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小学很远,院里的鸡还没开始叫,杜月就爬起来,从水缸里打好水,架到铁锅里烧。
柴火噼里啪啦的爆声在宁静的清晨响起,杜月面无表情地坐在矮凳上,脸颊被火光映得通红。
烫的,暖的。她盯着眼前的火迟迟不肯挪开身体,直到热水翻腾,她回过神,捏着灰扑扑的抹布把铁锅移开。
洗脸,漱口,枯燥的头发随意一扎,杜月半蹲在门口,把满是泥巴的鞋蹬进脚里,再抬起头时,不远处有摇摇晃晃的灯照过来,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像一粒粒小虫,清清楚楚地映到杜月眼里。
她抬起手挡了一挡,看见拿着电筒的女生。
那女生穿着件黑色绵衣,但说这棉衣是黑,到也不算,有的地方掉线,打过补丁,花花绿绿的,有几分喜庆。
裤子套在她腰上,是宽松不合腿的,最底下拿草绳一扎,松垮垮搭在女生的脚腕,几乎把整个鞋面都遮了去。
她是从远处赶路过来,早晨露重,空气凉,把女生的脸冻得发红,她感受不到似的,咧开嘴,露出缺掉颗门牙的嘴,高高兴兴地喊:“阿月,阿月!”
杜月把绿胶鞋的鞋带一紧,站起身来,用脚踩实了,才几步小跑朝王钰梅跑过去。
“阿月,你早上吃的撒子……不对,阿月,你早上吃的什么?”
王钰眉说话时,雾气一圈圈从她嘴里跑出来,开出稍纵即逝的花,大概是手电筒光的原因,女生眼睛很亮。
“饼子。”她淡淡地讲。
“哦,饼子——”王钰梅高兴地重复。
杜月瞥了眼旁边的女生。
在她看来,这王钰梅是个奇女子。
论上学,没人比她更积极,明明大家都要干农活,砍柴,割猪草,喂鸡鸭种田,她却每天精气神很足,就连去到学校也没见她打瞌睡,认认真真看着语文书里的课文,还总是试图纠正自己的口音,和支教来的老师一个字一个字的学。
杜月要比王钰梅大个几岁,原因说来简单,大人本来不想她去上学,老老实实在家做农活,早晚要嫁出去,而且她还有个很小的弟弟,正好能帮爸妈分担,多照应照应。
可姑娘家越大,连个字都不认识,有人说这可不行,现在不比以前,大字不识一个,以后嫁出去容易闹笑话,被人家看不起。
杜月爸妈一琢磨,认为说得也对,就算是女生还是得读一两年书,这才把杜月送到只有十几个人读的学校。
两个女孩子走着山路,一个话多,一个话少,有时杜月不想听王钰梅说话,就自顾自唱起歌。
她唱得是山歌,嗓音清亮,往往这么一唱的时候,王钰梅也就呆了,天边也正好亮起,风依旧冷,吹着杜月发颤的嗓子,把歌声送到山下的学校。
老师姓楚,往往会和这群孩子开玩笑:“哟杜月,我看你是要当刘三姐呀。”
孩子们听不懂“刘三姐”,每张晒得发黄发黑的脸,就这么直勾勾盯着楚老师。
刘三姐是什么?小孩没问,大人看出来了。
包括和王钰梅坐一块的杜月,两个人挤在一张长凳子上,桌子摆着本用胶带缠好的语文书,摊开在中间。
于是楚老师想了想,说,等以后有条件,我给你们放电影。
电影呐,电影孩子们知道,在稍大的镇上,往往有这么些人,喊着要播什么什么电影,叫你啥时候去看,到的时候交几角钱,你往凳子上一坐,一个多小时打底。
里面有抗战片,也有爱情片,搞笑的也有,看完后天更黑了,一群人再磨磨蹭蹭聊着刚才的剧情,踩着影子往家里走。
杜月对这些东西不屑一顾,都是别人的故事,精彩还是不精彩,有那么有意思吗?
偏偏王钰梅喜欢这些。
就像每次刚发下语文书,王钰梅就要翻来覆去,小心翼翼把里面的故事读个遍,不对,与其说她是读,倒不如说是“嚼”,文字先是到她嘴里,理顺了,嚼出味道来了,这才舍得咽下去。
大家以为这次电影的话题,就和镇上拉起的红色标语“明天会更好”,摆在那儿,谁路过看两眼,也不当真,没人该在意期待,也不会实现才对。
可是有天,楚老师组织他们去了镇上。
杜月脚上仍旧是裹满泥巴的绿胶鞋,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却因为年纪是最大的,是班长的角色,所以不得不挺起背,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带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们坐进放电影的棚里。
黑的。在白天,也是黑的,能看清幕布上的画面。
杜月坐在老师身边,看完了这部《刘三姐》。
回去的时候,楚老师让他们写读后感。
王钰梅脸上是肉眼可见的兴奋:“我想好咋个……我想好怎么写了!阿月,你呢?”
杜月抿紧唇,躲在宽大衣兜里的手不安地搓弄指腹。
她才不喜欢读后感之类,要写很多字,要思考,麻烦。
可大概是为报答楚老师,放学后回到家,她做完农活,就打着手电筒,把本子摁到桌上,咬着笔芯,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坑坑洼洼写到纸上。
如果要说的话,杜月认识的字不多,写得也不好看,歪歪扭扭,估计楚老师也看不太懂,但写着写着,文字就像平时她唱歌似的,一下就从手中滑了出来,等到后来一看,嚯,她都把一页纸写得满满当当。
她敬佩刘三姐的勇敢,喜爱刘三姐的歌声,羡慕刘三姐的胆识才华,真真是,好一个刘三姐。
不知道王钰梅看到她写这些会作何感想,明明自己平时表现得毫不在意,一副根本不想和老师多打交道的模样。
不知不觉,杜月脸颊泛起薄红,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可就当她来来回回把本子看上好几遍,局促地想着明天该怎么把它递给楚老师时,杜月爸爸把她叫过去。
这里的男人常爱抽叶子烟,她爹也不例外。于是屋子里,衣服上,发丝和指尖,常常都会有叶子烟的味道缠在上面,像趴着只看不见的怨鬼,长发时不时垂下来,骚弄下过路人的鼻尖,再闷闷伸进去,用发丝割着人的喉,不至于死,但说话时就哑了嗓。
杜月低着头,看着父亲指尖夹着的烟。
那点火挣扎着明灭,眼看着要熄,男人抬起手,往嘴里送了口。
发黄的牙齿动起来,能看见油腻滑软的舌。
“明天你就不用上学了,读了这么久,差不多了,河对面有户人家,那小伙子我看不错,你收拾收拾,俩人见个面。”
杜月手中的本子啪嗒一下,掉在水泥地上,粘上点烟灰。
她若无其事蹲下身,把本子捡起来,说了句“晓得了”。
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
杜月最近迷迷糊糊的,老是做梦。她感到头晕,支起身子,缓了会儿才看见屋里的设施。
“大黄……”叫到一半,她停住,才想起来大黄已经被烧了。
无奈地叹口气,杜月拉开床头的电灯,踩着拖鞋从床上下来。
天色晚,空气中还热,杜月穿着冰丝的花衫,背着手,给自己倒了杯水润嗓。
人老了,身体也不争气,年轻时干活的后遗症显出来,走几步就觉得腿疼。
于是杜月又坐下来。
当年她和别人相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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