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生没敢告诉爹娘自己当游医的事,曹家上门的事更是闭口不谈,免得老两口睡不着。
然而,没过几日,便有人敲响了赵家大门。
宋来芳还以为是周婶,开门一瞧,却是个眼生的小姑娘。
“丫头,你找谁?”
小姑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赵大夫,求您救救我家姑娘。”
宋来芳见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水红交领上衣,绿裤子,红绣鞋,指甲上还留着斑驳的大红蔻丹,心里便有几分猜测。
“姑娘认错了人,我可不是什么赵大夫,你找错地方了。”
小姑娘见她拒绝,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到她眼前道,“不会错,您瞧,这上面写着呢,双井巷右手第二家,求您,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家姑娘。”
宋来芳不认识字,却认得自己裁的纸,知道这又是丛生的手笔,心里忍不住将她怨了一通,却还得赶紧将人哄走。
“丫头,你认错了,这儿真没大夫,你要是请大夫,前面就有家药铺,要不,你去那问问?”
姑娘却不肯起身,抱着她的腿哀哀地哭求,“城里城外都问过了,可他们一听说是恶疮,没一个肯上门,连妈妈也不让我们在楼里住,将我们赶到了柴房,您要是也见死不救,我家姑娘可就真活不了了!”
宋来芳见她不过十二、三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又哭得那般凄惨,心里也不落忍,正为难间,丛生和玲儿已从屋里出来。
玲儿好奇地打量着地上的人,“阿娘,这人是谁?”
宋来芳哎呦一声,忙推着她往灶房去,“你别问了,面已经发好了,你快去包了上锅蒸,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支走玲儿,她又去赶丛生,“你也别杵在这儿,回屋看孩子去。”
丛生却道,“阿娘,我去看看吧。”
宋来芳见她一身道袍,眼皮跳了跳,将人拉到一旁,“这丫头可不像是好人家的姑娘,只怕她家姑娘得的也不是什么正经病,十有八九是那花柳病,要不然,也不会没有大夫肯上门!”
丛生道,“阿娘,我知道她是青楼里的姑娘,可就是因为没有别的大夫肯上门,我才更要去。”
宋来芳急道,“你这孩子!阿娘知道你急着挣钱,可你再急,也不能去那种地方,没得坏了自己名声!咱们那食摊虽说赚的不多,可要是勤快点,一月下来也能分个二、三两银子,咱们一家吃穿足够了,用不着你再去那种地方挣辛苦钱!”
丛生却摇头,“也不是全为了银子。”
宋来芳不信,“不是为了银子,那是为了什么?”
丛生轻轻握了她的手,缓声道,“阿娘,您知道我是被师父捡回来的,那您知道玲儿是怎么被师父收养的吗?”
宋来芳一怔。
因怕孩子难过,她从没问过姐妹俩的身世,如今被丛生这么一提,她立刻提起了心。
丛生垂下眼眸,轻声,“她被人卖到了妓营,因为年纪小,又得了重病,这才被师父救了出来。”
离开独峰口之前,她又去了趟妓营,原本只是想最后确认下,那里面会不会有生自己的人,可那里的人不认识她,却一下子叫出了跟在她后面的玲儿。
妓营里的军妓常年出不了屋,她第一次看到那一张张冷漠的、绝望的、癫狂的脸,却没有一张比那日的玲儿更叫她心疼。
宋来芳猛地回头。
灶房内,玲儿揉着面团,脖子却像是要长在门框上,眼珠子更是一个劲儿地往地上的姑娘睃,见她看过来,立刻心虚地咧嘴傻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宋来芳紧紧抓着丛生的手,才没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
丛生道,“因为有师父,玲儿活了下来,不光活着,还越来越好,可我常常想,若是当初师父没将她救下,她会是怎样的结局?是病死在哪个犄角旮旯?还是不堪受辱,一头将自己撞死在墙上?”
“我不敢想,也不愿想,唯一能做的,就是像师父一样,尽自己所能,救这天下所有无辜的女子。”
宋来芳直直地看着她,忽地撇过脸去。
当年,她因为生不出孩子,天天被婆家人指着鼻子骂,自己的丈夫更是隔三差五地对她拳打脚踢,甚至有时还当着她的面,跟村里的寡妇打情骂俏,便是她请了爹娘上门劝说,也无济于事。
那时,她不是没有想过死,却在跳河的那一瞬,被人拽住了脚。
拉她是村里的哑巴,生来便不会说话,六七岁时生了场大病,病好后,两条腿便走不了路,只能拖着两条胳膊在地上爬。
可就这样一个不会说、不会走,被所有人笑话、嫌弃的女人,却指着自己那两条发黑枯瘦的腿,一个劲儿地冲她比划。
活下去,只要活下去,总能熬出头!
她抱着哑巴大哭一场,从此,将自己活成一颗锤不扁、打不烂的铁蚕豆。
公婆骂她不下蛋,她回他们一句为老不尊,丈夫跟她动手,她反手掏出杀猪刀。
没人可以欺负她,她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大不了一起下地府!
