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子忙了几日,总算将屋子收拾了出来。
宋来芳则摸着木器坊刚刚送来的黑漆雕花架子床,笑得眼角的皱纹堆成了褶。
“瞧瞧这做工、这木料!这东西换了别的店,别说五两银子,再添五两也不一定买得到!”
“我跟掌柜讲好了,剩下的梳妆台、大圆桌都给我留着,等我攒够了银子,一样一样全买回来!”
丛生抿嘴笑。
她娘城里城外跑了三四天,不是嫌木料差,就是嫌工钱高,也不知是不是从买凶宅上得了启发,她到处打听哪有“不吉利”的家具,竟还真叫她找到了。
一水的黄杨木雕花,据说是一酒楼掌柜给女儿准备的嫁妆,光是定银就花了十多两,谁曾想,送嫁妆的前一晚,那家突然走水,一家子除了门房,全都烧死了。
人没了,打好的嫁妆自然就也就没了下文。
因着木料本就不便宜,再加上又是全套大雕花,价钱自然不低。
可掏得出这个银子的人家忌讳,不忌讳的人家又出不起价,最后,这套包括龙凤双门立柜在内的十几件家具就这么闲在了库房,直到她娘找上门。
玲儿打趣道,“您就放宽心吧,除了您,没人将这当宝贝,说不定,那掌柜比您还担心,生怕您一个后悔,再不肯上门了!”
宋来芳想想掌柜那殷情模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孩子!咱家要不是你姐有那驱邪镇鬼的本事,我哪里敢想这事儿!”
“也是咱们运气好,一来就接连碰上这样的好事,要不然,咱们现在还挤在窝棚里跟人生闷气呢!”
说到这儿,她又赶紧吩咐丛生,“你再画几张平安符,把这床和柜子都贴上,后面的恭桶也别忘了!”
丛生扫了眼满屋的“镇宅符”,无奈扶额。
“阿娘,这屋里屋外都快贴满了,不用再贴了吧?”
宋来芳道,“贴!都不是一家的鬼,当然得再贴,黄纸要是不够,我再去买!正好,这些旧被子也得换。”
“二丫头,一会儿你跟我去一趟布庄,咱们给这被子换个新被面,挑个鲜嫩些的颜色,这旧的就留着给你爹缝褂子。”
“还得再买些葛布给你们缝顶帐子,豆包那头上已经被蚊子叮了好几个包了,可不能再叫孩子受罪了;这后头也还得再拉个帘子,以后你们净手、换衣服都方便……”
丛生无奈。
她娘给自己买块帕子都舍不得,却恨不得将她们姐妹从里到外置换个遍,也得亏她们都大了,不然,照她娘这养孩子的法子,她和玲儿不长歪才怪!
她给玲儿使了个眼色,悄悄将一个银锞子塞她手里,低声道,“一会儿去布店的时候,你看着那结实的青、蓝棉布,挑一匹回来,咱也给爹娘做两身衣裳,顺便挑些夏布回来做薄衫,要是还有剩,你就看着买。”
玲儿高兴点头,转身拉着宋来芳出了门。
丛生起身去灶房,却见豆包摊手摊脚地躺在竹篮里,肚子上盖着帕子,睡得正香;她爹守在一旁,一边看着孩子,一边愁眉苦脸地对着那张断了腿、蛀了虫的桌子。
***
眼看到了晌午了,丛生准备生火烧饭,赵大慌不迭地从木头堆里爬起来,推着她往外走。
“不用你烧,去忙你的事去!”
丛生赧然,她不过烧了一回糊锅饭,他爹就再不让她进灶房,生怕她再糟蹋了粮食。
见阿娘和玲儿还没回来,她干脆抱着豆包出门去迎。
刚走到巷口,便见两人从街上转过来,身上的背篓塞得满满当当,一人还拎着条两尺来长的大青鱼。
她忙迎上去,“阿娘怎么买了这么大的鱼?”
宋来芳笑道,“到了江都,可不就得吃鱼!瞧瞧,刚从河里捞上来的,又新鲜又便宜!今儿阿娘就用这鱼给你们做鱼丸,剩下的鱼头炖个豆腐汤,就当是给新家燎锅底!”
