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nor对她的境况有些了解,却不能感同身受,他只是问,需要他做些什么。
顾晏如总是回答:“不需要,我可以应付。”
年初八的湖州,年味还没有散尽。
老街上,店铺一半关门,一半开着。店铺门脸上贴着崭新的对联,炸春卷的摊子油锅烧得还是很旺,小贩坐在旁边剥花生,和隔壁卖糖画的老人聊天。
顾晏如从附近的生鲜超市出来,手里拎着一筐橘红色橙子,沉甸甸地坠在手里,右手则拎着大包小包,勒得手心疼。
顾峻和吴晓梅住在十里春晓,新开发的楼盘,二百多平的花园洋房。
小区路面铺着浅色石材,两侧香樟修剪得很整齐,入住率不算太高,只有几户挂着红灯笼。
顾晏如按照地址按响门铃,房门开了,年前才装修好的房子像样板间一样簇新,年宵花开得热烈,红彤彤金灿灿一片,摆在玄关和客厅,热闹得不得了。
顾峻的头发没有再染,灰白相间地覆在头顶,整个人显出几分疲态,衬得吴晓梅更加年轻靓丽,她穿一件酒红色的针织衫,站在门口迎客。
刚才开门的保姆,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妇女,比吴晓梅大十岁,吴晓梅喊她“张姐”,顾峻也跟着喊她喊:“张姐,给琰琰拿双新拖鞋,晓梅才买的。”
张姐乖乖应了,从鞋柜最深处摸出一双新拖鞋,放在顾晏如脚边,看顾晏如的表情却是似笑非笑的,她和吴晓梅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人来就行,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家里什么没有?”又一个眼神,张姐去接了大包小包的礼品。
吴晓梅说:“你刚毕业,处处要用钱,你爸那厂子效益又不好,咱们能省则省。”
“一点心意,也不值钱。”顾晏如乖巧答道。
“妹子,这些东西我放储物室了,”张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客厅东西多了放不下。”
“嗳,你看着放。琰琰,你去洗手,要开饭了。”吴晓梅又招呼她洗手,显得很热情。
“那个燕窝比较特别,怕张姐弄不清楚怎么做,我去跟她说。”顾晏如说着,跟着张姐进了储物室。
顾峻看着这一家子和气融融,笑道:“这孩子,打小心细。”
进了储藏室,张姐更没个好脸色,嘀咕着:“储物室又小又闷,跟进来干什么!燕窝而已——谁家没喝过?”
顾晏如其实挺不能理解的,她和张姐无冤无仇,难道给自己摆脸色,吴晓梅会给她涨工资吗?
她知道吴晓梅为什么视自己为眼中钉,无非觉得自己以后会和她儿子争家产。
可顾晏如真没想这么多,她看待弟弟,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他连两岁都没有,他懂什么呢?同父异母的弟弟,就只能当仇人?
可是她又知道,自己的单方面的善意,并不会换来对等的回应,就像她带礼物去拜年,只会堂而皇之被塞进储物间最深处,这个家运行的显然是另一套逻辑。
“我爸瞧着老了不少。”顾晏如跟进来,也不过是想问问顾峻真实的身体情况。
张姐没好气道:“操心操的呗,老来得子,谁不高兴?换尿不湿都自己来,亮亮夜里喝几次奶,他也跟着醒几次。”
亮亮是弟弟的小名。
“哦。”顾晏如轻声细语应了声。
到了餐桌上,倒是做了一大桌丰盛的菜,盘子放不下了,中间还架了一层。
顾峻时不时问她工作上的事,听到经常出差加班,就说:“干不下去就回来,考个教师,家里不差你挣这点钱。”
吴晓梅给顾晏如夹了一块鱼肉:“我听你爸说,你在上海谈了个朋友,条件挺好的。你妈教得好,女孩子嘛,找个条件好的,以后少吃点苦。”
顾晏如微微一笑,假装听不出来她话里的嘲讽:“我找个条件好的,以后也能帮衬弟弟。”
顾峻夫妇不知道这个“条件挺好的”到底有多好,陶展妍的话总有些虚假夸张的地方,有一分的好,她总能吹成三分。心里想着,大概做点生意,有点小钱,只是在上海,也不算什么。
顾峻很满意地呷了一口酒,得意瞧着吴晓梅,那意思是,看我这女儿懂事吧?
