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紧闭的大门,再看看大门一侧傲然挺立的雪松,丛生狐疑地转过头,冲远远站着的李二木道。
“这当真是妓院?不是谁家府邸?”
李二木警惕地看了眼左右,不耐烦地道,“这条街是扬州城最有名的十里长街,左右都是青楼妓馆,这家望春园便是最大也是最好的一个!”
丛生仍旧半信半疑,“既是妓院,为何大门紧闭,一个人都看不到?”
李二木气道,“你当这是私窠窑子?来一个客人就恨不得敲锣打鼓地炫耀?再说,就算是窑子,也没有一大早敞门做生意的道理!”
丛生哦了一声表示受教,上前拍门。
李二木见状,撒腿就往旁边的巷子里躲。
这种有钱人的销金窟,哪个是心慈手软的,也只有傻子才敢上门撞骗,他才不想被这女人连累!
大门打开,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厮探出头,见是个道士模样打扮的女人,立刻挥手道,“去去去,这里不募化。”
丛生拱手道,“在下不是为了募化,敢问小哥,贵园可有病人需要问诊,在下是个大夫。”
话还没说完,小厮便嚷了起来,“大清早的说什么晦气话!我们姑娘好着呢,要看什么大夫,你再敢多一句废话,老子就叫你好看,快滚快滚!”
大门砰地一声合上,丛生半晌没回过神来。
是她糊涂了,上来就问人家有没有病,换了她,她也要恼,对方没拿棍子打她都算是客气了。
可怎样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又不显得唐突冒犯?
脑中灵光一闪,她忽地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名片,干脆从背篓里翻出写药方的草纸,从中一裁为二,又拿出笔墨,就在望春园的台阶上写了起来。
待她写完,这才惊觉,李二木早已不见踪影。
捧着新鲜出炉的名帖,她再次挨家挨户地敲门。
然而,听说上门送名帖,还是个女大夫,各家反应不一,有的看也不看,啪一声关上门;有的随手接过,一转身,又给扔了出来,到最后,厚厚一沓名帖,送出去不过寥寥几张。
正要去别处再看看,却见街尾立着一栋二层小楼,不同于一路看过来的清幽淡雅,这楼艳俗得仿佛就该是青楼应有的模样。
檐柱下挂着一圈大红绣球,四周缀以红黄色蓝紫色各色轻纱,风一吹,香气满街;似乎这般艳丽招摇还不够,又在围廊上别有用心地挂了十来张美人出浴图,个个丰姿玉肌,或羞怯回眸,欲说还休,或热情摇手,邀度春宵,倒叫一旁硕大的栀子灯有些多余。
如此夸张又直白的风格,再加上洞开的大门,竟叫丛生有些踟蹰。
她这边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上前,门里倒走出来一人,见她立在店前犹豫不决,那人顿时眼前一亮。
“姑娘,外头晒,快来屋里坐坐。”
丛生见是个四十上下的妇人,身材丰腴,脸上涂了一层厚厚脂粉,一说话,脂粉扑簌簌往下掉。
“多谢掌柜好意,我这就走。”
谁知,她这话一出,那妇人却越发热情,挥着帕子便来拉人,
“怕什么,进来说说话而已,我又不是坏人。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大热天的你一个人来这儿,是被夫家休了,还是死了男人?”
“哎呦,这脸蛋长得可真俊,看着就叫人喜欢!阿秀,快去打些水给姑娘擦擦脸,小美,给姑娘倒杯茶!”
丛生越听越不对劲,忙掏出名帖递了过去。
“不敢劳烦两位姑娘,在下是个大夫,过来是想给贵店送一张名帖,日后若有需要,在下可随时上门。”
妇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接过名帖看了看,眼中光芒更甚,“哎呦,竟还是个识文断字的!会弹琴唱曲吗?”
“哎哎哎,你别跑啊!我们群芳楼的姑娘一晚上挣的可不少,比你当什么大夫挣得多了去!”
“价钱咱们好好商量,实在不行,我再给你二成的红头!三成也行啊!”
丛生一口气跑出两条街,这才慢慢停下脚步,回想刚才发生的事,越想越觉得好笑。
一个人正乐着,忽察觉有人盯着自己,转头一瞧,却发现李二木不知什么时候又跟了上来。
“你没走?”
李二木没答,只一脸古怪地看着她,“你真是大夫?”
丛生挑眉,“不然呢?江湖骗子?”
