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块头不小,丛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人上衣扒光,又学着他之前绑玲珑的样子,将人五花大绑缚在床上。
从头至尾,玲珑始终蜷缩在床角,既不敢看丛生,更不敢看男人。
见她如此,丛生沉默片刻,将男人身上翻出来的鞭子、匕首、药瓶一一放到她面前。
“你身上的伤是他弄的吧?”
“来,他之前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他!你放心,只要不将人捅死,我都有法子将这事遮掩过去!”
玲珑却似极为惧怕那些东西,抱着头拼命将自己往床角里塞,“你别过来,别过来!”
丛生没料到她反应竟这么大,转身拿出银针,在男子曲池、尺泽、火膝等几处穴位依次扎下,随后扫了玲珑肩头的刀疤,拿起匕首,狠狠在男子相同的部位划了一刀。
皮肉划开,血珠缓缓渗出,昏迷中的人毫无知觉,玲珑却吓得双目紧闭,浑身颤抖。
她又接连在男人胸前划了数道,或深或浅,或长或短,皆同玲珑身上的刀痕一模一样。
因为事先封了穴位,再加上力道控制得当,是以伤口虽多,血却流得并不多。
见玲珑呆呆地看着自己,丛生道,“庄周说,物无贵贱,贵贱不在已。你我并无不同,也与这世上的万千男人并无甚分别,皆是天道刍狗,不过是他多长了几寸骨,我少了几两肉而已,他贵己而贱你,你我亦可贱他!”
她将匕首缓缓递到她面前,“天道轮回,如今,他就躺在你面前,你敢不敢替自己讨个公道?”
玲珑的手动了动,可视线触及男子的脸,又倏地缩了回去。
丛生见状,干脆拿了衣裳蒙住男子的大半张脸,只留了口鼻在外。
这时,不知是疼痛太过,还是药效减退,男人突然发出一声呻吟,随即竟渐渐转醒,发觉自己被绑在床上,双目被遮,顿时痛骂不已。
“玲珑!是不是你?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竟敢对老子下黑手,赶紧放开我!不然,老子要你好看!”
丛生冷笑一声,一针扎在他的小指上。
男人疼得尖叫出声,人也被彻底激怒,挣扎着想要起身,可他越是挣扎,手脚困得越紧。
“你这个臭婊子!老子待你不薄,你却恩将仇报,老子要是脱身,定要将你扒光衣服游街示众,再剁了你的手脚,将你塞进恭桶做成人彘!”
丛生原打算给这人一把神仙散,叫他彻底忘记今日之事,再寻个理由将他身上的伤糊弄过去,可眼下看来,神仙散还是便宜了他,就该一针扎下去,彻底将他变成个傻子才是!
她正琢磨着如何让这人再不会威胁到玲珑,又能顺利将自己和玲珑从这件事中摘出,全然没留意身后的人在听到游街示众后脸色大变,萦绕眉间的怯懦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决绝与愤怒。
她一头扑了上来,捡起鞭子就朝男人狠狠抽去。
男人哎呦一声惨叫,口中骂得更凶了,“臭婊子疯了吗?快住手!快住手!”
玲珑却仿佛没听到男人的怒骂,翻身骑在男人身上,双目通红,手里挥着鞭子,口中喃喃,“为什么!为什么!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何要如此羞辱与我!”
许是因为太过激动,又或是空间太过狭小,除了开始几下结结实实抽到了男人身上,接下来的每一鞭不是甩在墙上,就是砸在了床上,只偶尔一两下打到了实处,力道也大打折扣。
丛生由着她发泄,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何况是人!
若是她这一通折腾能彻底泄了胸中那口憋闷,再不想着自绝,倒也算一桩幸事。
可看着看着,她忽察觉出些许不对来,原本怒骂不已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声,手脚虽然依旧被紧紧捆在床上,可身上的肌肉却明显比之前放松不少,她甚至还从那人上扬的嘴角品出一丝怪异的满足来。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正要再仔细瞧,就听男人用近似乞求的语调对玲珑道,“好玲珑,看准点,别再打偏了!”
玲珑此时已失了理智,全然没细想男人这荒唐的要求,只更加狠准地朝男人抽去。
“我打死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啪一声响,鞭子落在男人胳膊上,那人非但没有骂人,反而兴奋地冲玲珑大叫。
“对对对!我猪狗不如,我她娘的就是个畜生!”