她脚底生风地忙起了晌午饭,玲儿则垂头丧气地跟着丛生进了里屋。
“阿娘不光给咱们买了被面、帐子,还买了细棉布做夏衫,就连那三十文一斤的后腿肉,她想也没想就买了,说是掺了猪肉的鱼丸才更香,却说什么也不肯给她和阿爹买,还非说他们有衣裳穿。”
“可你瞧瞧,都进了八月了,阿娘身上穿的还是来时的那件褂子,天天热得一身汗,爹脚上那鞋更是磨得只剩了一层薄底儿!”
丛生见她眼圈都红了,忙低声安慰道,“没事,过两天咱俩再进趟城,到时帮爹和娘从上到下都买齐全了!”
玲儿吸了吸鼻子,“姐,你,手里还有多少银子?”
丛生被她问得有些莫名,“没了啊,之前买宅子剩下的银子全给阿娘收起来了,给你的那三两还是之前路上用剩下的。”
说到这儿,她忽地反应过来,“银子被阿娘收了?”
玲儿哭丧着脸,“阿娘不光收了银子,连我的镯子也给收了!”
丛生看着她光秃秃的腕子,忍不住哈哈大笑,“活该!谁让你当着阿娘的面,非拉着当铺伙计问能当多少银子!”
玲儿这下是真想哭了,“我就是好奇,哪会真当了!那怎么办?咱俩手里都没银子,还怎么给爹娘做衣裳?”
“要不,我跟爹学编箩筐去卖?”
丛生想着那只要十个铜板一条的大青鱼,也忍不住一阵心疼,“你别急,咱们刚来,什么都还不熟悉呢,等忙过这阵,我就去城里寻个活计,不管多少,总能赚些银子回来。”
“你若是不忙,学编箩筐也好,做别的也罢,都随你,最好找个自己喜欢的,那样也能做得长久。”
姐妹俩商量日后的打算,待用了饭,宋来芳又一头扎进了灶房,收拾起那两条鱼,去皮、剔骨、剁肉,忙得脚不沾地,玲儿则在一旁给她打下手,足足忙了一个下午,才将那一大盆肉糜搅上了劲儿。
接下来,烧火、热油、下丸子,不多时,满院飘香。
玲儿扔了一个丸子进嘴,烫得她满地乱跳,一边张着嘴哈热气,一边还不忘夸赞,“阿娘,太好吃了!我还是头回吃鱼做的丸子呢!”
宋来芳又好气又好笑,“又没人跟你抢,你急什么,慢点,别烫着!”
丛生端着碗跟宋来芳商量,“阿娘,咱们搬进来好几天了,还没跟左右打个招呼,要不,我给各家送碗丸子过去,正好认识一下。”
宋来芳笑着道,“咱娘俩想到一块去了!老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既然同住一个巷子,是该说一声,娘这就跟你盛!”
玲儿只觉一阵肉疼,瞄了赵大一眼,见他爹也是一脸舍不得,却一句也不吭,便将到嘴的话给咽了下去。
丛生刚出门,就听得对面一阵热闹。
“吃什么吃!一大盆疙瘩汤贴饼,你个小泡子则舔得底都不剩,这会儿又喊饿!你是饿死鬼投胎啊?真要是饿死鬼,投胎的时候就该好好睁眼看看自己投的是什么人家!没那个命就别张这个嘴!”
“老娘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了你们这几个讨债鬼,不想待就全给我滚出去!爱上哪家上哪家去!”
丛生脚下一转,去了隔壁。
院门打开,出来一个四十上下、容长脸的精瘦妇人,看到丛生,那人先拿眼将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这才开口问道,“你找谁?”
丛生笑道,“我是对面刚搬来的,我姓赵。今儿家里炸了鱼丸,阿娘让我端过来给婶子尝尝,要是不合胃口,您别嫌弃。”
妇人脸上立刻堆起笑,“哎呦!你们也太客气了!我娘家姓姓袁,你管我叫袁婶子就行。”
“这鱼丸虽说不值钱,做起来却废事得很,我们也就逢年过节做做,哪里会嫌弃!呦!还冒热气呢,这是头一锅出来的?你等等,我去拿个碗。”
说是去拿,脚下却不动,扭头冲着屋里高声喊,“连弟!拿个碗来,对门赵家给咱们送鱼丸来了!”
