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稳当了,君姑的身子也好了些。偶尔也下楼,在园子里逛逛,一连几日,宋扶都陪着。
禁令未除,宋扶也出不去,这几天尤其地乖巧。
倒是太妃自己过意不去:“这大好的晴光陪我这把老骨头,着实虚度,也不必日日都来。”
太妃哪里知道宋扶的心思?
提心吊胆了好几天,太妃始终没听到任何风声,风平浪静。
就是偶尔问起:“怎么殿下好几日都没来了,也是难为他,贺岚不在,官府的人又过不来,赈灾修河的担子全压在他身上了。”
又赞道:“殿下如此勤政爱民,事必躬亲,当真是万民之福。”
宋扶不懂这些,只是庆幸没人把太子护她受伤的消息告知太妃。
不然真的是没法交代了。
君姑说什么,她心不在焉,胡乱点头。
婆媳二人相携走出了静昙院,太妃道:“连日困在庄子里,你也闷坏了。不如叫人备车马,咱们看看云溪桥修好了没有?”
宋扶一听能出去,到底高兴起来:“那我这就叫人去准备,再叫上沈昭。”
君姑笑着点了点头。
婆媳二人相伴而行,见到湖边有人斜斜靠在廊柱上。
是贺珏。
不知不觉,她跟君姑快走到思齐斋了。
太子殿下今日没出去,竟自制了鱼竿,钓鱼打发时间。
他单手持着鱼竿,眼睛却没注意湖上的动静。
宋扶落入他的秋水剪瞳里,躲是躲不开了,只得上前福了一福。
起身时去看他的肩膀,他右手持竿,瞧不出什么来。
贺珏没理会她,将鱼竿放在廊上,走了过来,只问候太妃:“您下楼了?今日天气极好,您气色也不错。”
太妃走了几步,有些不支,叫宋扶搀着缓缓坐在廊下:“我正想叫人去寻你,眼下倒是巧——这阵子多亏了你,不然河道乱七八糟,稻田冲垮,村民们今年的生计可就没着落了。”
“也是我分内之事,能为您分一份忧,儿臣乐在其中。”
贺珏在太妃身边坐了下来,自始至终没看宋扶一眼。
太子这一声“儿臣”,叫老人惶恐不安。
“你可千万不好这么说,我是戴罪之身,如何担得起?殿下来访,我们母子感激涕零,实不敢再有非分之想。”
贺珏情不自禁道:“儿臣幼时母妃去世,若非您悉心照料开解,儿臣不知道如何释怀——在儿臣的心里,早就把您……”
“殿下!您言重了,以后万勿对人提起旧事——我担不起。”
贺珏黯然。
贺岚被贬,母妃受牵连。如今这母子二人已经是诚惶诚恐。
若再不自知,一句话说错便等同僭越。
贺珏也有些懊悔,这番感激的话,本不该轻易说出口。
便是在宛南,离京城十万八千里,也不该。
只会给他们母子带来麻烦。
“我本打算去看云溪桥修好了没有,再没有耽搁殿下回京的道理,只是走了这半天,有些累了。叫沈昭去看看吧,扶儿,你扶我回静昙院。”
贺珏率先站起来,伸手去扶。
便是这般微小的动作,宋扶也看得出来,他左肩僵硬,动作分明不利落。
那天他说得若无其事,孰料竟伤得这么重吗?都好几天了。
太妃也发现了他动作不自然,关切问道:“你的手臂怎么了!”
“哦,前几日在河堤,遇到山石滑落,不小心砸中了肩膀,眼下已经快好了。”
太妃却是一脸惊慌:“砸中了肩膀?严不严重?底下人干什么吃的?殿下万金之躯,若是有什么好歹,我看他有几条命能陪……”
太妃少见的严厉语气,每说一句,宋扶便向后缩一分。
贺珏的视线极快地掠过了她。
吓成这样?又不是她砸的。
贺珏见太妃太紧张,甚是无所谓道:“没伤着筋骨,皮外伤而已,太妃不必紧张,眼下是包扎得太紧才不利索,等拆了棉布就自如了。”
“我一定要好好治治那起偷懒耍滑的,免得以后不知轻重,惹出大祸!”
贺珏见宋扶吓得快要哭了,只好道:“太妃这样不是叫我心里过不去吗?当真无碍。对了,眼下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了。”
“我该服药了——”
贺珏四处看了一眼,除了夏嬷嬷,竟是一个人也找不到。
夏嬷嬷上前道:“太妃您身子不好,奴婢该守着您。”
贺珏:“本想与太妃多说几句,只怕眼下需回思齐斋一趟。”
太妃也不会放他走,此事不该就此揭过,她要问个清楚才行。
“扶儿,你去,找裴策,让他把药送过来!”
贺珏一听这语气就知道太妃要审裴策了,不由得同情起他来。
可没办法,宋扶要是再在这呆下去,就要不打自招了。
宋扶看了贺珏一眼,见他眼带笑意,微微朝一边偏了偏头。
这是放她走的意思了。
又欠他一个大人情。
宋扶兔子一般地跑了。
贺珏又扶着太妃坐了下来,眯眼瞧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眼看着天热了,衣衫也单薄了些许。
她的身子骨那般纤弱,这可不行。
看脸倒是不觉得,她有一张可爱的圆脸,鼻腻新脂,下唇微丰。
这叫她便是不做什么表情,也是有些气鼓鼓的模样。
形容不出的神态,只叫人想去逗她。
他晃神了,连太妃问他什么,他也没听清。
“当时你身边可有什么可疑的人?不会是什么人派来的刺客罢。”
太妃也同裴策一样,首先便想到是否有行刺。
“没什么可疑的人,谁也不能预料我会站在何处,纯属巧合。”
太妃细细看着他的脸,似想要挖出什么一般。
贺珏柔声道:“裴策查过了,确实无人行刺。”
“不是我小题大作;莫说殿下至尊至贵之躯,不容有半分闪失;就说殿下您婚期已近,身上有伤,林家娘子问起,你如何交代?也这般轻描淡写不成?”
几句话说得贺珏笑意全无。
从头至尾,他没想过此事。
伤虽好了,疤却难除。
林家娘子不会知道它与另一个女人有关。
“习武之人,身上有伤乃是稀松平常,想来她也不会十分见怪……”
他突然觉得说不下去了。
他的洞房花烛夜,带着这样一块醒目的伤疤,瞒天过海。
太妃将他的落寞尽收眼底。
她叹了口气:“林太傅之女林娉,早闻美貌与贤名,林太傅更是朝野无人可及的声望;殿下与林家联姻,实是叫天下男子羡妒,怎么反而怏怏不乐?”
贺珏猛然察觉自己失态了。
“没有,没有怏怏不乐,太妃提醒的是,便是为了旁人,我也该爱惜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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