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思齐斋的,一路轻飘飘的,两回走岔了路,又退回来。
一开门,裴策坐在那儿像个怨妇似的:“水都凉透了,你做什么去了那么久?”
贺珏也不答应,满脸笑容坐在榻上,身酥骨软,竟似支撑不住似的,向后一倒,扯过被子盖在头上,痛痛快快地躲在被子里笑。
裴策哪里见过他这幅模样,浑身起鸡皮疙瘩:“殿下,您还好吧?”
贺珏在被子里答了一句:“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裴策心想,这么一会儿功夫,殿下跟换了一个人似的,不是走夜路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他不管,走上去一把扯开被子,伸手就朝贺珏额上探去。
贺珏拍开他的手:“一边呆着去。”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到靠窗的桌案边,将樟木箱子打开。
箱子里又有乾坤,一格一格,放着梁州特产高粱饴,风筝,双陆棋,还有用来演皮影戏的人偶、道具。
贺珏一一抚过,神情说不出的温柔。
裴策了然,不是撞什么了,是犯花痴了。
又有什么用,放了多少天了,又不敢送。
裴策上前,也蹲下来道:“想到怎么送她了?”
贺珏摇了摇头。
“不如我吃一回亏,演江洋大盗,穿上夜行衣,把箱子扔到灵犀院得了,反正你只想叫人家高兴,也不要叫她知道你的心意,东西送到了就成。”
“胡闹,哪有这样送礼的,回头人家不仅不高兴,反而吓一大跳。”
“那你说怎么办?”
贺珏脉脉地看了裴策一眼。
裴策警惕道:“做什么?”
“前年中秋宫宴,宫里演了一场《会真记》,你是没看见她的眼神,惊奇得不得了,拉着身边的人打听,是什么做的,哭和笑怎么那么逼真,又是谁在后头说话-----”
“所以呢?”
“你跟我来演。”
裴策大惊失色:“我不同意!”
贺珏板起脸:“阿福,你又不听话了。”
“我死也不答应。”
贺珏淡淡地阖上箱子:“死倒是不会,就是这辈子你也别想把名字改回来了。”
裴策简直欲哭无泪:“殿下,你厚道些。”
“你自己选吧,下回她来奉茶的时候,看你表现。”
怎么还威胁上了呢,政事上倒是有商有量的。
宋扶跟贺珏吵了一架,不知怎么地婆母也知道了,第二日一早就被叫去训话。
婆母这回是真生气了,嫁过来这些天,她跑出去玩,晚归晚起,她都没说过什么,唯独跟太子吵架这个事,她给宋扶摆了脸色。
“成什么样子,还是在外头,一堆人看着,你便跟殿下顶嘴,有来有回的,一句不让;我倒不知你的性子竟这么大,殿下脾气好,又是在山庄,看在贺岚的面子上不与你计较;这要是在东都,便是殿下不说什么,底下人也要了你的脑袋。”
宋扶不敢吭声,心里想的却是,都不问问谁先吵的吗?
“等殿下回来了,你去赔礼道歉,要有十足的诚意,殿下说什么,不许说半个不字,一切照做。”
太妃说完了这些,见宋扶垂着头,一脸丧气的模样,心里只怕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又换了语气道:“你一个姑娘家,从小养在深闺里,诸事都与你不相干,不知人间险恶,这我知道;但你可知道你夫君的难处,他是从云端上跌下来的人,连命也是捡回来的,被贬到这地方,不过是过一天算一天罢了;便是过日子,也不及那些山野村夫自在的,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悬崖------”
一番话说的宋扶愧疚难当,她仰起小脸,真心实意地道:“君姑,我知道错了。下回再不敢了。”
太妃上前将她扶起来:“今日我话重了一些,你也不要放在心上,怪只怪我这这身子不争气,不然也不要你去担待。”
宋扶讷讷的:“是我不能替君姑分忧。”
太妃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吧。”
宋扶怏怏地走出静昙院。
赔礼道歉倒没什么,君姑那一番话压得她心头喘不过气来。
从梁州到宛南,本就够惨了;眼下还要谨言慎行,诸事小心。
还有她的夫君贺岚,到底是他的夫君,她也不能只顾着自己,那也太不懂事了。
阿栖追了上来:“娘子打算怎么做?”
“白日里他也不在庄子里,等他晚上回来再说吧。”
“那娘子便想想等见到了,怎么说。”
“实在不行我负荆请罪呗,大不了被他嘲笑一顿。”
阿栖“噗嗤”一笑:“娘子要学廉颇吗?我看殿下人很好,娘子只要心意到了,他定不会揪着不放——说不定人家已经忘了。”
宋扶不太确定:“那样最好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要不,咱们还是照旧先去馆子里听说书,回来再去赔礼?”
阿栖眼睛瞪得大大的,心想自家的主子怎么有些冥顽不灵呢?
昨日就是为这个事情吵的,今日全忘在脑后了。
“不好吧,殿下要是知道了,不是雪上加霜吗?”
“只要我们俩不说,他怎么会知道;君姑是怪我顶撞殿下,又没说不让我出去玩。”
还可以这么想?
阿栖经昨晚那么一遭,也觉得不甚安全,犹豫着道:“沈侍卫也不在,万一------”
“阿栖,你不疼我了;我去镇子上看看有什么好吃的,正好买回来给殿下赔罪。”
宋扶摇着阿栖的手臂,阿栖无可奈何。
“罢了,我们今日早些回,千万不能叫人抓包了。”
“一言为定。”
临晚的时候,贺珏还在指挥人疏通河道,他自然不会叫人知道他的身份,对外都说是庄子里的侍卫,跟沈昭一样。
沈昭远远地走了过来,身上看起来比贺珏和裴策干净多了。
裴策打量了他一眼:“又去偷懒了?”
沈昭摆了摆手,朝远处的贺珏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小声些。
裴策心领神会,压低了声音道:“又去了?”
“可不是,我悄悄坠在后面,不会出什么岔子;别叫殿下知道。”
“你这个人就喜欢两头瞒,和稀泥。”
沈昭知道他意有所指,叹了口气道:“我也不容易,我宁愿跟你一样做些苦力。”
“得了吧你——眼下回去了?”
“回了。昨日吵了一架,今日好歹收敛了一些,买了些吃的,听了一小会儿便走了。”
“正好我们这边也要结束了,昨晚不知道得了什么甜头,整个人都笑傻了——”
突然想起自己晚上还有艰巨任务,顿时哭丧了脸。
谁比谁不容易阿。
回到庄子,天已经全黑了,月也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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