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个份上,宋扶无论如何也不能强求了。
不给看就不给看吧,人家阿娘送的东西宝贵一些,也是应该。
贺珏将饮了茶,将茶盏还给她,也不说话。
宋扶一副心思全在那个樟木箱子里,一时间没舍得离去,直到贺珏出言提醒:“小娘子,夜深了。”
宋扶回过神来:“哦,那我便不打扰殿下歇息了,改日再来赔罪。”
哪有赔罪赔一次不够,还要天天来的?
不过贺珏笑意盈盈:“好。我等着——我也向你道歉,阿娘的东西,恕我不能拿给不相干的人看。”
回头对站成了木桩子似的裴策问道:“阿福,你说是不是?除了你,我是不是没跟任何人演过。”
阿福“嗯”了一声。
宋扶蔫头耷脑道:“那是自然的,殿下无需为此道歉。”
阿福就不算不相干的人。
好生羡慕。
次日寅时才过,贺珏照旧出门治水。
裴策本是跟着的,远远便看见宋扶等在游廊上。
“殿下,看样子是在等你。”
贺珏装傻:“是吗?等我做甚?”
裴策很瞧不上的样子:昨晚用玩意儿把人家勾得抓心挠肝,还问等你做甚——你就装吧。
贺珏故意装作没看见宋扶,目不斜视地从她跟前走过。
“殿下------”
贺珏止步:“宋扶?好巧,这么早去拜见太妃吗?”
“太妃那里去过了——您是要去村里吗?”
“嗯,去修河堤,你呢,今日做什么,还去镇子上?”
宋扶摇了摇头:“太妃昨日下了禁令,说是前天野猪夜里下山觅食,咬伤了人,让这程子不要出门了。”
贺珏干的好事。
他不露声色:“是吗?洪水过后是这样的,野兽都没吃的,自然会与人夺食,过阵子就好了。”
宋扶提起手上的箱子:“今日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箱子里是什么?”
“一些预防时疫的药材,君姑搜罗了一些,要我拿去散给村民。”
庄子里的药材并不充裕。
贺珏看那个箱子很小,完全不必劳动她大驾。
“太好了,我正担心呢,有你在,我便没有后顾之忧了。”
宋扶本是另有所图,被他这么夸奖,颇有些不好意思。
她是这样想的,一回生二回熟。就算不能跟裴策似的可以拿在手上玩,跟在后面沾点光,看着也好。
庄子外,马车早备好了。
贺珏十分自然地打起了帘子:“上来。”
裴策吃惊地看了贺珏一眼:光天化日的,他不是要与弟媳同乘吧?
不然堂堂太子殿下,坐在前面不成了车夫了?也实难想象。
这边正猜着,只听宋扶道:“殿下您上车吧,我走着就行,这点路对我来说没什么。”
贺珏既带宋扶出来,自然有他的想法。
“你走路太慢,耽误了事情如何是好——快些上来。”
他这么说了,宋扶只好上车。
裴策赶车,贺珏在他左边坐着。
不是车夫,也好不到那哪里去了。
这是在宛南,这要是东都,人人识得容貌昳丽的太子,知道他替一女子驾车,第二日非传得满城风雨不可。
什么样的女子竟让一国储君甘心至此?
贺珏在朝堂,在东宫,从未行差踏错过半步,无一处能为人指摘。
可这车里坐的可是贺岚之妻!
她尚且矇昧,也不太识规矩,可若一天,她开了窍,又如何回应太子殿下的心意?
裴策面带忧色地看着贺珏。
他不与她同乘,是为宋扶考虑,不是为了自己。
贺珏目光平视,无法忽略裴策的视线,良久才道:“我迟早会回宫的。”
他知道裴策的担心。
他可以喜欢,也可以送些无伤大雅的玩意儿讨人家的欢心,尽力将人安排得妥当一些。
只要他还守着分寸,他也无从劝起。
可若是他为此乱了阵脚,不管不顾,那可就太吓人了。
裴策轻声道:“咱们这次回宫之后,殿下如何打算?”
明知故问。
他已定下一门亲事,太子妃是当朝太傅之女,身为储君,娶妻乃是头等大事。
是立场,是博弈,是权柄、地位。
唯独不是情。
滞留山庄,是无奈之下的小小意外。
裴策是想要他一个明确的态度。
怎么,她也可以跟太子妃相提并论了吗?
他转过头来,看着裴策笑道:“放心。”
裴策放不下心,幽幽道:“殿下自来了山庄,跟变了个人似的。”
“我知道我有些任性,回宫后我会变回去。”
他索性挑明:“我不过是想看看她好不好,没别的意思。”
裴策不甚相信地点了点头。
马车行驶到河堤上,一片被雨水冲刷的乱石嶙峋,就必须下车步行了。
贺珏照旧打起了帘子:“下来吧。”
宋扶抱着箱子,四处看了一眼。
到处是从山上砍下的毛竹,剖开,编成竹笼,填上大石,堆在河道两边。
偌大河堤,人来人往,各自忙碌,热火朝天。
宋扶还从来没见过这般景象。
贺珏从她手上接过箱子,打开看了看,见里面有藿香,佩兰,黄连等物,朝远处唤人。
一个穿着短褐草鞋的人上前:“公子,何事?”
“叫人支起一只大锅,趁着大部分村民都在,将药煮了,分喝了罢。”
那人接过箱子:“是。”
然后,贺珏解下披风,蹲在地上铺得平平整整,起身对宋扶道:“你在此等我,洪水未退,不要乱跑。”
“殿------”
贺珏伸出食指,在唇上贴了贴。
宋扶瞬时就懂了。
“弄脏了你的披风可怎么好?我随处可坐的。”
贺珏道:“便是你不坐,一会儿也是要弄脏的,只管坐罢。”
宋扶仰头看着贺珏,迟疑地坐了下去。
她今日来是献殷勤的,怎么反倒一路被殿下照顾?
君姑知道了,又要说她不懂事了。
河滩上的人见到此景,有一瞬间的安静。
这人说是云岫山庄新来的护院,跟沈昭是一样的身份。
可是看气度,甚至超过了那个起初叫他们惊为天人的被贬皇子。
眉目之间,自有些不动声色的威严,绝不像是听人号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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