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生刚踏进巷口,便见陆家门口围了一圈人,连在包子铺子里帮工的孙婆子也赶了回来。
“阿婆,发生什么事了?”
孙婆子见是她,忙将人拉到自家院里,“不得了,出人命了!”
她伸头看了眼院外,小声道,“曹家带人上门逼婚,母子俩不同意,陆举人他娘就一簪子扎死了自己,听说还是根木头簪子,也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气!可怜啊!瞧,县衙的人都来了!”
丛生看了眼院子里站着的人,眸光清冷。
“官府的人怎么说?”
孙婆子叹气,“还能怎么说,和稀泥呗!曹家家大势大,就是官府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没瞧见这会儿院子里只有陆家的人,曹家的人一个都没有吗?”
“陆举人他娘估计也是知道这个,这才拿自己的命换儿子的一条命,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丛生想起那双做工精致的虎头鞋,抬脚便朝外走。
孙婆子却将她一把拉住,“大娘子别去,在外面看看就行了,别进去,当心被人盯上!”
丛生回头轻声道,“没事,街里街坊的,就算搭把手也是应该。”
孙婆子干笑一声,“行,那你当心些,我岁数大了,就不过去了。”
陆家,里正周仁正和两个衙役模样的人说着话,十来个的生面孔站在另一边,神色凝重。
见她进来,一个衙役喝道,“什么人,谁让你进来的?”
丛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胆怯,“我是隔壁的,听说这家人没了,过来上柱香。”
这人一脸不耐,正要将她赶走,却被另一人叫住。
那人看了两家共用的墙头,又看看丛生,“原来闹鬼的房子是你们买的,你跟这家人很熟?”
丛生忙摇头,“就刚搬来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在巷子里碰过一两回,谈不上熟。”
那人不置可否,却看了周里正一眼。
周里正会意,道,“既然认识,那就过来劝劝,顺便帮着装裹入殓,她一个女人,总不好叫我们大男人去做这事!”
丛生连连摆手,“里正叔,我听说横死的人会变厉鬼,我跟她无冤无仇,不想被她缠上,这才想着过来上柱香、烧点纸,我不会替人装裹啊!”
两个衙役听她这么说,却笑了起来,“原来是被鬼吓怕了!放心吧,青天白日的,没人会变成厉鬼!”
丛生看了眼院外,迟疑着道,“能不能多叫几个人来帮忙?”
两个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走出院子,很快几个妇人跟着走了进来,袁婶子也在其中。
丛生忙退到一边,直到众人都进了屋,这才跟了上去。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陆婶子躺在里屋的地上,脖子上直直插着一根木簪,一双眼圆睁,却早已停止了呼吸。
陆铮跪坐在一旁,手里握着把菜刀,神情木然,却又在有人靠近的瞬间如林间猛兽一般警觉抬头。
周里正吓了一跳,结巴着道,“陆举人,令堂就这么躺着也不是个事,官爷请了这几位街坊邻居替你娘装裹,要不,您先起来?”
陆铮双眼赤红,声音嘶哑,“都别过来!谁敢过来,我砍死谁!”
周里正盯着他手里的刀,脚后跟又忍不住往后挪了挪,“你,你这又是何苦!她可是你娘,你忍心看着她就这样躺在地上?”
陆峥却哈哈大笑起来,“别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我娘是被他们逼死的,官府若不能将凶手绳之以法,我娘就绝不下葬!我倒要看看,这世道是不是真的没有王法了!”
他又转头看向院外站着的陆家人,视线一个一个扫过去,“还有你们,你们一个也逃不了!”
陆家人个个脸色惨白,却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他长得好,又年纪轻轻便中了举,有妇人看得不忍,也开口相劝。
袁婶子站在最后面,一边跟着众人应和,一边四处打量。
丛生站在她身后,突然道,“钱婶子,你说,这世上有鬼魂吗?”
袁婶子一愣,干笑道,“应,应该有吧。”
丛生点头,“我也相信有,瞧,陆婶子的魂儿一直都在呢!”
袁婶子眼皮子一跳,有些心虚地道,“你,你瞎说什么!”
丛生突然转头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不信,您瞧,陆婶子一直看着你呢!”
袁婶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恰巧挡在前面的人转身,露出陆婶子那双死不瞑目的双眼。
“啊!”
看着袁婶子尖叫着跑出院子,丛生这才淡漠转身,上前拽了拽周里正的袖子。
“里正叔,我也害怕,这屋子阴森森的,我能不能先去烧点纸?”
