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峰口急报传入京中，满朝皆惊。
太平了十几年，乍听胡人突袭独峰口，几千名兵卒与百姓被杀，甚至连守将罗世宗也未能幸免，圣上震怒，当即命魏崖为镇北将军，率三千精兵即刻赴独峰口。
圣旨到了将军府，魏崖尚未从宿醉中醒来，待反应过来，精神大震，一回头，却不见常山身影。
得知他替母亲送生辰礼回曲阜，不日便回，他简单交代几句，当日便带着人朝独峰口赶去。
常山却被堵在了独峰口外的官道上。
常海看着对面没有任何将军府印记、只作寻常商贾打扮的一行人，眯了眯眼。
这一个多月，他在独峰口与京城之间来来回回跑了三四趟，连贼窝暗娼都挨个寻摸了个遍，却始终未能发现丛生二人痕迹，这才发觉不对。
待他从弄剑手中拿到丛生留下的玉佩和休书，这才发现自己竟错得离谱。
来不及懊悔，他又马不停蹄地往庆阳府方向寻人。
那人与公子之间的是非对错那是他们之间的事，他却不能让人在自己手上弄丢。
谁知，刚走出没多远，就听闻胡人袭关的消息，他又连忙抄近道往独峰口赶，却没想到竟碰上了常山。
“你不是在京城？什么时候回了独峰口？”
见对方不答，他心中疑虑更甚，“胡人刚刚袭关，你们不留下善后，这是要去哪儿？”
常山面皮紧绷，“这件事你别多问，我还有事，你快让开。”
常海盯着他按在刀上的手，挑了挑眉，“我若是不让，师兄难不成还要跟我动手不成？”
听他唤师兄，常山脸色变幻再三，终是翻身下马，“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两人走到开阔僻静处，常山将回京后的事细细讲了一遍，最后道，
“公子直谏无门，又断了与郡主联姻的可能，颇受打击，整日关在院中借酒消愁，我瞧着不忍，恰好罗将军又让人来问公子进展，还说了胡人意图解救特穆尔之事，我便与罗将军设局，借胡人之手逼朝廷出兵。”
常海怔愣半晌，方才反应过来，“这么说，胡人冲关是假，你们借刀杀人才是真？”
“那死的那两千人又都是什么人？罗世宗战死又是怎么回事？”
常山默了默，道，“罗大人乃是自戕，至于那两千人，”
“是普通兵卒与百姓。”
常海一拳砸向对面。
“你们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你还是人吗？”
他想起立在山门两侧的“仁义”祖训，想起祠堂里那些战死沙场的师伯、师叔们，想起饥荒时，将粮食分发给百姓，自己却饿得去嚼树根的师兄弟们，眼中一热。
“你这个不忠不义的混账！长春门养你二十五年，你却毁它百年清誉！你对得起师父吗？对得起尊你敬你的师兄弟吗？”
拳头一下接一下地砸在常山的头上脸上，他却丝毫不曾避让，直到对方一脚将他揣倒在地，他才哑声道，
“我早已不是长春门李明义，我是将军府常山。”
常海的手还举在半空，脸却一点一点由红转白。
他突然想起来，当年父亲来信，说要在众师兄弟中挑两个进将军府，那帮整日嚷着山上日子清苦，时不时下山打牙祭的师兄们却一个个你推我，我推你，这个说自己脾气差，那个说自己性子懒，谁也不愿去“享福”，最后，师伯便点了师兄下山。
师伯说，师兄纯善质朴，便是下了山，也能守住本心。
下山那天，向来稳重的师兄破天荒地落了泪，他也大哭一场，却是因为想要偷偷跟去，被师姐抓了包。
常海不死心，红着眼瞪他，“我不信！为什么？你的本心呢？”
常山依旧垂着头，声音同他这个人一样，刻板木讷，毫无趣味。
“身为奴仆，何来本心？就算有，那也是为了主子。”
常海浑身一震。
他差点儿忘了，师兄向来将公子的话奉为圭臬，万事也皆以公子和将军府的荣辱为重，若没有公子授意，他一个小小侍卫如何敢做下这等滔天罪行！
想到公子，想到那个他自小仰慕向往的将军府，他眼底一片迷茫。
那真是他认识的将军府吗？
数月来的奔波未能将他那张扬英气的脸沾染半点儿风霜，可此时，将军府从高高的神坛跌落，他却似也跟着满身尘埃。
师姐常说，红尘多猪狗，便是圣人，富贵窝里滚久了，也会被权势迷花了眼。
他却笑师姐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旁人他不敢保证，护国将军府满门忠烈，一心护国为民，绝不会做出伤天害理、祸国殃民的事来。
可如今！
他扬起头，掩去眼底清泪，再起身，一把扯下将军府腰牌抛掷在地。
“从今往后，你做你的常山，这常海，谁爱当谁当去！”
