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张第一天,三桶菜卖得丁点儿不剩,还接了两个点菜的客人,宋来芳信心倍增,每日带着玲儿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连带着赵大也跟着跑前跑后。
丛生便干脆让她爹将驴车放在摊子旁边,有人要用车,便去赶车,没人用车,便给摊子搭把手,一举两得。
赵大对这个安排很满意。
他不善与人打交道,从前卖箩筐,也是宋来芳替他吆喝,待周围的人都认识他了,也不再讨价还价,他才敢一个人背着箩筐去赶集。
如今,也是一样,他只负责赶车,其余的事全交给老伴儿和闺女。
安排好爹娘,丛生又将李三水和玲儿叫了过来。
“以后你们每天学五个字,不求你们写得多好,能读会写就行。”
李三水看着桌上的笔墨描红,激动地说不出话来,恨不得当场给丛生磕个响头,玲儿却不满。
“不就是开个食摊,有手艺、能炒菜就行了,干什么非得认字?”
丛生指着案上摆着的大字,“认识吗?”
玲儿翻了个白眼,“我是不认字儿,又不是傻,你不是说了吗?六味居!”
丛生道,“我要是也不认字儿,今儿人家写个王八蛋,咱照样傻呵呵地跟人道谢,还得夸一句写得好!”
李三水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玲儿一巴掌拍过去,“你个傻子,她骂你呢,你还笑!”
丛生慢悠悠地道,“人家三水可不傻,日后咱们食摊做大了,他能识数、会认字,他就能做咱们六味居的大掌柜,站在人前迎来送往,得人一声李掌柜。你赵玲儿大字不识一个,连给客人会账都不会,那就只能一辈子窝在灶房,刷锅洗碗颠勺子,当一辈子的厨娘!”
玲儿怒视李三水,“他想得美!”
李三水脖子一缩,指着丛生刚要开口,却对上丛生似笑非笑的眼神,咕噜一声咽了口口吐沫,手没出息地缩了回去。
玲儿冷笑一声,转身便走。
没走几步,又掉头回来,狠狠踩了李三水一脚,这才抓了描红扬长而去。
李三水则抱着脚龇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
丛生看得直瞪眼,“没长脚吗?你就不会踩回去?”
李三水更委屈了,“我,我不敢。”
丛生睨他,“这么怕她,那你还天天跟在她屁股后面?”
李三水憨笑,“玲儿姐虽然凶,但她是个好人,比我娘对我还要好!”
丛生牙有些酸。
这还真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
她拿出笔墨,教他如何磨磨,如何执笔,又将当日的五个字示范一遍后,这才打发他回家。
李三水喜滋滋地捧着描红回家,倒将周婶子吓了一跳,得知他儿子竟是要跟丛生学认字,又惊又喜。
“大娘子还会读书认字?哎呦,怪不得头回见她,就觉得她跟别人不一样呢,原是念过书的!那玲儿是不是也认得字?”
李三水摇头,”玲儿姐不认得,她跟我一起学嘞!”
周婶子道,“也是,这读书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哪能什么人都会?咱家也就你四弟有那脑子!你小子可得给我好好学,要是再给我浑,我扒了你的皮!”
李三水道,“娘你就放心吧,我一定好好跟着丛生姐学,丛生姐刚才还夸我手腕有劲呢!”
周婶子喜笑颜开,“好好好,不愧是我儿子,回头你学成了,我再求大娘子,让她再教教你五弟,倒时咱家可就有三个读书人了!”
母子俩在屋里说得热闹,屋外,李二木将斧头一扔,转身出了院子。
***
六味居的生意渐渐上了正轨,豆包也一天天长大,再也不会因为看不到娘而哭闹不止。
丛生却一直想着那日生药铺掌柜说过的话,思量再三,再次换上了道袍。
做不了坐堂大夫,她便做个游医郎中,只要能治病救人,对她而言都是一样。
背着豆包正要出门,脚下一转,人便去了对面。
“孙姐姐在家吗?”
院门很快打开,李兰香半边身子在外,半边身子在里,飞快瞄了丛生一眼,又低下头。
“大,大娘子有事吗?”