被休的那天,她特意去了趟哑巴的茅草屋,却发现,人早已没了气,临死前,手里还握着一把嚼了一半的野菜根。
她卖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替哑巴收了尸。
之后的几十年,每每遇上过不去的坎儿,她便会想起哑巴,只要一想起那可怜人,天大的苦,再大的难,似乎也有了勇气走下去。
如今,她有夫有女,有家有业,这一切都归于那位早已作古的苦命女人,若不是她当初拉了自己一把,她早已成为烂泥塘里的一堆白骨,又哪来如今的好日子!
她拍了拍丛生的手,半是心疼、半是骄傲地道,“你这傻孩子!”
“你既想救,那便去救,阿娘跟你一起,咱们早去早回,回来正好出摊!”
***
小姑娘得知丛生就是她要找的赵大夫,还来不及惊讶,就被丛生一个接一个问地给难住了。
“赵,赵大夫,我不知道,姑娘接客时从不让我靠近,事后也是她收拾洗漱好了,才让我进去伺候,我只知道她身上总带着伤,旁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宋来芳看了眼她沾满泥浆污渍的裤脚,叹了口气,“倒是个心善的,也不枉你替她走这么一遭。”
小姑娘眼泪掉了更厉害了。
“那种地方,心善有什么用?那些人嫉妒姑娘长得比她们美,读的书比她们多,故意给姑娘使绊子,不是往姑娘衣裳里藏毒虫,就是抢姑娘的客人,还将那些难缠不好惹的客人全推到姑娘这里。偏姑娘面皮薄,拉不下脸来跟她们斗,只能硬着头皮应付,最后病的下不了床,却还被她们笑话不挑食,什么脏的臭的都往房里拉!”
丛生一边听她说楼里的事,一边跟着她进了后门。
守门婆子上下扫了丛生母女一眼,放了人进来,嘴里却一个劲儿地嘀咕,“要不是看你可怜,我说什么也不会放你出去,你倒好,说是请大夫,却带了这么多人进来!我告诉你!你可得给我把人看好了,要是被人看见了惹来麻烦,别怪老婆子我翻脸不认银子!”
小姑娘只当没听见,低着头拉着丛生一个劲儿地往前走。
穿过甬道便进了一处院子,院子不大,一间灶屋两间库房,西边一条抄手游廊通往前院,许是白天的缘故,院子里没什么人,只两个粗使婆子在井边洗衣裳,见三人进来,其中一人道,
“梅子,快去看看你家姑娘,刚才好大一声响,别是从床上摔下来!”
梅子一听,拔腿就跑。
丛生赶紧跟上,进了屋,果然是间柴房,中间斜斜拉了一块破布,将屋子一分为二,外边堆着柴火米缸,里边只摆了一张木板床外加一只破木箱,一名身着亵衣的女子倒在地上,手里攥着根腰带,不知是死是活,旁边还倒了只断了腿的方凳。
梅子尖叫一声,哭着扑上前去。
丛生上前探了探那人鼻息,见人只是晕了过去,忙安慰梅子道,“先别哭,人还活着,快帮我将她搬到床上。”
宋来芳正好进屋,闻言,忙上前将丛生拉开,“你力气哪里够,还是我来!”
说着,用袖子裹了手,打横将人抱到了床上。
待人躺好,丛生才发现这姑娘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五官精致,气质出众,只身形消瘦,脸色枯黄,平白减了几分颜色。
她伸手给女子搭脉,却见其腕上有两道深深的淤痕,心下暗惊,将袖子往上撸了撸,这才发现小臂上全是新旧不一的刀疤,有些已经泛白,有些却刚刚结痂。
“这是你们姑娘自己弄的?”
梅子流泪摇头,“我不知道,姑娘每次接完客人,身上便会多几道伤,所以姑娘房里常年备着金创药。”
丛生闻言,掀开女子身上的亵衣,这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洁白的肌肤上伤痕累累,有鞭子留下的淤青,也有刀剪利器刺出的伤口,甚至,还有戒疤一样的烫伤,或新或旧,或深或浅,看得人头皮一阵发麻。
她皱眉,“管事的知道吗?”
梅子点头,“知道,金创药就是妈妈给买的,可自打姑娘起不了床后,妈妈就再没让人送药来了。”
丛生还要再问,宋来芳却将她拉到一边,“别问了,这世上就有那猪狗不如的男人,靠着折腾女人为乐,尤其是青楼里的姑娘,他们下起手来更加肆无忌惮,这姑娘就算没得脏病,也迟早被那帮畜生给害死!”
丛生抿了抿唇,转头吩咐梅子,“将门窗关好,我替她检查下她身上的伤。”
然而,刚解开女子的腰带,手却被人按住,抬头一瞧,那女子竟醒了过来,正满脸惊惧地盯着自己。
“你,你要干什么?”
梅子听到动静,忙跑了进来,见自家姑娘苏醒,又惊又喜,“姑娘别怕,这是收夜香的常婶给介绍的赵大夫,她是个好人,我特意请了她来替您看病,有她帮忙,您的病一定能好!”
女子拥着被子打量了丛生半晌,缓缓摇头,“不必了,一条贱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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