亮亮不肯吃饭,也不肯坐餐椅,小手在桌上乱拍,哭声又尖又急,把抓得米粒到处都是,连顾晏如的大衣上都粘了一点。
“亮亮!再这样中午就不要吃了!”吴晓梅发火。
“没事的。弟弟还小。”顾晏如轻声说。
顾峻放下筷子,像想起什么不痛快的事:“你妈最近又在犯什么神经?一把年纪了,二婚还办婚礼,也不嫌丢人。”
吴晓梅在旁边轻声细语地接了一句:“每个人想法不一样嘛,我这个人就比较实在,不要那些表面仪式,一家人过好就行。”
顾晏如在一旁默默听着。
这时,张姐端了一锅鸡汤过来,绕过顾晏如身边的时候手微微一偏,汤碗就倾斜了一下。
油花浮在汤面上,温度油脂封住,因此温度和刚烧的开水没什么区别。
顾晏如猛地缩回手,手背已经泛起一片红,瞬间起了透明的水泡。
她站起来,快步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手背伸进冷水里。
“真不好意思,那砂锅太重了,我一时没拿稳。”张姐的声音从外面追过来,“房里有烫伤膏,我去给你拿。”
亮亮的哭声又响起来,吴晓梅放下汤勺,熟练地把他从餐椅里抱起来,轻轻拍着背,走到阳台上去哄。
顾峻也只是问了一句:“没事吧?”
顾晏如摇摇头:“没事,继续吃饭吧。”
张姐原本是放假的,吴晓梅怕自己一个人烧不了这么多菜,又舍不得请人上门做菜,这才把张姐喊回来的。
一顿饭吃完,张姐刷了碗筷、收拾了厨余,便回去了。
顾晏如是客,自然要再坐一会,陪顾峻夫妇说说话。
聊着聊着,吴晓梅便提到了孩子的教育问题,说身边不少孩子三岁就开始学英语了。
顾晏如顺着话接道:“晓梅阿姨,语言这种东西,靠的是环境,您看我英语为什么这么好——我妈那个时候一个月工资八百块,她肯花一千给我请外教,别人还在学ABC,我都可以直接和外国人对话啦。”
这话说到吴晓梅心坎上了,她本来就担心儿子输在起跑线上,又忍不住往顾峻那边看去,她也想给亮亮请个家庭教师,又不是没这个条件。但顾峻不乐意:孩子连话都说不利索,学什么外语?
顾晏如道:“爸,你这就不懂了,学语言就是要越早越好。上海很多保姆都是985、211的本硕,会开车,会做饭,更会科学育儿。您想,如果保姆带孩子时,说的都是英语,唱的都是英文歌,还不愁孩子不会吗?”
吴晓梅听得频频点头:“那这种工资挺高吧?咱们这,张姐高中毕业,一个月也得一万五呢。”
“咱们这不比上海,大概两万的月薪吧。也别找那种挂靠公司的,直接把她社保挂在爸的公司名下,交五险一金,还怕找不到合适的人吗?”
“到底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脑子就是比我们活络些。”
顾晏如这一番话说的吴晓梅蠢蠢欲动,她原本就是顾峻的秘书,在家带娃的这段日子,总是担心顾峻在公司里沾花惹草,心里早就盘算着要重回职场。
若是能招这样的人来,既当家庭教师又当保姆的,工资高一点又何妨呢?
越想越觉得顾晏如说的有道理,便和顾峻商量着年后把张姐辞掉。
这么一来,吴晓梅看顾晏如都顺眼很多,一个劲招呼她吃车厘子。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顾晏如非常懂事地站起来要告别。
顾峻看着她,觉得女儿实在是过于懂事了,从小到大,就没让自己操过心,他忽然生出几分迟来的亏欠:“琰琰,有没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跟爸说。”
顾晏如淡淡一笑:“也没什么,只是有时候很遗憾没考上研究生,若是能去国外读个硕士,对我的职业发展会更好一些。”
话一出口,空气都安静了。
这是开口要钱了?出国读书,怎么着也要准备一百万吧?
从前还好说,顾峻的厂子还有个四五百万的利润,这几年效益是一年不如一年,亏都亏了不少!
再说,这才买的新房,光装修都花了一百多万,亮亮又这么小,哪有那么多钱给她挥霍?
刚积攒的那一点好感瞬间又被收回去了,吴晓梅赶紧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太辛苦了!再说了,现在国外好多学历中国都不认,没必要浪费这一两年……”
顾晏如神色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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