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屋外就响起了玲儿大呼小叫的声音。
“姐!你快来看黑妞!一大早怎么绕着歪脖子树打转呢?”
听她中气十足,丛生失笑摇头,提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披了褂子就往外走。
“来了。”
薄雾初散,微熹的晨光下,一身油光水滑的小黑驴站在门前的老槐树下,四只蹄子不停地来回倒腾,扬起一大片啃烂的树皮细草,那样子竟是在外头站了一夜!
丛生一拍脑门,“哎呀!昨儿急着回来,竟把它给忘了。”
见黑妞一身的露水,两只兔耳朵也都耷拉了下来,她一阵心疼,拿了帕子就要上前。
“瞧这满身的水汽,快来擦擦,可别受凉了。”
黑妞却没像往常一样凑上前,反而转了个身,将屁股对准了她,丛生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它一使劲儿,屁股后头撅出两坨热气腾腾的屎球来。
“呀!”丛生跳着脚让到一边,又好气又好笑,“这丫头,竟还气上我了!”
玲儿虽也心疼黑妞被关在外面吹了一夜的冷风,可见它竟然对着丛生屙屎,立刻瞪了眼,对着它的脑袋就是一巴掌。
“把你能的,再敢使性子,扒了你的皮做袄子!”
黑妞哼哼了两声,低头去拱玲儿的肚子,虽是拱,用的劲儿却不大,倒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在大人怀里撒娇一般。
玲儿被它顶得发痒,憋着笑去推它的头,“欺软怕硬的坏东西!快滚!”
黑妞却不理,依旧缠着她撒娇,弄的玲儿没法,只得一边应付,一边扭头跟丛生抱怨,“你看你看,我早说过,这小东西成精了,你还不信,这下知道了吧!”
“照我说,也是你太好性了,要是拿鞭子抽它十下八下,保管它以后再不敢对着你撅屎撒尿!”
丛生拿了扫帚扫地上的乱草树皮,闻言,毫不在意地道,“本就是我不对,抽它干什么。它虽不会说话,可受了委屈,也该有几分脾气。”
“再说,它每日驮着我走那么多的路,我谢她还来不及,哪能再打她!”
玲儿翻了个白眼,“你就惯着它吧,你看看,谁家的驴儿、马的没戴笼头,偏你舍不得,生怕把它的嘴给磨破了,这下好,连鞭子也省了,你这样心软好脾气,怪不得连个畜牲都敢欺负到你头上!”
话说到最后,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再一想到昨儿发生的事,脸色更加不好。
她这一分神,脚下便慢了一拍,被黑妞顶了个四脚朝天,好巧不巧,坐在了那两团驴粪上。
她原就憋了一肚子气,这下更是来了火,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想也未想,上去冲黑妞就是一脚。
“没眼力见的小畜牲!当谁都是面团捏的呢,也不看看姑奶奶是谁!”
这一脚力气着实不小,黑妞被她踢得嗷地一嗓子,远远躲了开去。
看了眼贴着墙角哼哼唧唧的黑妞,再看看犹自气愤不已的玲儿,丛生颇有些无奈。
“你心里有气尽管说出来,何必拿它出气!”
说着,上前就要替她掸身上的灰。
玲儿却将她一把推开,“你既然让我说,那我问你,昨天你为什么不请罗大人来?”
“好,就算罗大人架子大不好请,叫二公子的人过来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你倒好,就知道和稀泥!现成的靠山不知道用,被人欺负到头上了也不知道哼一声!你知不知道别人背后怎么说你?”
按理说,她姐是独峰口唯一的大夫,只有别人求她的份儿,断没有她看旁人脸色的时候。可不知为何,自从师父走后,她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凡事都讲一个“和”字,从不跟人争长较短,别人说“借”升米,她说行,别人偷个瓜,她也无所谓。当着她的面,村里人都夸她人善脾气好,私下里,谁不说她是个傻子面疙瘩,想怎么揉就怎么揉,就是一口吃了她,她也绝不敢放出一个屁来!
一想到她听来的那些混账话,玲儿就忍不住浑身发抖。
这几年,要不是二公子在前面镇着,又有她在旁边护着,就凭她那绵软好说话的性子,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她可是姐姐!
丛生当然知道别人怎么看自己。
可在她看来,不过是一把葱、一头蒜的小事,哪里值得脸红脖子粗地吵上半天,有那功夫,还不如多看几页师父留下的手札,多炮几味药来得实在。
毕竟,时间不等人!