“啪”一声响,男人胸膛落下一条红痕,泛起点点血珠,男人哀嚎一声,“呜呜!我错了,好玲珑,用力!打死我这个狗娘养的!”
丛生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拼命抽、一个玩命享受的两人,只觉头皮发麻,恨不得拔腿就跑。
犹豫再三,她悄悄溜下床,平生第一次丢下自己的病人落荒而逃。
然而,第二日,她到底抵不过良心和职业道德的双重谴责,再次来到了后门。
待她说明来意,守门的婆子打量了她一眼,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良久,院门再次打开,出来的却是梅子。
“赵大夫,我正要去请您,没想到您就先到了,姑娘可一直等着您呢!”
丛生见她虽还是一脸焦急,却明显比昨日放松不少,便问道,“你们姑娘没事吧?”
梅子摇头,“黄爷替姑娘请了大夫也开了药,姑娘却说要等您来,您快去看看。”
丛生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位黄爷呢?”
梅子咦了一声,好奇地问,“您也认识黄爷?昨儿我去给姑娘找蛋,回来时院门却上了锁,等下晌进来才知道黄爷来过。”
她到底年纪小,藏不住话,叽叽喳喳地跟丛生说起了悄悄话,“从前,我顶不喜欢黄爷,只要他一来,姑娘总要将自己关在屋里好几天,可这回姑娘得了病,那些平日里追着、捧着姑娘的人恨不得一个个躲得远远的,唯独黄爷不,他不光自己来,还给姑娘请了大夫送了药,今儿一早又让人送了头面和衣裳,还说半个月后再来,喜得管事当即就要给姑娘搬家。”
“哼!当谁稀罕回前院呢!我们姑娘说了,以后她就在这后院住了,屋子家具全不用换,连那柴火米缸也留着,愿意来的便来,不愿意来的,自去前头的小楼!”
丛生看着毫不知情的小丫头,再想想昨日看到的画面,暗暗叹了口气。
进了屋子,一切果然还是原来模样,唯独帘子换成了透光不透影的烟罗纱,掀帘而入,便见玲珑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虽眉间依旧带愁,却全然不似昨日那般了无生机。
玲珑见她进来,起身便要相迎,“赵大夫!”
丛生上前将人按回了床上,“快躺下,切勿着了凉。”
玲珑握着她的手,眼里似有银光闪动,“昨夜,我梦见先父。”
她声音哽咽,几不能语,半晌,方将未尽之言说了出来,“他说,吾儿虽身陷泥淖,却志坚性洁,无愧夏氏先祖!”
丛生见她激动模样,心中明白,她谢的不是因为自己替她看诊开药,也不是谢她误打误撞让她得了恩客欢心,而是她推开她身上看不见的枷锁,让她重新审视自己,接纳自己。
即便,那样的她,在世俗眼中卑贱又不堪,懦弱又无能。
“你能想明白那再好不过,毕竟,我们不能决定我们的来处,却可以选择我们的终途。”
玲珑怔怔地看着她,神情似悲似喜。
丛生待她心情平复,这才提出查看她身上的伤。
这一回,玲珑没有拒绝。
然而,一番检查下来,丛生竟不知是该喜还是忧。
喜的是,玲珑得的并不是花柳病,只因外伤严重再加上一些女科炎症,这才叫人误以为得了脏病;忧的是,她的胞宫受损,日后怕再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同为女子,她替玲珑惋惜,毕竟,这辈子她再不能有血脉相连的孩子,也不能握着他们的小手轻言细语。
玲珑却笑了起来。
“这事儿若放在寻常女子身上,许会痛不欲生,可对我这样的青楼女子来说,却再好不过。”
见丛生不解,她轻声道,“与我一同进来的琳琅,两月前发现有孕,当晚便被人灌下一碗大败毒,可她肚里的孩儿命大,连灌了两天,却还是没能打下来,妈妈便让人拿棍子打她的肚子,直打到胎落为止。胎落了,人也没了。”
“上天待我不薄,让我受了那诸多非人折磨,却也从此免了落胎丧命之苦。”
丛生默然,半晌,问道,“可会觉得遗憾?”
玲珑轻笑,仰头拭去眼角的一颗泪,“本就身不由己,又何来遗憾?”
***
回去的路上,丛生脑中一直回响着玲珑说的话,直到撞了人这才陡然惊醒,忙躬身致歉。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对面的人却将她一把拉住,“赵大夫!我可算等到你了!”
丛生抬头一瞧,却是愣住了,“老爷子,您怎么来了?您身体如何了?”