丛生笑道,“我有事要出去一趟,想问问姐姐,能不能帮我看下豆包?”
李兰香一张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不不不,我,我不会带孩子。”
丛生道,“豆包很乖的,给他一个球就能玩半天,不会耽误您干活的。豆包,你告诉姨姨,你乖不乖呀?”
豆包年纪虽小,却也算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孩儿,半点儿不怯场,配合地啊了一声,又不好意思地歪头靠在阿娘身上。
李兰香抬头看去,就见那娃娃长得粉雕玉琢,一身天青纱布小衫,光着两只肥嘟嘟的小脚丫,正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忙低下头,生怕自己的模样吓到孩子,可听着孩子笑,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看上一眼,苦闷枯寂的心仿佛便亮堂一分。
丛生静静地看着她,见她另半边身子也从门后挪了出来,笑着将豆包塞到她手里。
“好姐姐,你就帮我这一回,不然,我还得将他塞进背篓里背一路了。”
李兰香僵直着立在原地,心里一个劲儿地摇头喊不行,两只胳膊却不受控制地紧紧搂着孩子,生怕一个不小心,将孩子摔了,一双眼更是紧张地盯着怀里的小人。
然而,她等了半天,怀里的小人没有哭,没有闹,只好奇地打量着她,很快又被她衣襟上的金鱼盘扣所吸引,专心致志地扣了起来。
李兰香眼眶一热,忙低下头去。
“你,你要是放心,就把孩子放在这儿,我,我一定好好看着他。”
丛生笑道,“我自是相信姐姐,不然也不会请你帮忙了,我这就回去给他拿些吃食和尿布来。”
李兰香回头看了眼自家院子,犹豫着道,“孩子在我家会不会不习惯?要不,还是我去你家吧。”
话说出口,她便后悔起来,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丛生却不给她机会反悔,忙道,“姐姐能来那是最好不过,我刚还愁家里没人,野猫野狗进来糟蹋东西呢!不过,这样会不会耽误你做活?”
李兰香看了看怀里的孩子,轻声道,“没关系,孩子要紧。”
顿了顿,她忽又小声道,“这孩子,是唯一一个见了我没有哭,也没有朝我扔石头的孩子。”
*
安顿好豆包,丛生直奔扬州城。
因着上回遭遇,她特意避开了吴一手所在的药行街,在南城的大街小巷中穿行。然而,铃铛摇了一路,除了几个孩子好奇地跟了她一路,竟没一个人上前问一句。
她正想着是不是该吆喝两声,便见对面走来两个彪形大汉,两人一左一右堵住她的去路。
其中一刀疤脸的汉子指着她厉声喝问,“喂!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丛生拱手道,“两位大哥,不知您说的规矩是什么?”
刀疤脸嘿了一声,扭头冲另一人道,“他娘的,这娘们装男人还真像那么回事!”
“别给我玩这虚的,你一个铜板没孝敬,就敢来老子的地盘上打野,当老子瞎了还是死了?”
丛生愕然,她知道摆摊、开店要给地头“孝敬”,却万万没想到,走街串巷的游医竟然也得交银子!
“两位大哥,我头回进城,不知道城里的规矩,还请两位莫怪,我这就走。”
刀疤脸两眼一瞪,恶声道,“想走?没那么容易!今儿你要不交银子,就别想走出这条街!”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却没一个人敢往这边多看两眼,更不要说上来问一句。
丛生捏了捏袖子,掏出五个铜板,“两位大哥,实在对不住,我头回来,没有准备,身上就只有这五文钱,您看?”
刀疤脸一巴掌挥开,“娘的,我看你是真不想活了!当老子是要饭的,五个铜板就想打发?”
另一名瘦高个打量了丛生一眼,冲刀疤脸使了个眼色,邪笑道,“没银子也行,跟哥俩到前面巷子里走一趟,以后这片地儿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说着,伸手就来抓人。
丛生看了眼左右,也不挣扎,只想着等到了无人处,再药翻这两人了事。
两人见丛生束手就擒,大喜过望,“小娘子乖乖听话,咱哥俩也不是那等不懂风情的人,定会好好疼惜疼惜你!”
