不学无术,常跟着师父招摇撞骗,待师父去世后,以散修身份混吃等死。
而某次下山喝酒,他在酒肆里打听到了邻桌关于裂石剑的消息。
洛寻道:“他们怎么说?”
胡溪珀仰起头,终于如愿以偿,一口闷下整碗酒,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酒液:“那些人说,江南一带有裂石剑的出没,是当年司不量与徒弟决裂后弃剑的地方。”
这也太巧了。
洛寻扯了扯嘴角:“司不量居然也弃剑了吗?但,我记得他们师徒决裂之地在中原一带吧?司不量的徒弟就是将自己的佩剑扔到黄河里。司阁主即便想弃剑,也该弃在中原才对。”
“你一个闺中女子知道得挺多,我们这些江湖人对他们二人决裂之事都知之甚少。”胡溪珀对此颇为奇怪,忍不住嘀咕几句,随后瞥见余光里江昼的微笑,不知怎么的,全身忽然抖了一下,遂回归正题道:“不错,我们也猜测那徒弟是在黄河附近弃剑。既然徒弟的剑在黄河,那司不量的剑应该也在中原一带才是。可当时的我正好在金陵寻美酒,想着随便去看看,若是能捞着司不量的佩剑,岂不美哉?”
于是,胡溪珀一路随着消息去了洪州。
那时的论剑山只是个新门派,新到只成立了不到五年,门中弟子不过二三十人。
论剑山的掌门谢逸,只是个落榜书生,但为人生性豁达,一生最爱操办自祭之事。
按照这人的话来说,那就是:“人生何难,死如之何,你们难道不好奇自己死后的葬礼吗?”
人们都说一个江湖门派,就该耍耍刀玩玩剑,要是门中能出个百剑影前十甲的弟子,壮大论剑山该多好。
可偏偏这谢逸是个书生,是文人,不爱耍枪舞剑,平生酷爱写文章,朝堂上写,人家不认,便跑到江湖上写。
偏偏江南之地,爱舞墨又爱舞剑的人也不少,还真让他招到了几十个弟子。
谢逸平时最爱说的就是“凭什么江湖中只有刀光剑影,难道就不许弄笔舞墨了?哎,你们江湖人的规矩,我不懂”这一句了。
“我那时哪里知道这个小门派啊?那首府,我还以为谁家院子呢,寒酸。”胡溪珀摆了摆手,语气里尽是嘲讽,“大爷我找不到裂石剑,就找了坛烈酒喝。论剑山的府邸在半山腰上,我往墙头上一躺,看着底下热闹的街巷,心底美滋滋的,优哉游哉。”
或许是打扰到了门中弟子早间的习武,不少人都往墙头眺望。
终于,本就算不得多的子弟全被惊扰,纷纷把看着大家练剑结果不小心睡着的谢掌门从躺椅里拽起来。
谢逸拖着困倦的身体来到墙头下,仰起头,就看见正在墙头喝酒的他。
胡溪珀卖了个关子:“你猜他跟我说什么?”
洛寻顺他的话,猜测道:“让你赶紧下去?不让你打扰到他们习武?”
“不是!他府里的确寒酸,但人可不迂腐。”胡溪珀斥道,“他跟我说‘喂,你的酒好劣质,臭死我了’。”
谁也没料到这走向,听故事的顾子衣和洛寻蓦地笑出声来。
倏然,胡溪珀再次用拳头砸了一下桌面,桌子随着他的动作摇摇晃晃,他的身子往前顷了顷:“可恶,当时的我恼了!这可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美酒,居然被说成是劣酒。可谢逸那小子却说他们论剑山里有更好的酒,喏,就是你小子带来的那坛清明酒。他说论剑山常酿此酒,味道丰厚,我的酒太劣质了,他看我喝劣酒可怜,要请我喝清明酒。”
不用想也知道,嗜酒如命的胡溪珀翻下墙,跟着他进去,准备喝一喝他的美酒。
洛寻诧异地挑出两个字:“‘准备’?”
