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官府出来，赵大还有些不敢置信，“咱，咱真就有房子了？”
丛生笑着点头，“是！您看，这地契上可不就是您的名字！”
赵大看看丛生，又看看宋来芳，激动地将文书紧紧地按在胸前。
当初卖地时，他还没什么感觉，可离开大蒋村的那一刻，他像是一下子回到了几十年前，那时，他被人从寺庙里赶出来，茫然地站在大街上，不知该何去何从。
之后的几十年，每一次被卖，或是被人赶出来，他都是这样的惶恐、无助，直到在大蒋村买了地，有了房，一颗心才渐渐安定下来。
本以为他会这么一直在大蒋村到死，甚至，他连死后埋的的地方都看好了，就紧挨着闺女，一家人到了地下也齐齐整整。
谁曾想，一眨眼，房子没了，地也没了，他又成了无根的浮萍。
如今，丛生给他买了房，那种踏实安稳的感觉又突然回来了。
他咧着嘴嘿嘿笑，一会儿低头看看手里的房契，一会儿看看丛生几人，欢喜得简直摸不着北。
宋来芳却有些沉默。
能有自己的房子，她自然高兴，可一想到那房子是用丛生的金首饰换的，她就有些发愁。
光靠编篮子、给人拉货，她怕是一辈子也赚不回来那几件金钗、金手镯！
玲儿没留意她娘的神情，见赵大高兴，她也跟着乐。
“阿爹放心，以后咱不光买房子，咱还要买地，让您和阿娘舒舒服服地当个收租子的大老爷！”
宋来芳瞥了眼身后，忽地拉了脸，斥道，“胡说八道什么！咱家什么人家？又是什么家底儿？你姐把嫁妆全当了，才换了这么一间没人要的凶宅，哪还有余钱买地？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丛生也跟着高声附和，“阿娘别气，妹妹也是高兴终于有屋子住，不用睡破庙了，至于以后，咱们多寻几个活计，实在不行，我去给人当丫鬟，总不会饿死的。”
玲儿瞪大了眼。
她姐给人当丫鬟？
谁家有那个胆子敢让她上门，也不怕直接伺候进阴曹地府！
牙行的人狐疑地看着几人，视线在她们身上来回打转。
宋来芳却转过身，一脸讨好地冲那人道，“章管事，您之前答应给我们的桌椅板凳？”
章管事一愣，“不是，你刚才说要修门窗、买家具，硬是让我们掌柜又给便宜了五两，有这五两，别说桌椅板凳，就是给你闺女打一副嫁妆都够了，怎么还找我要旧桌子、旧椅子呢？”
宋来芳一副看傻子的表情，“您这话说的，这桌椅板凳就是现打，也得个把月吧，这一个月难不成我们一家子都刷了浆糊挂墙上？”
章管事一噎。
宋来芳又道，“这房子虽说便宜，可我听说，当初那宅子抵押的时候可是连宅子带家具一件不少的，现在，除了屋顶和墙还在，里面连只耗子都没有！这不是给人偷了，就是你们牙行的人搬走了，你说说，你们翟记也算数一数二的大牙行了，怎么还能出这种篓子呢？”
章管事此时深恨自己一时鬼迷心窍，信了张大顺的鬼话，真当几人是哪个隐姓埋名的大户人家。
结果，屁的大户人家！
这他娘的就是一群要钱不要命的穷鬼！
“你，你快放手！有话好好说，这么多人看着呢！”
宋来芳换了张脸，拽袖子的手却半点儿不退，“您也别嫌我说话难听，我这也是没办法，您瞧瞧我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但凡还能掏出几两碎银子来，也不至于在这儿讨您的嫌。”
“你就当积德行善，可怜可怜我们，甭管什么东西，只要能用就行，哪怕就是一张破席子，我都不嫌弃，裁一裁还能当门帘呢！”
章管事好不容易抢回自己的袖子，立刻将一旁傻站的张大顺拽了过来。
“你找他，让他带你们去木桶巷，只要你看得上，尽管搬去！”
话音未落，人已经拎着衣摆跑了。
丛生憋笑，宋来芳却还装模作样地摇手道谢，“谢谢您嘞！您可真是个大善人呐，下回有事我还找您！”
章管事脚下一个趔趄，跑得更快了。
***
太阳落山时，一家子才大包小包地回到双井巷。
