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家家户户忙着扫尘备年货。
一大早,赵大便牵着黑妞出去了,他如今声名在外,十里八乡谁家牲口有个不好,都要请他过来瞧瞧,便是过年也闲不下来。
宋来芳则将头一天发好的黄米面搬进了堂屋。
老俩口平日不怎么跟村里人来往,可为了能在村里站住脚,但凡村里有什么事情摊派,他们从不推辞,甚至,因着自己有一手包花馍的好本事,宋来芳还毛遂自荐,主动揽了村里做祭品的活儿。
面团切成大小不一的剂子,经过一番搓揉捏挑,松软平常的面团便在她手里成了威风凛凛的山神天官,再取几团,滚一滚、捏一捏,喜气逼真的猪牛羊又依次摆上了桌,看得一旁的玲儿跃跃欲试。
宋来芳往她手里塞了个面团,“试试!包不好也没关系,大不了咱留着自己吃!”
玲儿确有几分天赋,不过看了一遍,又试了两三回,捏出来的花馍便已有了七八分像,引得宋来芳连连夸赞。
“二丫头这手巧!这花馍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包得好的,当年我可是特意寻了做花馍的老师父,跟在后头学了三四个月,才学了这一手本事,你可比我强多了!”
回头看看丛生,她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就知道大丫头是个心疼人的,瞧瞧这馒头,一个下去,咱两天都不用吃饭了!”
丛生看看自己手里拆了东墙补西墙、依旧漏着馅儿的大面团,不得不承认,她就是再学个十年,也捏不出个像样的馍馍来!
三人说说笑笑,一上午很快过去,一大缸的黄米面也成了热气腾腾的祭祀供品,收拾了东西正准备睡个午觉,院外忽然一阵嘈杂。
掀了帘子一瞧,便见院外走来一伙人,当先之人一身半旧藏蓝粗布厚夹袄,头戴一顶秃了毛的狗皮护耳毡帽,手里提了包东西,不是别人,正是消失了几个月的蒋贵宝,他身后则跟了十几张痞里痞气的生面孔,个个酒气冲天。
赵家的院子本就不大,这些人一进院子,瞬间便将小院塞得满满当当,偏他们还四处乱翻乱看,嘴里还嚷嚷着“人呢,快出来!”
丛生脸色有些白,这场景太过熟悉,那种被人按在身下、绝望又无助的噩梦仿佛再次重演,玲儿也没好到哪里,人虽还站着,手却抖个不停,恨不得拿把刀握在手里方能安心。
宋来芳见她们这样,忍不住一阵心疼。
“丫头别怕,这可不是独峰口,他们不敢胡来!”
说罢,她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呦,是贵宝啊!这是刚从县城回来?”
蒋贵宝见她出来,装模作样地拱手施礼,“宋婶子好!这不快过年了,来给您和我那没过门的媳妇儿送年礼来了!”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将手里的油纸包递了过去,两只眼却不安分地朝屋里张望。
宋来芳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侧身挡住他的视线,嘴上却夸赞道,
“不愧是咱里正的儿子,说话办事就是讲究!不过,咱们非亲非故的,不过一个村子住着,哪里用得着这么客气,婶子知道你心意就行了,礼不礼的就不必了!”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已经定了亲,哪家的姑娘?什么时候成亲?成亲那天婶子可得上门讨杯喜酒吃吃!”
蒋贵宝见她不收,还跟他装起了糊涂,脸上的笑立马挂不住了。
“婶子这说的什么话!当初咱们可是说好了,过完年就上门提亲,难道您还想反悔不成?”
跟着他来的一帮嫖客闲汉也跟着起哄。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就没有不认账的理儿!”
“对!咱们兄弟可都知道这事儿,你们今儿要是不认这门亲,我们可不饶!”
“这老娘们一看就是个不上路子的,咱们大老远地跑过来,连杯热茶都不知道上,要不是看在贵子的面上,老子今儿非砸了她这屋子不可!”
“韩四爷你可别乱来,咱们今儿可是来替贵子掌眼的,茶不茶的无所谓,倒是让弟妹出来见见才是正事!大伙儿说是不是?”
“对对对!听说还是个死了丈夫的俏寡妇,风骚得很,快出来让兄弟们开开眼,看看是不是真像贵子说得那般勾人。”
“哎,不是说她还有个妹子?干脆也出来瞧瞧,要是长得漂亮,兄弟我也能抱个媳妇儿回家过年!”