老人将胸膛拍得砰砰响,声若洪钟,“多亏你那药,现在我一口气走上十几里也不成问题!”
丛生笑着打量他,“那让我再给您瞧瞧。”
说着,伸手搭上老人的手腕,片刻后,她道,“虽说您这病好了,可到底上了岁数,以后酒还是少喝点。”
老人笑呵呵地道,“不多不多,一天也不过半斤。”
见孙子一脸震惊地盯着自己,老人恍觉说漏了嘴,“你这丫头,一来揭我的老底儿!日后老汉我可不敢轻易上门了!”
丛生道,“您老一辈子也别来找上我才好,平平安安活到九十九!”
老人哈哈大笑,“九十九不敢想,能活到七十就是福气啦!”
丛生邀他进家坐坐,老人却摆手道,“不了不了,我家老大说,你就住在前面的巷子里,正好过两日便是中秋,我就想着过来看看你。”
他一边说,一边从独轮车上搬下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乡下人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些菜和果子都是自家地里长的,都是挑了嫩的摘的,你别嫌弃;还有这两只老母鸡,养了七八年了,一直没舍得吃,送过来给你补补身子!”
丛生连连摆手,“老爷子,我已经收了您诊金了,哪好再收您东西,这样吧,菜和梨我留下,这两只鸡您拿回去。”
“两只鸡而已,不值什么!你不知道,为了这病,我受了多少罪,你只收十个铜板,可是我占了大便宜!”
老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将鸡塞进她怀里。
两只鸡陡然从篮子里出来,扑棱着翅膀拼命挣扎,吓得丛生连忙张臂抱住,却被塞了一嘴的鸡毛。
“您这病不难治,不过是拖得久了,内症外症齐发,若是早些去看大夫,扎上几针便能解决。”
老人见她手忙脚乱,忙上前帮忙,“谁说我没去看大夫!十里八乡跑了个遍,先说是脓疮,针刺放血治了半个月,疮不但没下去,反而还大了一圈!又换了一个,一口咬定是蛇缠腰,蜈蚣毒、蛤蟆汁、地龙皮,什么古怪来什么,折腾了两三个月,半条命都快折腾没了,最后,疼得实在受不了,这才让老大送到城里来,要不然现在还在受罪呢!”
说到这儿,老人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丛生,“那个,赵大夫,我想问问,你有空的时候能不能去我们方山塘看看?我们那有几个病人,胆子小,也没那么多银子,您要是方便,能不能也帮他们也看一看。”
丛生笑道,“我自然是乐意的,只是,我最近有病人需要每日看诊换药,怕是赶不及去您那儿,病人要是急的话,您让他们过来看也一样。”
老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不急不急,都是病了不少年的,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您忙完了过来再来也行!”
丛生一口应下,“行,那我这边一忙完,就去您那,要是他们病情有了变化,您立刻将人送过来,我就住前面的双井巷,您一打听就知道了。”
送走欢天喜地的老人,丛生拖着麻袋、提着鸡往家走。
袁婶子在井边洗菜,见她过来,伸长了着脖子去瞧她手里的东西。
“远远瞧着像,没想到还真是大娘子,那老头是谁啊?怎么送你这么多东西!”
丛生笑了笑,没说话。
看着丛生进了院子,袁婶子一口吐沫飞出去。
“呸!小骚蹄子,瞧不起谁呢!”
***
李家,李三夫妻俩也在说着闲话。
“你可别瞧不起人家大娘子,她虽说是个女人,可不光能写会算,还会给人看病!前些天,她在街上随手救了个人,今儿人家特意上门道谢,送了整整一麻袋的菜还加两只鸡,可真是了不得!”
李三不以为意地道,“一个女人,能看什么病?不过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值得你天天把人挂嘴上夸?赶紧给你儿子娶个媳妇儿才是正事!昨儿老郭还来找我,想把他小舅子家的闺女说给大金,就是黄庄黄二虎的女儿,你回头打听打听,要是行,咱们就上门提亲去。”
一旁的李大金闻言,脸色有些白。
李二木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削着手里的梨。
周婶子却一口回绝,“不用打听,老娘就是一辈子讨不上儿媳妇,也不会跟他家扯上关系!”
李三瞪眼,“你这话什么意思,老郭惹你了?”
周婶子道,“老郭是没惹我,可他那婆娘却惹了我!当初,我看上她家大闺女,她嫌弃咱家穷,当着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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