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相望接过羊肉馒头,指尖刚触碰到滚烫暄软的面皮,便被烫得缩了缩手,连忙左右手来回倒腾好几下,又鼓着脸颊呼呼吹了好几口气。
待面皮稍凉,才张大嘴巴,啊呜咬上一大口。
牙齿咬下去的瞬间,面香和肉香同时在口腔里炸开,咸香的肉汁早已浸透柔软的面皮,嚼起来愈发香醇。
那点淡淡的羊膻味恰到好处,既不膻臭熏人,又让羊肉本身的鲜香越发突出,越嚼越有滋味。
“合不合你胃口?”汤娘子莫名有些紧张,仔细瞧着徐相望的表情。
“娘子,是不是很好吃?”二姐儿已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嘟嚷着:“别家的羊肉馒头,都没林婆婆家做得香!”
“嗯。”徐相望附和地点点头,又咬下一口:“的确很好吃。”
馒头外皮是用老面发的,羊肉馅没有过多的调味,又用了大量的葱姜,又往里配了菘菜,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家用的是新鲜羊肉,切得略带颗粒感,口感紧实,汁水丰腴,是后世少见的粗犷朴实,却是时下百姓们最爱的地道实惠。
若是不更换食材和调料,换作徐相望自己来,可以让面皮口感更好一些,其他的火候和调味恐怕也是相差无几。
若是先前得到徐相望的夸赞,汤娘子一家只当是寻常客套,可如今知晓徐相望自身就有一身好厨艺,再听到这句夸赞,心里竟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骄傲来。
汤娘子松了口气,面露得意:“对吧?”
就在这时,一群挎着书包的少年郎在众人跟前奔驰而过,王郎抬眼望了望日头,又低头看看专注吃包子的顺哥儿,登时大惊失色:“顺哥儿,你快要迟到了!”
“哎?啊!”
“娘子,我先带顺哥儿和惠姐儿回去,你们慢慢逛。”王郎话音未落,左手捞起顺哥儿,右手抱着惠姐儿,顾不得两个孩子叽叽喳喳的抗议声,迈开腿,急匆匆地往家的方向跑去。
徐相望和汤娘子望着三人离开的方向,再对视一眼,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两人三下五除二地吃完剩余的馒头,擦了擦嘴角,转身朝着牙行而去。
刚走到道路尽头,两人身后便传来一连串尖利的骂声:“偷奸耍滑的贱骨头!眼里半点儿活计都没有,养你有什么用?”
徐相望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望去,只见林婆婆羊肉铺对面的铺子前正站着一名胖妇人,手里拎着一把扫把,一下又一下地抽打着身前一个瘦小孱弱的身影。
“要你揉面揉不好,连洗菜都洗不干净——贼懒精!当我们家买了你,是让你来吃白食的?”
胖妇人完全不顾及旁人投来的厌恶视线,直打了十余下才停手,又往那孩子身上踹了一脚:“今儿个的早饭没你的份!不!明日后日的也没了!饿你三天,看你还敢不敢再偷懒!”
“喂——”
“嘘,嘘!”汤娘子吓了一跳,急急拉住意图喝问的徐相望,往前走出老远:“我的好妹妹,你可不要多管闲事,那泼妇是出了名的刁婆子,谁惹了她,她就跟那乌鸫鸟般日日要对着喷粪!”
“可这般打人,也没人管?”徐相望瞥了一眼,觉得那挨打的少年郎瞧着不过十岁左右,看着瘦骨嶙峋。
“那是她家雇佣的仆佣。”
“又不是家生子,官府不管吗?”徐相望面露诧异,她记得原身幼年时家里也有不少雇工,可原身一家对他们都十分和善,从未有过打骂之举。
倒是原身的娘亲曾去上面的官家拜访,回头便说县令娘子乃是名门出身,府里居然还有家生子。
所谓的家生子,便是贱口奴婢。他们或是因罪没入官府,又或是前朝遗留的,少数则是由官府同意,自愿卖身为贱口奴婢。
只是最后一条因朝廷明令禁止,时下已基本难寻。时至今日,寻常富户与普通百姓根本不可能拥有,拥有者多是世家大族,说是身份象征都不为过。
原身娘亲话语里的欣羡,让她记忆深刻。
“……”汤娘子沉默一瞬,深深看了一眼徐相望,叹道:“傻妹妹,你爹当年肯定是个好官。”
“啊?”徐相望一愣。
“说是不能殴打,可仆佣有没有错还不就是主人家的一句话?只要冠上一句不守规矩,偷懒顶嘴,那打就是合理管教,官府是不会管的。”
徐相望忽地怔住,被汤娘子握着的手轻轻颤了颤,是她糊涂,下意识就把现在当作未来那个法治全面的社会。
汤娘子自幼在市井长大,对此早已是见怪不怪,注意到徐相望的无措,反而愈发怜爱,只觉得她被家里养得太过单纯,即便遭遇过不幸,也未将人往最坏处想。
她拍了拍徐相望的手背,小声说着:“再者仆佣报官固然有用,可一旦解除契书,官府和牙行便会有登记,再难寻到合适的雇佣工作。”
“出来做工的,哪个不是为了养家糊口?碰到这等事,多是自己咽下这口气罢了。”
“更何况。”汤娘子话语顿了顿,低声说道:“我也是听人说的,那泼妇雇的是十年长工。”
“这泼妇的脾气是邻里周遭都知道的差劲,要是正经人家哪里会把孩子送他家做工?怕是家里人就是见钱眼开的,根本不会给孩子出钱赎身。”
“这孩子手里没钱,怎靠自己赎回自己?不是咱们不想帮,是帮不了啊……”汤娘子唏嘘半响,眼角余光瞥到脸色黯淡的徐相望,又暗暗懊恼自己说得太多,赶忙指向前头:“哎呦,咱们运气不错!瞧,居然正巧就碰到周牙人了。”
说罢,汤娘子赶忙高呼:“周牙人!”
徐相望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背着挎包,正往牙行而去的周牙人。
周牙人脚下步伐一停,回转身见到徐相望和汤娘子,顿时面露笑容,从挎包里取出册子:“没想到这么巧?既然遇见了,不如直接去看房?”
他一边走,一边介绍:“虽说独门独户住起来舒适,但娘子您毕竟是单身独居,就怕万一出了事,叫人也来不及,故而我建议您租店宅务的房子。”
店宅务的房子,时下也叫公屋。公屋的来历颇为复杂,最常见的便是朝廷与当地衙门共同出资,在官地上建造的。
除此之外,还有衙门出资购入的民房、犯人被充公的家产、商民借债无力偿还抵押的房产,以及无子嗣继承、归官府管辖的户绝房产。
这些房产由官府统一管理、修缮并出租,因其租赁价格往往比市价低廉一半到三分之一,故而极受欢迎。
为此,朝廷颁布了不少管理条例,比如城内已有房产者,不得租赁公屋、租赁后不得私下转租、先租公屋再购置私宅者,必须退还公屋,又比如租户可自行修缮公屋、添建简易房屋,退租时可自行拆走添建部分,但不得拆动影响房屋结构稳定的主体。
尽管时间相差千年,可时下的管理条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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