周里正本还不怕,被袁婶子那么一叫,心里也忍不住直打鼓,闻言,又回头看了眼门口的衙役,见对方没阻止,这才挥了挥手。
“烧吧烧吧,年轻人就是胆子小!”
丛生寻来一沓黄纸,也不靠近,就在陆峥对面烧了起来。
黄纸有些受潮,升起一阵浓烟,呛得几个妇人一边咳,一边朝外躲去,连门口站着的衙役也往院里让了让。
丛生一脸歉然,“对不住对不住,家里只有这个。”
众人虽不满,倒也说不出抱怨的话,毕竟,连下了近半个月的雨,被子都潮得能挤出水来,更何况是黄纸!
屋里的两人却没受半点影响,一个跪得忘我,一个烧得虔诚。
丛生不光虔诚,还给念了往生经,低沉吟诵太乙救苦天尊救罪渡厄的威神力,超度冤死的亡灵。
听她诵经,开始时还有人稀奇,竖着耳朵看热闹,听到第三遍时,众人渐渐没了兴趣,到了第九遍时,门口已空无一人。
最后一张黄纸落下,丛生轻声道,“伍子胥千里奔逃,历经十六载,终报父兄之仇,孙膑因妒遭祸,以形残之身助齐国称霸东方,也成功让仇人命丧马陵。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必争一时高下。”
陆铮缓缓抬头。
母亲死了,死不瞑目!
他愤怒又悲凉,只因他知道,这世道不公!
这人心不古!
他既无法替自己讨回公道,也不能替母亲伸冤报仇,只能用看似强硬,实则无赖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愤怒,可一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犹如一记重锤,将他彻底敲醒。
他不比伍子胥隐忍,也无孙膑之鬼才,可他有功名在身,只要人不死,腿不废,他就能凭着举人的身份进京告御状!
周里正到底上了年纪,站了这半天功夫,两条腿早已吃不消,正打算找个地方歇歇,就听陆峥突然开口。
“要下葬也行,须得答应我三个条件!”
周里正一喜,两个衙役也来了精神。
“陆举人请讲!”
陆铮挨个看向院中站立的陆家人,除了辈分最大的陆洪文,其余人皆低下了头。
“一,陆怀远夫妻在我母亲灵前磕头谢罪!”
陆怀远神色一紧,露出一个尴尬又难看的神情,郑氏想要说些什么,却在衙役的目光下闭上了嘴。
“二,陆思远一房自请出族,日后,我陆铮与高邮陆氏再无瓜葛!”
这话一出,陆家人齐齐变了脸,陆洪文更是当场叫了出来。
“混账东西,你敢!”
从来只有被赶出族的,还从来没听过自请出族的,这要传出去,他们陆家的名声可就彻底毁了!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不行!绝对不行!”
“陆家供你吃供你穿,还助你考上举人,你可不能过河拆桥!
衙役却喝道,“喊什么,让他把话说完!”
陆铮看了衙役一眼,嘴角扯出一丝嘲讽。
“三,归还我父亲生前经营店铺收益以及房产、地契,若有损耗、出售,照价赔偿!”
第三个条件说完,陆家人再没了之前的心虚难堪,一个个指着陆铮破口大骂,郑氏更是恨不得冲上去直接动手。
“你爹的家产早被你跟你娘花光了!哪里还有什么铺子!房子和地也早归了族里,跟你们无关!”
两个衙役却松了口气。
只要不攀上曹家,他们陆家就是全赔给陆铮也跟他们无关!
“喊什么喊!逼死了人你们还有理了?要是不服,那便抬着陆谢氏的尸身到公堂上辩分晓!”
***
争产出族案闹得沸沸扬扬,江都县县衙只用了一天的功夫,便将这案子厘清判决。
因有母亲遗言在先,陆铮顺利带着他娘从陆家脱离,他的父亲却因过身已久,且在世时并未与族人相恶,便依旧留在了高邮陆家。
世人纷纷指责陆铮罔顾伦常,不忠不孝,还有人提起他与曹家那桩公案,指责他沽名钓誉,敢做不敢当,害得曹家大小姐闺誉有损。
陆铮未辩解半分,转头却将陆氏交还的家产尽数捐给了县学,用以资助广陵馹及周边村镇的贫困学子。
一时间,世人对陆铮的评价褒贬不一,不时有人大老远寻到双井巷,想要亲眼目睹这位惊才绝艳却又毁誉参半的少年案首。
陆家的大门却始终紧闭,门前挂着白幡,生硬地拒绝一切窥伺。
***
丛生没再管陆家的事,接连几日没出门,她想起与陈老爷子的约定,收拾了背篓就准备出门。
宋来芳得知她竟要去方山塘,说什么也不肯让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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