李二木没说话,眼神却怀疑。
丛生懒得理他,瞧了眼天色,转身往家赶去。
***
到家时,已近晌午,李兰香独自一人坐在堂屋,手里摇着蒲扇,神情专注地看着怀里的豆包,完全没察觉院子里进了人。
而豆包早已睡得天昏地暗,不时咧开小嘴,发出咯咯的笑声。
他一笑,李兰香也跟着笑了起来,神情柔和秀美,再没了往日的老态苦相,眉眼更是温柔,仿佛抱着的不是别人的孩子,而是她十月怀胎、血脉相连的亲子。
丛生不忍打扰,静立半晌,方才上前。
“姐姐怎么一直抱着他,他现在可压手得很,你这么一直抱着他,回头胳膊怕都要抬不起来了。”
李兰香被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明显松了一口气,轻声道,“没事,我不累。”
说着,她颇有些不舍地将豆包递到丛生手中。
嘴上说着不累,可等丛生将豆包在摇篮里安置好,一回头,便见她悄悄地捏着自己的胳膊。
丛生笑着道,“劳姐姐辛苦这半天,中午就在这儿吃饭,我爹娘特意留了饭菜,咱俩正好搭个伴。”
李兰香连忙拒绝,“不了,不了,家里还有事,我这就回去。”
丛生还要再劝,就听巷子里有说话声传来。
李兰香只当是赵大夫妻回来了,神情立刻紧张起来,“我,我先走了。”
说罢,低着头急急朝外奔去。
丛生阻拦不及,赶紧去灶房盛菜,正要给李兰香送去,院门却被人一脚踹开,随即两个家丁模样的人闯了进来,四下打量一番,确定没有旁人之后,一人守着院门,另一人则又飞奔出去。
丛生忙放下碗,一转身,便见一个容颜俏丽、满头珠翠的少女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缓步而入,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丫鬟婆子,而踹门的两个家丁早已退到了院外。
见这架势,她悬起的心顿时放下一半。
少女却在看到丛生的脸后,明显一滞,上下打量了丛生一番,视线落在她衣摆处的补丁上,冷哼一声,抬起了下巴。
她身边的丫鬟有样学样,斜眼看着丛生,“你就是那个姓赵的小寡妇?”
丛生挑眉,“正是,不知您几位是?”
丫鬟冷哼一声,也不答话,将院子四处挑剔了一番,扭头招呼婆子打扫院子、搬来凳子、茶几,又吩咐小丫头端上茶壶、点心。
待那小姐坐下,端起了茶杯,丫鬟这才对一旁看热闹的丛生道,“这是我们大小姐,你还不过来磕头!”
丛生拢手笑道,“不知您口中的大小姐官居几品,岁奉几何?草民也好依礼跪拜。”
丫鬟一愣,待反应过来,脸色顿时涨得通红,“大胆!”
她口中的大小姐却放下茶杯,娇声斥道,“春柳,不得无礼!”
她淡淡扫了眼丛生,“听说这院子新搬来一户人家,我们便过来看看。”
丛生目光微闪,扫了眼周围侍立的丫鬟婆子,再看看对着自家西墙端坐凝望的少女,她欠身笑道,“久闻曹大小姐美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曹大小姐倨傲地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身边丫鬟却哼了声,“你一个北地来的乡巴佬,竟也知道我们家大小姐?”
丛生见她们不光知道自己是个寡妇,还知道她们打哪儿来的,眸光微闪,笑着恭维道,
“都说大小姐乃是这扬州城第一美人,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盘,眼如水杏,体态婀娜,气若幽兰,是当今少有的美人,便是西施在世,貂蝉重生,也难与之一决高下,更不提寻常女子了,我们这些乡巴佬自然也早有耳闻!”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果然,始终冷着脸的曹大小姐总算露出一丝矜持微笑。
丫鬟见状,得意地道,“算你识相!知道不能跟我们大小姐比,你要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敢勾搭不该勾搭的人,就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丛生看了眼一墙之隔的陆家,心底对那位陆举人又添了几分同情。
他把自己摔成个瘸子,也没能让这位鼻孔朝天的大小姐死心,也不知道是该夸他一句魅力无边呢,还是该说这俩人是贾府门前的石狮子——一对儿死心眼!
“姑娘这话我有些不明白,我们一家刚搬来没几天,一个巷子里住的都还没认全呢,谈何勾搭人?莫非,您从哪儿听了什么话不成?”
丫鬟正要说话,却被曹大小姐蛮横打断。
“那你说,你一个寡妇,为何别的地方不去,偏偏选了这院子?”
面对气势汹汹的少女,丛生眨了眨眼。
“您不知道吗?这宅子是个凶宅,一日之内没了五条人命,血流满屋,怨气冲天,就是现在还常常闹鬼,是以一直没人敢住,更没人敢买。我爹娘手头紧,又无处可去,这才硬着头皮住了进来。您瞧,这镇宅驱邪的黄表纸都还贴着呢!”
一听是凶宅,一旁的丫鬟仆妇脸色便有些不好,再看看屋檐下无风自动的符纸,更觉阴风阵阵,脊背发凉。
丫鬟搓着手上的鸡皮疙瘩,小声道,“小姐,这地方不吉利,要不,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曹大小姐回头怒道,“胡说!他住的地方怎会不吉利!若不是怕爹娘生气,我倒想赶了这丑八怪,自己住进来!”
丑八怪无语望天,这年头,连个凶宅都有人抢,也真是奇了!
曹大小姐却硬是从她那白眼里抠出几分风流相,脸上的怨气更重了。
这人翻白眼都翻得跟别人与众不同,天生的狐媚子,真让她在这儿住下去,她的陆郎哪里还保得住?
“你既然无处可去,为何不嫁人?”
丛生此时也恨不得学玲儿叉腰瞪眼,再甩上一句,老娘嫁不嫁人,关你屁事!
可对上后面一排膀大腰圆的婆子,她只得微笑解释。
“曹小姐怕是有所不知,一来,我那丈夫刚死,我身上还带着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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