眼看就要进巷子,斜刺里却冲出来一人,一个箭步拦在两人面前。
“两位大哥,我这妹子年纪小不懂事,冲撞了两位,您两位不记小人过,且放过她这一回。”
丛生定睛一瞧,却是个黑脸矮汉子,瞧着有些面善,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刀疤脸见好事被搅,立刻拉下脸,伸手就去推那人。
“你他娘的什么东西,敢管老子的闲事!信不信老子揍死你!”
黑脸汉子身子略晃了晃,脚下却丝毫未动,撸起袖子大笑两声,“两位要是肯给小弟一个面子,小弟便请二位喝杯茶,就当交个朋友。”
“若是看不起小弟,非要跟小弟练练手,在下也绝无二话,奉陪到底!”
丛生却不想连累无辜之人,忙上前道,“这位大哥,多谢您仗义相助,这事与您无关,您还是快走吧!”
她话还没说完,却见俩地痞脸色一变,冲那黑脸汉子抱了抱拳,转身便走。
丛生还没反应过来,黑脸汉子却已放下袖子抱拳施礼。
“姑娘不认识我了?”
丛生迟疑着道,“瞧着是有些脸熟。”
汉子笑道,“您真是贵人多忘事,一个多月前,您在吴一手家开过一个流痰的方子,您可还记得?”
丛生哎呀一声,“原来是您,我竟没认出来!多谢大哥出手相助!”
汉子道,“该谢的人是我,要不是您,我爹怕是到现在还下不了床呢!”
丛生道,“老爷子如何了?”
汉子笑,“早好了!您不知道,这事儿有多险!”
“那天回去后,我便给我爹喝了吴大夫的药,结果不过五六天,人就下不了床了,一口接一口地吐血,吓得我娘连夜去敲棺材铺的门,寿衣都给穿上了,我爹却突然将我叫到床前,我还当他要交待遗言,结果,他老人家竟掏出了您之前开的方子!”
“我想着,人都已经这样了,那就死马当活马医吧!没想到,您这药喝下去,我爹竟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如今都能撵着我打了!”
丛生也笑,“老爷子能痊愈,也是您孝心所致。”
汉子哎呦了一声,“可不是!要不然,我也不会满大街地找您了!”
“找我?”
“您不知道,我爹这一下地,就天天往城里跑,他哪儿也不去,就守在吴一手外面,就为了能碰上您!气得那吴大夫天天在门口骂,为了将他赶走,甚至连门口的凉棚也给拆了。可老爷子愣是顶着太阳晒了半个月,谁劝跟谁急,最后实在扛不住了,便自己在家躺着,让我继续替他守着。”
“他说,他一定得找到您,当面跟您道声谢!”
丛生又是感动又是好笑,“举手之劳,老爷子太客气了。”
汉子正色道,“这可不是客气,若不是您,我爹早见阎王去了,是您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我这个当儿子替他谢谢您!多谢姑娘救命大恩!”
说罢,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冲丛生连磕三个头。
丛生慌忙去拉人,汉子却从怀里掏出五两银子。
“吴一手那庸医收了我一两银子的诊金,却差点儿害了我爹一条命,您要是不嫌弃的话,这五两您收着!”
丛生连连摆手,“不不不,那日我并非问诊,只是被逼无奈,这才替老爷子开了方,我不能收您这个钱。”
“不行!人是您救回来的,这银子您一定得收,不然,我回去没办法跟我爹交差!”
两人你来我往推了半天,丛生最后没法,只得道,“我只给你们开了方子,那便收十文的方子钱。”
汉子急道,“姑娘可真会开玩笑,这城里卖狗皮膏药都不止十文了,更不要说给人看诊了!”
丛生笑着解释道,“我师父是一名道医,他当年游历行医便是十文一诊,身为弟子,我不好坏了师门规矩,便也只收十文。”
汉子一愣,这才留意丛生那一身道袍,随即一抱拳,“在下方山塘陈铁柱,这次算我们爷俩欠姑娘一个人情,姑娘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让人招呼一声,我陈铁柱绝无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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