还没到巷口，便见井边站了一圈的人，见他们回来，刚才还有说有笑的人群立刻没了声，齐刷刷地盯着她们瞧。
有人上前招呼，“您几位就是买了邝家宅子的？”
宋来芳放下怀里的破竹筐，操着一口浓重的北地口音热情招呼，“是，额娘家姓宋，姐姐怎么称呼？”
妇人看着明显比自己大了一轮都不止的妇人，不自在地摸了摸鬓角，“我是对面草头巷的，你们这是？”
宋来芳不好意思地道，“阿们刚到这儿达，想着能省一点儿是一点儿，就跟牙行要了一些家当，姐姐您瞧，都是好东西嘞！”
众人自然早就看到了那一车家具，可仔细一瞧，不是缺了腿、就是蛀了虫，拿回去当个垫脚都嫌寒碜！
有人不死心，掀了车帘往里瞧，却差点儿被里面的霉味熏出泪来。
“穷疯了吧？这破烂玩意儿也值得大老远地拉回来？送给我，我都嫌晦气！”
“不是穷疯了，又怎么会买邝家的宅子？也不怕女鬼半夜找他们索命！”
玲儿冲两人翻了个白眼，“要你们管！爹，咱们走！”
先前说话的妇人尴尬地笑了笑，“听你们口音，不像是咱们这儿的，不会不知道这宅子是个凶宅吧？”
宋来芳哎呦一声，一脸得意，“知道！哪能不知道呢！它要不是个凶宅，阿们哪买得起这么好的房子！”
妇人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你们就不怕闹鬼？”
“我跟你说，隔壁巷子的老蔡有回喝醉了酒，走错了路，清清楚楚听到了院子里有人说话，还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吓得他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好几天都没敢出门！”
“现在，咱们这一片谁也不敢轻易往这头走，生怕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宋来芳不以为意地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再说，这不还有其他人家住着嘛，可见这鬼也是讲道理的，不然，他们哪还能好好在这儿住着。”
妇人哎呦一声，“人家好歹隔着墙，你们可是直接住进去，能一样吗？再说，就算你们大人不怕，那孩子呢？你这孙子还不到一岁吧？这么丁点儿大的孩子，万一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丢了魂都算是小事了！”
“你听我一句劝，趁早把这房子卖了，租个窝棚都比这宅子强！”
宋来芳暗恼这妇人拿个孩子说事，可关系到豆包，她又忍不住迟疑起来。
丛生笑着上前，“多谢婶子关心，我们从前就在坟堆里住，见的鬼比人还多，不忌讳这个，真要有那不守规矩的出来害人，也有法子治他，保管叫他一辈子做不了人！”
妇人见说话的人是个年轻小媳妇，长得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叫人听了不舒服。
“都说是鬼了，哪还做得了人，你这媳妇儿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也不怕闪了舌头！”
宋来芳向来护犊子，闻言，立马不干了，“额家大丫头最是实诚不过，从不说大话，倒是你，一个劲儿地串掇阿们搬，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莫不是你也看上了这宅子，想把人都吓跑了，好留着自己住？”
那妇人像是被人踩了尾巴，涨红了脸高声嚷道，“谁要住这凶宅？我不过好心提醒你，你不领情就算了，还血口喷人！算了，好话拦不住该死鬼，你们爱住就住，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撑多久！”