常山知他误会，忙上前将人一把拉住，“常海，公子他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
常海嗤笑一声。
将军府拢共就两个主子，不是公子便是夫人，又有何分别？
见常山拽着他的袖子不放，他拔剑便砍，“滚！别脏了小爷的衣裳！”
丝帛断裂声乍响，他忽地想起，自己下山时一身粗布短褐，脚上的布袜还藏着补丁，只□□的黄棕马骠肥体壮，尚瞧得出几分宗门少主的气势。
如今，身上穿的是玄色暗花窄袖箭袍，脚下踩的是青缎厚底快靴，甚至手里的马鞭都缠了一圈金丝。
他一把扯下身上衣衫，就连脚上的鞋袜也不放过，就这么赤足披发翻身上马。
“从今往后，小爷我与将军府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
胡人屠村的消息自然也传到大蒋村，不少村民寻到了里正家。
“大爷，眼看就要秋收了，那些蛮子不会打过来吧？”
蒋大有抽着旱烟，闻言，撇了来人一眼，“瞎咧咧什么！那独峰口在关外好几百里远，就是要打，也打不到咱们这儿！”
“你有功夫想些有的没的，还不如赶紧去地里转转，今年要是再交不够粮，明年你家就别想再租村里的公田！”
男人被戳破心思，干笑一声，再不敢多话。
其他人见状，提着的心顿时落了肚，转而说起了地里的庄稼。
“老天开眼，立秋后连下了好几场雨，穗子抽得长，没准儿今年还能多收几斗粮食呢！”
“肯定差不了！隔壁村子已经有人开始收了，听说比去年强，咱们村的地比他们的位置好，又是在上游，收成肯定也要比他们的好。”
“说到收粮，今年怎么没见赵大那两口子在地里忙？他们这是不准备再搞什么一年两作了？”
蒋大有哼了一声，“什么一年两作？我活了大半辈子，就没听说什么冬小麦，那小麦要是能越冬，母猪都能上树了！”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可不是！两口子去年忙活了两个月，结果刚入冬，苗就全冻死在田里了，最后什么也没捞着！今年肯定不会再犯傻了。”
“那可不一定，他家今年多了两张嘴，光指望那点地怕是不够，更不要说他家还养了头驴呢！”
说起赵家的驴，众人又酸又羡。
村里人都知道赵大给人赶了几十年的车，却也只当他是个寻常的车把式，可不到一月的功夫，原本病怏怏的一头驴便在他手里肉眼可见地精神了起来，生疮流脓的皮肉慢慢愈合，憋下去的肚皮也鼓了起来，说不意外那是骗人！
可再羡慕也没用，谁叫他们没人家那本事呢！
石婆子听他们提赵家，脑子里想的却是宋老四跟她说的那些话。
她家老三说了三四年的亲了，却还没挑中一门合意的亲事，不是她不满对方要的聘礼太多，就是老三嫌弃人家姑娘丑，眼看十里八乡的姑娘一个个嫁了人，她也越来越着急。
如今，只要那小祖宗肯点头，对方就是要十两的聘银她也认了！
可那小子也不知哪根筋搭错，宁愿花银子找窑子里的小娼妇，也不肯娶个清清白白的姑娘过日子。
为了这事儿，老头子没少生气，甚至放出话来不认老三这个儿子。
老三也是个拗的，竟就真离了家，一年多不见人影，要不是他偷偷找老大借银子，她都不知道他竟一直在赌坊混着！
那赌坊是个什么地方？一个不好，断手断脚都是轻的！
她想让儿子回来，可老三哪里肯听他的话！
如今，唯一能叫他收心的法子就是娶个合他心意的媳妇儿，只要姑娘模样长得俊，能替她把儿子给拢回来，瘸不瘸的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至于八字硬，她可不信天下会有那么巧的事，八成是那宋婆子看不上那些打听的人家，这才拿了谎话塘塞。
想起小丫头那张俏生生的小脸，石婆子心底一面嫌弃，一面又不得不承认，怕也只有这样的人才可能入得了他儿子的眼。
不过，想到能跟宋婆子做亲家，石婆子又来了几分兴趣。
旁的不说，就冲宋婆子那行事作派，她肯定不会要聘礼，就算要，那银子也没有留给舅舅的理儿，最后还不是又回了她们蒋家！
相反，赵大两口子没儿没女，只这两个外甥女，没准儿，她还会给外甥女陪嫁妆呢！
一想到宋婆子之前给她的那些银耳环、银戒指，她便有些坐不住，当即叫了老大给小儿子传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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