至于昨日的事,那不一样,她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却也绝不是借旁人的势。
罗大人虽然执法严明,可他更希望看到自己的治下人丁兴旺,他要是知道玲儿已经过了十四,说不定当场就能给她指个男人,到时候,她们就是再不愿意,也得嫁了。
至于二公子,她躲他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上赶着去请?
然而,她正想解释,玲儿却突然转过身,撒腿朝着村口方向跑去。
“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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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姐妹俩谁也没提之前的事,仿佛那日的争执从未发生过一般,村子里却因为新来的巡边将军炸开了锅。
“听说了没?新来的那位魏将军要留在咱们独峰口了!这下可有好戏看喽!”
“不会吧?不是说是替皇上来巡边的吗?巡完不就得回去?”
“你别不信,人家连住的房子都准备好了,收拾得跟皇宫一样,还能有假?”
“拉倒吧,说得你好像见过皇宫一样!人家有钱人家的公子小姐,哪个出门不是锅碗瓢盆、被子席子,提前弄个房子又算得了什么?”
“这话不假,他们那些公子哥打小就在福窝里长,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怕是连狼都没见过,又哪里吃得了咱们这里的苦,还不就是做做样子,回去好在皇帝讨个赏罢了!”
“你们一帮老娘们知道什么!人家打来可就一直在营里住着呢!听崔老鬼说,这回全营操练就是那位下的命令,连罗将军都没反对,他还弄了一个什么急锋营,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真的假的?他要是留在这里,那罗大人怎么办?他俩谁听谁的?”
“这还用问,谁的官大就听谁的!罗将军再厉害,那也不能跟皇帝派来的人较劲不是?”
“那罗将军能同意?听说魏将军才二十出头,胡子都没长齐,还是个新兵蛋子呢!”
“我说你们就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还是想想这个月的月粮什么时候发吧!都过了好几天了,上头还没发话呐!”
提到米粮,女人们的心思立刻被转移了,毕竟,大人物们的荣辱沉浮只能作为饭后茶余的谈资,日益见底的米缸才是她们需要操心的事。
***
玲儿麻利地将最后一件衣裳拧干,随即端起木盆撒腿就往家跑,引得左右的妇人齐齐回头。
“这丫头今儿是怎么了,抱着桶还跑这么快!”
一个年轻媳妇回头看了眼,撇了撇嘴,“还能为了什么,想男人了呗!听说那位魏将军长得可不是一般地俊,又是京城来的,这样的人物到了咱们这地儿,哪个女人不动心?”
一众妇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齐笑出了声。
“我看呐,动心的是你吧!你要是实在喜欢,赶紧送上门去,就不知道你家虎子愿不愿意放你走了!”
虎子媳妇被众人打趣,也不害臊,鼓鼓的胸脯往前一送,高声道,“哼!要不是有俩小兔崽子拖累,不用你们说,我早自己上门了,可惜喽!”
她这副坦然懊悔的模样惹来妇人们一阵笑骂,虎子媳妇也不在意,扭头冲着左手边的一个妇人道,“宋嫂子,你就不为你家英子打算打算?听说那位魏将军还没娶媳妇呢!”
宋嫂子捶着手里的木棒,头也不抬地笑道,“这话说得,魏将军娶不娶媳妇儿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家英子可是早许了人的,你再胡说八道,当心我那亲家找你麻烦。”
虎子媳妇儿啐了一口,“你这老没良心的,枉我叫你一声嫂子!实话跟你说,我要不是没有妹子,才不替你操这个心呢!”
宋嫂子终于抬了头,“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可人家什么身份,我家英子又是个什么东西,那是打算就能行的?你可别说笑了!”
虎子媳妇挪了挪身子,凑到她跟前低声道,“所以说你是老实人呢,你是没瞧见这几天大营对面那股热闹劲儿!十几个丫头媳妇坐一排,个个都把嘴巴涂得比那猴屁股还红,生怕别人不晓得她们打什么心思呢!”
“哼!那些歪瓜裂枣都有脸往前凑,你家英子怎么反而不出头?去!左不过是少割几天草,少捡几根柴而已,万一运气好,被那位爷看上了,你们一家可就翻身了,跟着吃香喝辣就不说了,说不定还能给你家大鹏弄个官当当!”
“你想想崔老鬼,当初烂泥一般的人,狗见了都要呲他一泡尿,谁能想到人家如今翻身一变,成了人人巴结的崔掌柜,他要不是有个好闺女,能有这好命?”
提到崔老鬼,宋嫂子手上的动作明显一滞。
虎子媳妇又适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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