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生对麻风并不陌生。
麻风又称大风,或疠,黄帝内经有言,“疠者,有荣气热胕,其气不清,故使其鼻柱坏而色败,皮肤疡溃,风寒客于脉而不去。”因其病状骇人,且传染难防,无药可治,又称为疠疫。
既称为疫,自不能以寻常疾病对待,自古官府便有专门隔离麻风病人的疠所,用以看管治疗麻风病人;民间则更为粗暴,要么将人活活烧死,要么将人赶进荒无人迹的孤山野岛,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陈大发领着人走到村后,指着河道交叉间的一座浅洲道,“那便是麻风村,我姐、我外甥都在上面。”
陈大发的爹是个跑船的,常年不着家,最后一次回来,是给他祖父送葬,自那以后,他们便再也没见过人。
他娘则是个疯子,不发病时痴痴傻傻,发起病来,见人就砍,因此,他一生下来,便由姐姐带着,她背着他洗衣做饭,背着他刈草割稻,一背就是好几年。
十四岁那年,早成了老姑娘的姐姐终于有人上门说亲,然而,成亲的日子还没定下,他娘就丢了。
他娘走丢不是一回两回了,本以为这次又会像往常一样,很快便能找回来,谁曾想,数月后,他们才在一个破庙里找到人,那时,他娘瘦得就剩一把骨头,眉脱发落,身上大片大片的红斑,唯独高高凸起的肚子生机勃勃。
二叔祖当即就要将人烧死,乡下人看重脸面,出了这种丑事,还染了风病,就是带回去也会被人打死!
他也深恨这个从未给过他一丝温暖,只会到处惹麻烦的疯子娘,要不是她,他不会走到哪儿都被人追着叫小疯子,要不是她,他姐也不会二十出头都还没人肯要。
可他姐却说,娘没有错,错的是那个明知她是个疯子,还骗她睡觉的男人,她没法给她娘报仇已是不孝,哪能再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
说完这话,她便收拾了东西,一个人带着娘进了麻风村。
她说,她是家中老大,理应由她照顾怀了孕的老娘,替她养老送终。
他知道,她是不忍心看着娘受罪,也舍不得他被疯子、杂种的名声拖累一生,于是干脆牺牲自己。
从那之后,他便常常一个人偷偷撑船去对面,姐弟俩一个岸上,一个船上,一坐就是大半天。他看着他娘肚子鼓起又瘪下,看着他姐冒出根根白发,而那个叫三丫的孩子却一点一点长大。
三丫两岁时,他娘失足落水,他当时就坐在船上,手伸了又伸,最后还是狠心掉了头。
他想,人这辈子,总会有那么一两件亏心事,可他不后悔。
欠他娘的债,下辈子他做牛做马还,这辈子,他得先让他姐活!
没了疯子娘,他姐的日子果然好过了不少,她抱着三丫养鸡养鸭,又背着她种菜种瓜,就像背着当初的自己。
三丫十四岁时,偷偷跟村里一个男人好上,等他姐发现时,她已怀了那人的孩子。
六个月后,三丫难产而亡,留下一个五斤不到的男婴。
“我姐这辈子没嫁过人,没生过孩子,她将三丫留下的孩子视若珍宝。只可惜,那孩子一生下来便是个病秧子,三天一咳两天一热,好容易养到十岁,身上又起了疹子,我估摸着,八成也是染了麻风,我姐心里也慌,她这辈子从没求过谁,唯一的一次,便是求我给这孩子请个大夫。”
丛生却有些迟疑,“不瞒您说,我从未治过麻风病,并没有把握。”
陈大发听她这么说,只当她不肯,眼神黯了黯,“我知道,都说这病是天谴,连惠民药局的人都不肯过来,更不要说寻常大夫。可我姐说,她也没指望能治好那孩子的病,只想让他少受点罪,您不知道,那孩子本来就弱,这一病,只怕更活不了几年。”
“其实,我请您过来,也不全是为了那孩子,这几年,得麻风病的人越来越多,光我们村去年就有三个,再这样下去,这村子怕要变成第二个麻风村。因此,村里但凡有点本事的,全搬走了,我要不时因为家里有人在对面,又当着村长,我也早走了!”
“您是个好大夫,要不然,当初也就不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替我看病,我也是没办法了,这才将您诓了过来!我,我给您磕头!”
说着,他便要跪下地去。
丛生忙将人拉住,“老爷子,您快起来!我没说不去,我只是没把握,让您心里先有个底。”
陈大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一直跟在后面默不吭声的李二木却突然道,“大娘子,你不能去!”
“你别忘了,你家里还有个一岁不到的孩子呢,你要是进去染了病,你儿子怎么办?你爹娘怎么办?赵叔都是五十多的人了,又只有你们姐妹两人,你要是出了事,这老的老,小的小,一家子可都没活路了!”
陈大发并不知从生家中情况,闻言,也有些犹豫起来。
从生却道无妨,“麻风虽然会传染,可只要做好防护,正常接触并不会得病,不必担心。你若害怕,可以在这里等我,或者先回去也行。”
说罢,她接过他身上的背篓,径直朝着河边停靠的小船走去。
陈大发眼眶一热,快步追了上去,推船入水,解绳、撑篙,小船驶离岸边的最后一刻,一直立在岸边的李二木却突然飞奔下来,一个纵身跃跳了上来。
***
“腋下多处皮损,表面微红,边界不清,伴有鳞屑,触之无感;鼻内红肿,可见些许糜烂;左侧膝盖外侧肿块,表面光滑,双腿外侧经脉略粗,应是麻风无疑了。”
陈大丫心里早有准备,闻言,问道,“能治吗?”
