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扶实在是无招了,嗫嚅着建议:“我叫长丰去修一修,如何?”
“长丰原是修屋架床的木匠,如何会修这种精巧玩意儿?再说他现在只有一只手了。”
“死马当成活马医一回罢,我见过长丰修车轮子,一只手也好使的;万一坏得也不甚厉害,用米糊沾一沾也就好了。”
“我是没意见,殿下呢?他肯让你这么糊弄一回?”
“那只有想法子不叫他知道了。”
太妃惊讶道:“你是要偷偷带长丰去修?”
“君姑,眼下还有别的招吗?殿下若没看出什么来,不是皆大欢喜吗?他也不会伤心,也不会怪罪于我……您也可以放下心来。”
太妃怔怔地看着宋扶,心道寻常人家的姑娘,稍微懂些道理的,不是去跟太子道歉,然后任凭处置吗?
这姑娘却只想着把事情糊弄过去。
听闻宋玉润的大女儿极聪慧知礼,这小的却是个草包加糊涂虫。
不过……
太妃十分无奈:“也好。东西倒不值什么,殿下伤心了,谁也陪不起。我一会儿派人请殿下与裴策来,你带着长丰去——定要仔细一些!”
“知道了君姑,我再不敢莽撞!”
贺珏等了很久,也不见人来赔罪,倒是太妃那边有事相召,还说,一定要和裴策一起去。
一定是又为了河堤上的事,早知道,就说是旧伤就好了。
二人到了静昙院,才知道太妃特地设宴,款待二人连日辛苦。
贺珏在等人,本想交代几句便走的,眼下却走不成了。
或许是天晴的原因,屋子里的檀香味淡了些。
既不是宫里,也没那么多讲究,裴策坐在下首,同贺珏一起陪太妃用膳。
席间,贺珏问了宛南民情,农耕。
太妃有些赧然:“不瞒殿下,宛南多山,说是与世隔绝也不为过;田地又贫瘠,一家三口两亩薄田,尚长不出一年四季的口粮来。贺岚刚来的时候,也是半点办法没有——殿下您别介意,贺岚眼下是庶人,可骨子里的忧民一时却改不了;他见此处虽贫,却有一味茶长年上贡,便想着能不能经营好茶山,把颂青卖到山外去,若如此,此地百姓的日子多少好过些。”
贺珏与裴策对视了一眼。
原来如此。
贺岚行动受限,此生不能越过淮河。
他要做茶生意,这本没什么,可既然要做生意,势必不会拘在淮河以南;越过淮河之后呢。一个被贬的皇子满天下的跑,真的合适吗?
太妃突然意识到什么,懊悔道:“瞧我老糊涂了,话都说不清楚——殿下放心,贺岚此生绝不会踏出淮河半步。是我的私心,殿下可否襄助他一二,您一句话胜过他苦心经营多年……”
要殿下回宫之后颁下相关政令,或者在东都推崇一二,这倒是不难。
贺珏温声道:“这几日我喝的都是颂青——的确是好茶,太妃放心,贺岚赤子之心,我定不会辜负。”
太妃受宠若惊,眼眶都红了:“贺岚不在,我替他谢谢你。”
裴策单手按着杯子,一言不发。
这顿饭直吃到月上柳梢。
两人步出静昙院,裴策终是没忍住:“殿下何苦再生事端。”
贺珏知道他的意思,他极不赞同他与贺岚再有什么瓜葛。
叫贺岚获罪的不是小事:他私结党羽,培植势力,网罗天下富商,大把的银子流水一般花出去买恩典,居心昭然。
圣人对这个孩子还是留情的,没以谋反罪论处,只斥他母子“私结朝臣,妄议朝政,动摇朝纲”,将这一对荣宠无二的母子二人打发至偏远的宛南,此生再不相见。
留着他一命,不是要他东山再起的。
太子何必沾染?
尤其是银钱,实是人在世间最为重要的一双臂膀。贤才可买,兵力可买,人心可买。
太妃的理由无论有多冠冕,到底与银钱有关。
贺岚小时候,与人捉迷藏,自己泅水躲在湖心假山中,谁知受困岩石缝隙出不来,宫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到。后来还是他自己一点一点挖出一条道来,爬到众人的眼前。
贺珏记得,当初见才六岁的幼弟十指淋漓,所有的指甲都爬脱落了的时候,内心的那股震撼。
他生性坚忍,这便是裴策不放心的地方。
再说,太子本身也该避嫌。
贺珏道:“我不会让事态失控的。”
“殿下……”
“太妃说的也不错,宛南贫瘠,便是为了此处百姓,我也不该袖手旁观。况且以贺岚的性子,什么事情都不让他做,只怕更糟。”
一抬头,已经到了思齐斋。
卧房的灯竟是亮的。
裴策便见到这位两眼放光,虽没笑,却是喜形于色。
终于来了?等了他多久?
裴策真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心软不说,还多情。
果然下一刻贺珏便道:“今晚不用伺候了,去歇着吧。”
裴策心里叹气,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退下了。
贺珏上楼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也不知道是怕吓跑了她,还是为了吓她一跳。
她定是端着茶案,可怜兮兮地站着,见到他之后,一定会抹眼泪,说自己不小心,求他开恩。
他不会轻易“原谅”的。
看她这回还躲不躲他!
推开门——屋子里竟然没人!
只有窗前一盏琉璃风灯,证明他去静昙院用膳时,有人来过这里。
桌子上依旧放着他故意不收拾的皮影戏。
他走近拿起,竟然修好了。
她趁他不在,偷偷修好了?
还可以这样?
他哭笑不得,好没担当!
他仔细看了看,见小人手臂粘着一大块黏糊糊的东西,将手臂牢牢固定在身子上。
这下子虽沾上了,手臂却没法活动了。
再也不能掩面而泣,掩口而笑了。
成了死人了。
贺珏笑容漾开,然后,他便看到桌上放着一块糖纸,上面还有半块饴糖,有些化了。
哦,原来还是用他的东西沾的。
风灯,饴糖,丑丑的小人,简直罪行昭著!
这样还想瞒天过海,也太小看他了……
明日非去讨个说法不成!
他的视线停留在那半块来不及收拾的饴糖上,在还未意识到什么之前,便一阵心悸动摇。
似犯了什么禁忌一般,伸出去的右手微微有些发抖。
饴糖的另半边,两颗小小的牙印。
她咬的。
她不知道用什么去粘,见他箱子里还有饴糖,倒是灵机一动。
又稀里糊涂留下罪证。
夜风轻拂,暑热渐起。
那半块饴糖同牙印,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瘫软,在他手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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