宋来芳目的已经达到，也懒得再理这帮看热闹的，转身招呼丛生家去。
刚进巷子，丛生却突然停了下来，“娘，您先回去，我的帕子好像丢了，我回去找找。”
宋来芳放下东西，转身就要走，“我跟你一起！”
丛生却将豆包塞她怀里，“不用，天快黑了，您还是快抱豆包进去吧，我去去就来！”
宋来芳低头一瞧，见豆包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四处张望，立刻笑了起来，“哎呦！咱们豆包睡醒了呀！阿婆这就带你家去！”
她又叮嘱丛生，“快去快回，实在找不到就算了，一个帕子，回头再买就是。”
*
人群渐渐散去，拐角处，一个矮瘦汉子悄声问身旁一脸横肉的壮汉，“大哥，咱们是闯窑堂还是赶耗子？”
壮汉一巴掌扇了过去，“赶你奶奶那个头！大老远地把老子喊过来，就为了那一堆破烂？老子削死你个不长脑子的！”
矮瘦汉子一脸委屈，“不是，大哥，她们肯定有银子！我亲眼看着她们当了一包金首饰，要不然也不敢把您请过来啊！”
壮汉的拳头砸得更密了，“老子说你不长脑子，还真是半点儿没冤枉！你看到他们进了当铺，还不赶紧找人搭架子，非等着银子进了牙行的口袋才喊老子过来，你是嫌老子太闲了，还是怕老子不知道你是个傻子？”
矮瘦汉子抱头求饶，“大哥我错了，我错了，不用您，我自己去，我今天晚上就去！”
“去你娘个头！你没瞧见那老头脚尖往哪儿落，车就往哪儿转吗？一看就是常年给人赶车的，那婆子跟人说话更是一直半弓着腰，他们又都是一口北地口音，八成是哪个大户人家放出来的奴仆，这种人手里能有几个银子？就是有，估计也全换成了宅子，现在，他们那兜怕是比你这脸都干净！”
俩人骂骂咧咧地越走越远，隐在墙角的丛生则长松了口气。
转身进巷子，没走两步，迎面跑来一人，走近了一瞧却是宋来芳。
“帕子找着了？”
丛生抽出袖子里的帕子晃了晃，笑道，“找到了。”
见宋来芳头上都起了层薄汗，她又忍不住嗔怪，“您还怕我丢了不成？瞧瞧您头上的汗！”
宋来芳笑着接过帕子，“行了，我自己来。我瞧着，这不是天黑了嘛，怕你走远了找不着路。”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宋来芳左右看了看，忽然压低声问，“大丫头，你跟娘说句实话，这宅子是不是真的有鬼？”
丛生看了她娘一眼，“怎么了？”
宋来芳道，“我记得下午看宅子的时候，西屋除了张床，还有个小木箱，可我刚才再去看，床还在，箱子却没了！那院门可是我看着锁的呢！”
丛生笑道，“阿娘放心，没了便没了，这是好事！”
宋来芳一愣，随即一脸神秘地问，“是不是那镇宅符起了作用？”
丛生忍笑，含糊着应了声。
想着她娘天天对着个滴沥方子焚香祷告也不是个事，便道，“咱们换了屋子，原先那张就不能用了，回头我再给您画几张。”
宋来芳大喜，“好好好！这下我就彻底放心了！”
*
院子里，赵大正忙着清理院里的杂草，好给黑妞腾地方休息，玲儿则抱着豆包在一旁跟他闲聊。
“阿爹，这树挖了咱们再种一颗梨树呗，去年咱家屋后的梨我一个没吃到，全给雀儿祸害了。阿娘当时还说，今年给梨套个袋子，兴许就能保住了，结果，还是没吃到，也不知道会便宜哪个王八蛋。”
赵大不会安慰人，只回想着这一路过来哪里看到过梨树，也好给她弄棵苗来。
玲儿脑子里想着梨的甜，却又摇头，“算了，还是种柿子树吧，我姐最喜欢吃柿子。从前，一到秋天她就满山地找野柿子，还因为这事儿差点儿掉进蛇窝里，被师父足足关了两天的禁闭！”
赵大嘿嘿笑，“行，都种，种两棵！”
“种两棵会不会太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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