丛生直言道,“我没有把握,不过,我会尽力。”
陈大丫见她虽用帕子蒙着口鼻,一只手却毫不避讳地搭在长生的腕上,笑了起来,“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丛生仔细记下孩子的脉案,待走出草棚,便见后面的树林里站着不少人,却没一个人敢上前。
陈大发道,“那是村里的病人,我姐怕他们将病传给孩子,从不让他们靠近自家半分,谁要是敢来,她就放狗咬人。”
他指了指院里那两条半人高的大黑狗,“也多亏了它们,要不然,她一个女人哪能在这地方活下去。”
陈大丫的草棚在林子边上,离河岸不过几丈的距离,夏季雨水多时,河水甚至都能涨到院子里,可即便这样,她还是坚持在这里搭棚建屋,不为别的,只为了不让自己和孩子染病。
这样的离群索居也确实管用,在麻风村住了二十多年,她始终不曾染病,就连死去的三丫也健健康康。
对面有人大声喊道,“大发叔,你真请了大夫过来?”
陈大发看了丛生一眼,没说话。
长生的病不算严重,乍看上去也与常人无异,可村子里的那些人却不同,光是看上一眼就能吓住不少人,因此,他并不敢替丛生做主。
丛生却已拎着背篓上前,“我姓赵,是个大夫,你们若是信得过,便让我看看你们的病,我们一起想法子来治。”
人群一片静寂,所有人的视线牢牢盯着朝他们走来的女子,神情紧张又茫然,既不敢相信,又不敢不相信。
眼看丛生渐渐走近,有人悄悄将脸藏在别人身后,有人将手缩进衣袖,却没有一个人舍得离开。
一直跟在后面的李二木却停了下来,不是他胆小,实在是那些人的样子太过诡异:眼皮似被什么东西上下拉扯,露出血红的眼球,鼻梁塌陷,只剩一个漆黑的圆孔,嘴巴也歪向一边,口水顺着凹凸不平的皮肤一路往下。
这哪里是人,这分明是群恶鬼!
“你真是大夫?”
稚嫩的童音响起,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丛生弯下腰,微笑着看向躲在妇人身后的孩子,“是,我是大夫,你瞧,这是我的银针,我便用它来给我的病人治病。”
不过小小一根银针,却似给了众人莫大的信心,“她真是个大夫!她有银针!”
孩子没有大人那么多的怀疑和顾虑,只觉丛生温柔可亲,探出脑袋继续问,“那你能让阿娘的手长出来吗?”
原本搂着孩子的“手”快速背到了身后,却还是被丛生看了个正着。
五根手指严重变形,呈鸡爪样向掌心弯曲,上面布满溃烂的伤口,那人却好像完全没有感觉。
她轻声道,“我不能让你阿娘的手指长出来,不过,我可以让她的手不再淌血。”
本就激动的人群听到这话,再按耐不住,齐齐围了上来,“大夫,我的手也烂了,您帮我看看!”
“赵大夫,先帮我看看,我的在背上,烂得最厉害!”
“还有我,还有我!”
流脓发烂的伤口揭开,一股恶臭立刻传入鼻中,仔细一瞧,黑红的血肉中竟还有蛆虫蠕动,李二木再忍不住,扶着篱笆干呕。
待他再抬头,却已不见丛生身影。
他心里咯噔一声,捡起一根棍子便冲了上去。
“你们想干什么!滚!都给老子让开,都让开!”
陈大发也赶着狗过来帮忙,“挤什么!把人给挤坏了,谁给你们看病!”
人群很快驱散,李二木一把将丛生拉了过来,只扫一眼,便道,“大娘子,咱们走!这帮怪物没安好心,就让他们在这儿等死吧!”
李大发本还要劝,可见丛生从背篓里翻出一块新帕子重新系上,再看看地上的旧帕子,也变了脸。
“见过蠢的,没见过你们这么蠢的,你们不会真以为,将病传给了别人,自己就能好?”
他转头对丛生拱手,“赵大夫,是我对不住你,我这就送你回去!”
人群一阵骚动,“大发叔,我们没想害赵大夫,我们就是想让她给我们看看病。”
“我们又不傻,我们分得清好歹!”
李二木用棍子挑起地上的帕子,“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就你们说的分得清好歹?你们要是没存歹心,会把自己的血往大夫的脸上抹?”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摆手,“不是我,我没有!”
“我也没有!”
“是谁!是谁抹的血?给老子站出来,不然,让老子知道了,非扒了你的皮!”
自然没人肯承认,有人跪了下来,“赵大夫,求求您,我们在这儿三十多年了,还是头回见到大夫,您可不能走啊!”
“赵大夫,求您看看我这孙子,他才三岁,求您救救他!”
丛生挨个扫过地上跪着的人,神情冷漠。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要我帮你们治病也行,不过,我们得约法三章。”
“第一,我不是神仙,也从未治过麻风病,并不敢保证能将你们治好,若是愿意继续治,那便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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