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落,院外陆陆续续归了农人。挨家挨户点了明灯,起了灶炉,而李长光绘描的那个温善之家,却不知还亮在何方。
少年哭得很安静。说完话后,她便始终捂着两眼,咬死牙关,几人所能见,唯有顺着她指缝而下、汇如山溪的两行情泪。
她们也尽缄默己声。
在那遥远的出嫁吉日,也许是邻人喝彩、喜队开道,满地绽满了红绦;也许是寂寂无闻、萋萋成苦,家亲泣送走姑娘。而朱缇山与姐姐怄气跑出,独余李长光伴在义姐身旁,不得不为,也只她可为,代义母义父担住亲礼,背上如斯美好的姑娘,一步一步,迈向不够大也不够漂亮的花轿,推她跳入半生的火坑泥沼。
不该怪她。可当李长光听着耳边柔音、肩负义姐的欢幸,纵此后无人责她,她也自缚于疚,常岁难息。
唐万书抬起胳膊,搭住李长光的背;陈语白抽出袖口的帕子,递在李长光另一手边;沈盈川只是试想自己的堂姐表姐也遭逢此难,便满心穿孔,滴血又闷堵;章石青的神况依旧被胡茬挡住大半,可嘴角绷平,也难减郁色。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才是一会儿,李长光没放下遮着眼的手掌,吸了吸气,瓮声瓮气地告歉:
“对不住…我鲜少与人谈心,说到这桩往事…我总以为自己早释然了,何成想原来总卡在心口,上不去,过不来,痛痛快快哭上一场,才觉周身轻上不少。”
唐万书将陈语白的帕子塞进她手里,用了平生最亲和的语气:
“这有什么好与我们道歉的。你愿意袒露心扉,是我等之荣;我们能助你平慰心门旧疮,更是不胜高兴,好了,不许说抱歉,也不许说谢谢了。”
李长光正要出口的多谢和抱愧梗在喉头,抖着唇,半晌嗯了一声,攥住帕子往眼皮上重重抹了几把,这才睁开红彤彤的双眼,朝几人涩勉一笑:
“那我也不说这些客气话了。能认识你们,也是长光此生大幸。方才与你们说,缇山绝无可能喜欢于我,正是因往事如此。恍然时逝,姐姐嫁人原来也足了整整五年…五年啊,已足够发生太多太多事了…此五年间,义母义父嘴上不说,心里愧愤,怨自己护不住亲女,恨无能守这家满园,心力空耗,三年前已双双撒手人世。缇山则终日晓出晚归,不和母父说话,也不再同我交心。等与我办妥义母义父葬礼后,她已一声不吭,转投至钱齐明麾下。”
边说,李长光边看向沈盈川,算为他解惑:
“屯内虽不允女子为官作士,可钱齐明待姐姐有几分真心,兼之他亲事迟迟未定,姐姐也算尚有几分佛面,缇山又能武会文、勤恳耐劳,是而她也能在屯内领队办事,当个小首领。军中消息传得快,她必是听李叔一众谈及你俩,专带着巡队来寻你们。至于她为何问那些…”
提这一问,她有些踌躇,含满自疑:
“我总觉得她恨我,恶我…姐姐出阁那几日,她总躲着我们,可我知道,她肯定藏在哪处,亲眼看姐姐上妆披霞,见我背着姐姐出嫁。我办事不力,倒害姐姐,缇山指着我鼻子,骂我狼心狗肺、十恶吝赦都是应该,她阻我上进、拦我人情我也无话。何况这些年我身作姐姐义弟,深受她身份恩泽,再是如何也不得推脱干系。她问你这些话…也许…只是为了捉弄我,日后好嘲笑我,缓一缓心中积怒?”
陈语白沉眉,却是摇了摇头,凑到前来,压低嗓音:
“长光,我有一言,你暂为听。朱缇山虽词犀句利,可真说恶劣,也不仗势狠欺。倚你所言,已她如今位权,她纵使无由无据、告状抓人,我们也奈何不得,只能就范。而她抛完重话,甩头而走,甚至可称说纸糊老虎。再加之盈川、石青大哥所遇,她对你有几分真厌坏心,还真要打上问号。长光,你还记得,你在洞中看清了什么?”
李长光自是知晓,要陷惊思;唐万书没给她这机会,一把抓住两人的手晃了晃,强压激动,做着口型只出气音:
“对对对,还没来得及说这个。你们在那连环溶洞里也发现了?当时我顺着石径一路向前,你们猜,一群汉子聚在一起做什么?他们在打铁铸东西!距离太远,又有看守,我没靠太近,只隐隐约约认出是剑胚。还有稀奇的,是无论打铁的烧炉的,都有好几个戴着镣铐。不是,要我说,这上面的胆子也太大了吧,竟敢押人作坏,真是天高皇帝远,地耸我最高,这种呃的事情都敢做。”
说到“呃”时,唐万书抬手作刀,皱着脸割自己脖子。陈语白对她所见早有猜料,她一张嘴,陈语白便高竖双耳,以免隔墙起祸。等她诉完,陈语白跟着点头:
“对,长光也瞧见了,而且比你看得更多。她寻到的是处仓库,里头不只是剑,还有甲胄、矛箭,确是…无疑了。”
说着,陈语白翻了翻手背,以代“谋反”二字。沈盈川和章石青一下午先是偷探北门,再是被逮盘问,本以为已是丰忙一天,谁成想城外一队更是所获惊天:这一屯指挥使,胆敢私造兵卫,妄图谋反!
两人面容霎时雷云凝布。沈盈川直直看向陈语白的双眼:
“这不行,此绝非小事。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决意动手,以云贵闭塞、军屯兵力,席卷一州轻而易举。得速速递训求援,宜早不宜迟,拖则生变。沉舟跟在屯外,今夜须冒险传信,我本家的玉佩正在他手里,可借势佐真。若由福田日夜兼程、全力赶路,直往最近的湘州境内,少说也得二十来天;沉舟若善化轻功,将陆路压缩,至少可再挤省出七八日。但水路谋快不得,那至少十天内,我们不但得盯紧他们动作,还要尽快出城,与附近乡县示警。”
他言一出,几人也顿明紧迫。李长光尚醒伤悲,还未回神:
“时机成熟,是会就在最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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