宋来芳看着一院子大放厥词的男人,冷笑一声,拿起木棍对着窗台上的破铜盆就是一顿猛敲,吓得众人一个激灵。
“这婆子疯了不成?好好的敲什么盆,吵得老子脑仁疼!”
其他人还在看热闹,蒋贵宝和躲在最后的宋老四却一下子变了脸。
蒋贵宝冲上前去抢棍子,“你干什么!”
宋来芳却不松手,“干什么?土匪进了村,不敲锣,难不成等着他们把人和粮食都抢走?”
大蒋小蒋所在地方西临吕梁,东接北太行,自古山匪横行,恶霸不绝,为了自保,村民自发约定,一旦发现土匪抢劫,便敲锣打鼓,一长一短示警躲避,三短一长出门御敌。
宋来芳方才那一串急敲,便是告诉附近的人,土匪人不多,也没什么厉害家伙,可以放心大胆地过来抓人。
蒋贵宝看了眼后头揣着腊肉、抱着馍啃得正欢的兄弟,心里一阵发紧,嘴上却硬道,“不就是吃你几个馍,用得着将人当土匪吗?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一百个来!”
可他嘴再硬也没用,他们来时,便有不少人注意,这铜盆一敲,左右村子的村民便齐齐拿了家伙赶了过来。
那帮嫖客闲汉平日也就在女人肚皮上逞逞强,听说自己被人当成了土匪,再看几十个村民举着锄头、铁叉冲他们跑过来,吓得腿都软了。
有那机灵的,赶紧脚底抹油,却也有那不信邪的,不但没走,反而冲到宋来芳跟前,挥起拳头就朝她砸去。
“臭娘们活得不耐烦了,还敢让人来教训老子!”
宋来芳也不跟他废话,抽出藏在桌底下的尖刀,二话不说,就冲对方砍了过去。
那人尖叫一声,肩膀上已然挨了一刀,若不是旁边的人拉他一把,怕是挨刀就不是肩膀而是胸膛了!
她这彪悍模样着实吓人,众人齐齐震在当场。
也不怪他们傻眼,谁能想到这么一个其貌不扬的乡下老太婆竟然二话不说,直接动手杀人呢!
“杀、杀人啦!”
被刺了一刀的韩四爷再没了之前的嚣张,尖叫一声,捂着胳膊惊恐后退。
宋来芳也不去追,举着刀对剩下的几人道,“老婆子我几十年没摸过杀猪刀了,今天就拿你们试试手!”
那些人彻底慌了神,屋里的玲儿却看得热血沸腾,翻出砍刀,人便冲了出去。
“姑奶奶剁了你们这帮狗杂种!”
那帮人正不知该作何反应,没想到屋里竟又冲出来一个更疯的,见人就砍,丝毫不顾刀刃擦过去是脖子还是脑袋,吓得他们翻墙的翻墙,挤门的挤门,恨不得生出翅膀当个鸟人逃出生天!
说起来,他们也就是来凑个热闹,真要被人当成了土匪杀了,死了都没处说理去!
蒋贵宝被呲了一脸的血,一回头,方才还挤得站不下的院子就剩了他一个。
看看一左一右立在他面前的两个杀神,再看看那滴着血的刀,他两腿抖如筛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别,别杀我,我不是土匪!”
宋来芳没理他,径直看向朝她们走来的蒋大有,拔高声音道,
“里正您来的正好!您瞧瞧,也不知哪里来的土匪,进了院子就到处搜刮,家里留着过年的肉全给抢走了,就连我们刚蒸好的供品也没放过,还非让我家两个丫头出来,要不是你们来得及时,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呢!”
她半个字不提蒋贵宝,只说那些“土匪”如何嚣张,自家和村里如何损失“惨重”,听得赶来的村民气愤不已。
土匪抢没抢赵家的粮他们并不在意,吃了供品这事儿却不能忍!
一来,神灵还没享用,活人倒先吃上了,万一山神动怒,遭罪的可是他们!二来,做供品的黄米豆子可都是每家每户按人头凑的,虽不多,可谁也不愿再从自己嘴里抠出来一份!
真要抠,那也得从土匪嘴里抠!从罪魁祸首蒋贵宝嘴里抠!
蒋里正铁青着脸一言不发,石婆子却不干了,叉着腰骂道,“什么土匪!你见过哪个土匪上门还带节礼的?”