“是,我原先是这么打算的。”胡溪珀说,“可他把我带去了酒窖里,还没等进去,就给我踹到了一旁的屋子里锁上。”
“后来我才知道,那里是个密室,专门防小偷偷酒用的,而且他们书生由南到北赶路到京城参加考试,脚力自然厉害,我一时间没注意才……”他悠悠叹气,话到此处迟迟不肯说下去,抬手想抓酒坛,不料被江昼抢先一步。
江昼一手提着酒坛,另一只手抬起酒坛底部边缘,酒液从斜口灌入胡溪珀的碗里。
江昼温和道:“我请客,您继续。”
胡溪珀见他这么识时务,心中不禁窃喜,拍着大腿,仰声继续:“给我气啊!给我关到了晚上,才有人放我出来。嘿,我刚出来,那开门的弟子就没影了,于是我去府邸里找人理论,尤其是谢逸!结果,府邸里人没了。”
顾子衣也听入了神,听到这里,忙问:“什么叫‘人没了’?”
“就是字面意思上的‘没了’。”胡溪珀一手端起江昼倒的酒喝下,另一只手举起食指,指了指东边,再指向西边,“论剑山的府邸经常变动,时不时今早在半山腰上,傍晚就到了集市里,半夜再来到郊外。等我出来时,那座府邸里的人早走光了。”
洛寻在余光里瞥一眼正陪酒的江昼,心想:“难怪他不去找论剑山的遗址,而是来找活人,只怕是找也找不到吧。”
这时,江昼的肩膀蓦地颤抖起来,压制不住嘴角的笑。
洛寻还心说奇怪时,一道心声传过来,回荡在她脑海中:“小道长,我听得到声音。”
洛寻:“……”
忘了把背上的传音符撕下来了。
她默默地撕下传音符,团进手心里。那边胡溪珀继续说:“我气啊,气死了,所以想进酒窖里把酒喝个精光,没想到,酒早就被他们搬走了。”
他连声哀哉,眼神不停地飘向酒坛。
江昼顺势倒酒进他的碗中。胡溪珀正要发泄不满时,他也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江昼抬起碗,与他的碗碰了一下,一口喝了干净,再抬起干净见底的碗给他看。
胡溪珀见了他的碗底,随之展颜,乐呵道:“我在酒窖深处,看见了一柄剑。”
洛寻心念一动,道:“是裂石剑?”
胡溪珀说:“是,而且我保证是。”
如此这般,洛寻的问题便多了起来:“是谢逸想留给你?他为何会得到这柄剑?又为何要留给你?”
“那时的我也不知道,所以三天两头地打听论剑山,天天教我好找。”胡溪珀说,“直到一次,我进酒肆喝酒,想着这次再找不到,大爷我就不找了,回金陵,或者回中原,反正洪州的酒我也喝了,剑我也取了,是时候回去了。”
可在那时,当他喝完酒后,一人翩然坐在酒桌对面。胡溪珀定睛一看,这不就是谢逸吗?
顾子衣问:“你跟他打起来了?”
胡溪珀骂了一句脏话,说:“他压根打不过我,还偏向外人求助,说是我欺负他。这你说说看,一个掌门被散修按揍,掌门还向外求助,像话吗?传出去也不怕门中弟子被笑话?我至今也想不明白一个文人为何要来闯江湖啊?我气啊,又揍了他几拳,叫他给我喝酒。”
他再次不嫌累地重重捶了几下桌面,仿佛人就在他眼前,大感快意:“几拳下去,嘿!果然见效快,谢逸鼻青脸肿,马上就说‘好说好说,别打了,给,马上给,只求大侠饶命’了。”
顿了顿,他嗤笑一声:“从那以后,我天天去论剑山,会有专门的弟子引我上山喝酒。
“至于那剑,谢逸说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出名的剑,只当是普通的剑,从河里打捞上来就放在他卧室里没动过,说见我一个散修连剑都没有,留给我防身,顺便做赔罪。
“哼,其实他就是想赔罪,生怕我追杀他。他最怕死了!他怕得不得了,连被灭门前都要去云游四海,如今都不知道下落,这个狗东西!
“不过,那时的我想也是,他一个穷酸书生哪里知道裂石剑?”