“瞧瞧,这是什么?”
她夺过蒋贵宝手里的点心给众人看,“我家仨儿好心好意地带着人上门给你送礼,你倒好,不好好茶水招待,还要打要杀地吓唬孩子,还冤枉我家仨是土匪!这是人干出来的事吗?”
“瞧瞧你把孩子吓得,我家仨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她指着宋来芳骂个不停,眼神扫过一旁提刀站着的玲儿,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我告诉你,我家仨看上你家丫头,那是你们的福气!就凭你们两口子这晦气,谁愿意跟你们做亲?一屋子老老小小,没儿子的没儿子,死丈夫的死丈夫,好好一个姑娘也被你带的走上了歪路,才来几天的功夫,就敢跟着你提刀杀人,说出去都吓人!谁要是娶了这样的姑娘,那才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一家子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宋来芳手脚冰凉。
若是自己被人指着鼻子骂,她定会十倍百倍地骂回去,可偏偏对方拿玲儿说事,她甚至有瞬间的怀疑,她是不是真的不会教孩子,要不然,为何自己的女儿为何宁愿给人当妾,也不愿风风光光做个正头娘子,而向来乖巧懂事的玲儿,前一刻还吓得浑身哆嗦,后一秒却提着刀大杀四方!
“提刀杀人怎么了?”
见宋来芳面色不好,玲儿一个跨步上前,将人护在身后,“难不成别人都欺负到你头上了,你还乖乖趴在那儿任人砍?那不是老实,那是脑子有病!你自己愿意当那缩头乌龟,也别拉着全天下的人都跟你一样当王八!”
“我告诉你,下回再有那不长眼的找上门来,我照样提刀,非打得他们再不敢出头!”
石婆子拍着大腿一连声地叫,“哎呦!看看,看看!我说的没错吧!咱大蒋村的人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就是土匪打上了门,那也是爷们儿的事儿,谁家没出门的姑娘一张嘴不是打就是杀?不知道还以为是哪里冒出来的女土匪呢!”
她还要再说,却被一道清亮的女声打断。
“婶子慎言!古有木兰代父从军,近有梁红玉击鼓退敌,女子提刀杀敌从来不是罕事,反倒为世人千古传唱。这些要是婶子都不知道,那县城城门上张贴的告示总该听说过,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凡本县村民,捉拿贼匪或获首级者,不论男女老幼,皆论功行赏!”
“那些人来历不明,贸然进村入户,肆意掠强财物,与匪又有何区别?我家妹子正大光明地杀匪保民,到您嘴里,竟成了女土匪,您这样颠倒黑白、是非不分,视堂堂官府政令如无物,到底是居心?又意欲何为?”
她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石婆子还无知无觉,只觉这小娘们装模作样,说的话也拗口,叫人听得费劲巴拉的,一旁的蒋大有却倏地变了脸。
好个歹毒的妇人!
短短几句话就将妇人之间的口角变成了他们藐视官府、阻挠剿匪,若是宣扬出去,别说他这四六不分的蠢婆娘,怕是他们一家老小都得交代出去!
他正要开口驳斥,却见那大肚子的妇人又换了张脸,柔声道,
“我知道婶子也是一时心急,这才说错了话,不过,我们姐妹的亲事还是不劳婶子操心了,倒是令郎,我瞧他面色赤红,眼下青黑,怕是有些不好,您还是尽快请郎中来瞧瞧,若是耽搁了,怕有性命之忧。”
石婆子这回总算听明白了,指着丛生破口大骂。
“放你娘的屁!你这黑心烂肺的小寡妇,长得人模狗样,却装了一肚子坏水!我儿子年轻力壮,能活九十九,你却张嘴就咒他死,也不怕自己生孩子难产,生出来的孩子没□□!”
“闭嘴!”宋来芳、铃儿一齐暴喝出声,玲儿更是要冲上前撕烂这臭婆娘的嘴,却被丛生拦下。
丛生脸上不见半点儿愠色,只淡淡地道,“婶子先别急着骂,不如先看看令郎双臂是否有红色丘疹,再问问他最近是否怕冷畏寒,少眠多梦,且腹痛腹泻的症状,若我说的一个也没中,您再来兴师问罪也不迟。”
石婆子两手叉腰,“看什么看,我儿子有没有病我能不知道?大过年的你嘴里没一句好话,要不是看在你挺着个大肚子的份上,我非扇你两个大嘴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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