胡溪珀还没说完,洛寻再次汗颜,道:“这谢掌门的性情当真……豁达。”
还真豁达,她走南闯北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
她正啧啧称奇时,胡溪珀毫不领情地呸了一声:“信他豁达,还真当我是傻子。”
到了这时,江昼面色沉稳如初,仿佛煞有介事。洛寻见了他这模样,心想:“后续的事,江昼大概早就听过了。”
“五年前,一个乞丐来到了论剑山。”说到痛苦之处,纵使是胡溪珀,动作和声音也沉稳下来,“那时论剑山被搬到了集市里,开门招揽病人,门中几位医师弟子施药。谢逸手里拿着书卷,往这边瞧。大爷我在屋瓦上喝酒,那乞丐来的时候……没看见。
“谁知,谢逸看见那乞丐的时候,脸色都变了。平日里整日游手好闲,笑嘻嘻的,没个掌门样,那会突然认真起来,叫了声‘恩师’。”
顾子衣问:“乞丐是掌门的恩师?什么意思?”
“其实说是恩师也不对。”胡溪珀斟酌着字词,缓和语气,“那乞丐曾在谢逸赶考的途中授了几本书给他,自那以后谢逸就叫恩师了。喂,颜倪山你知道吗?”
洛寻愣了愣,点头:“知道。”
颜倪山,是朝中前宰相唯一的贴身侍卫。
顺带一提,那位前宰相的故交,是一位老将军,而老将军的女儿就是叶文书。
要说起这位前宰相,那可聊的事迹也多了。
简单来说,前宰相曾经是当今宣德帝的伴读,年少故交,后来因为理念不合,分道扬镳。
而宣德帝当年不过二皇子,非嫡子非长子更非太子。在先帝暴死时,他趁着大家手忙脚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禁军,占领东宫,夺得先机,最终一举登上金銮殿,夺得玉玺之位。
可这位前宰相性情刚烈,只认死理,坚定地认为宣德帝的上位不合规矩,屡屡表达过不满,甚至曾在大殿上发誓要死谏。
后来,某一天,前宰相不知为何突然去世。
此人生前为人正直,又是个肯担责的,会顾全大局,因此在朝廷里颇受欢迎。前宰相死后,朝中人人痛哭之时,宣德帝找了个由头,抄了宰相的家。
颜倪山,曾是江湖中少见的散修高手。
在江湖这个人人都看不起散修,认为“杂修散修,不如野狗有用”的世间里,颜倪山以散修身份一举夺得百剑影榜二的位置,俗称武榜眼,震惊世人。
可后来,在江湖里叱咤风云之际,颜倪山投靠了那时的宰相。
世人闻此皆唏嘘,认为散修果不其然是丧家之犬,就算修炼得再厉害,也不过是找靠山罢了。
洛寻问:“这颜倪山还活着?”
她一直以为这位江湖高手早在前宰相被抄家时就死了。
胡溪珀大手一挥,喝道:“没死!还活得好好的。”
颜倪山投靠前宰相的时候,谢逸正好落榜,准备拾掇拾掇来闯江湖。
在得知恩师要投靠宰相时,谢逸与他产生理念分歧。谢逸扬言朝堂之事纷杂,非你我能闯;可颜倪山却觉得,是谢逸刚落榜,眼红自己被前宰相看上,才这般劝说。
据说两人之间闹得很僵,最后话不投机,遂割袍断义。
犹记得二人的初见,一个在江湖当高手,一个往朝堂考功名。
各自来日方长。
后来分别时,一个往朝堂,一个往江湖。
胡溪珀说到这里,抓起酒坛刚想倒酒,却发现清明酒已经喝完了,于是挥手扔回桌面,满脸扫兴。
该说不说不愧是鹤浮阁的小公子,江昼极其会看气氛,酒桌礼仪样样精通。在胡溪珀扫兴的那一刻,他便从纳金葫芦抓出几锭银子,交给顾子衣,道:“原先那家酒铺,烦请顾大侠再买两坛回来。”
顾子衣断然拒绝:“不要,我要听故事。”
即便被拒绝了,江昼依旧面色坦然,嘴角噙笑:“乖儿,去买两坛酒回来,爹爹要跟这位叔叔继续商讨事宜。”
顾子衣:“……”
至少在胡溪珀面前身份不能暴露,他怎么忘了这层辈分?
胡溪珀瞥他几眼,似乎很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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