丛生看了眼院子,两间正屋带一间灶房,院子中央搭了三、四个竹架,上面晾着各式风筝和灯笼,地上还放着没用完的竹条和浆糊,几只鸡围着浆糊盆来回打转。
袁婶子见她打量院子,不动声色地将门掩了掩,赵家搬进来那天她也看了,一堆别人看都不会看的东西,他们却当个宝,要是让她进了自家院子,谁知道她们会顺走什么东西!
“家里乱得很,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就不请你进去坐了,改天收拾干净了,再叫你们过来玩。”
正说着话,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姑娘拖着脚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个比脸还大的海碗。
“这是我家丫头连弟,死丫头,见了人怎么不喊?衣服也不好好穿,挂在身上像什么样?还不回去换了!一天到晚净给我丢人!”
小姑娘木着脸转身进屋,看也没看丛生和她手里的丸子一眼。
丛生只当没听见她那些话,笑着将丸子倒进碗里,转身告辞。
进屋又盛了一碗出来,对门的骂声已经没了,只听得孩子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丛生笑了笑,转身去了西边举人家。
大门没上锁,可敲了半晌,也没人出来,只得转向对面。
几声敲门声后,院里嗒嗒的织机声陡然一停,却没人出声,她又敲了敲,院子里依旧静悄悄。
她叹了口气,正要转身,门却悄悄拉开一条缝,露出一截儿洗得发白的衣裙。
“你,你找谁?”
丛生挑了挑眉,温声道,“我是对门新搬来的,今儿家里炸了鱼丸,阿娘让我送来给左右街坊尝尝,您瞧,刚炸出来的,还热乎着呢。”
她将碗往门缝里递了递。
门后的人却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慌不迭就去推门。
“咚”一声闷响,门框重重地撞上手臂,丛生忍不住痛呼出声。
门倏地被拉开,门后的人焦急上前,先是看了眼地上掉落的丸子,再看看她通红的手背,脸上又惊又愧,眼里更是要溢出泪来。
“对,对不起!我,你,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丛生忍痛看了一眼面前语无伦次的人,微微一怔。
二十三、四的年纪,个子比她还矮,皮肤白皙,额前留着又长又厚的刘海,却还是遮不住占据了小半张脸的红色胎记。
“没事,不过刮了层油皮,姐姐别担心。”
女子捧着她的手细细检查,见确实没什么大事,这才收了泪,正要说话,忽发现丛生一直看着自己,顿时一慌,忙低头缩肩,人也躲回了门后。
“你,你回去吧!”
说着,就要关门,却又怕再撞了丛生,只得死死扣着门框,直扣得几个指头泛了青都没察觉。
丛生不由叹了口气,上前拉过女子的手,将碗塞了过去。
“刚才是我吓到姐姐,实在对不住!姐姐要是不怪,就收下吧!就当是赔礼了。”
女子还要拒绝,丛生却先一步松了手,“忘了跟姐姐说了,我是个带着孩子的寡妇,姐姐要是不嫌弃,就常来家里坐坐。我爹娘都是老实和善之人,我还有个妹妹,虽然年纪不大,却最懂事不过。”
“今儿就不打扰姐姐了,我先回去了。”
说罢,她后退一步,轻轻地将院门关上。
刚转身,隔壁的李家大门就开了,一个三十五、六身材高大的妇人提着桶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妇人热情地跟她招呼,“姑娘是新搬来的吧?长得跟庙里的仙女似的,一瞧就是个良善人!你家是不是炸丸子了?这小子在屋里就闻着了,可把他给馋坏了,哭着闹着非跟我要吃!”
“小五,还不过来叫姐姐,你嘴巴甜些,把姐姐哄高兴了,姐姐就带你去吃炸丸子!”
小男孩猛地被母亲推了几步,一抬头,是个不认识的,吓得哇地哭着转身扑到妇人身边,抱着妇人大腿不肯撒手。
妇人却反手就是一个巴掌,“小狍子则,叫你喊个人,又不是要你命,你抱着老娘大腿嚎有屁用啊!”
丛生有些不喜妇人做派,忙上前去拦,“婶子别打,孩子还小呢!也怪我,该早些给您端过去,倒叫孩子受了委屈。”
她又蹲下去哄孩子,“你是不是叫小五?小五可真乖,姐姐家正炸丸子呢,小五要不要跟姐姐进去看看?”
宋来芳听得外头闹,手也顾不得擦就跑了出来,“怎么了这是?”
妇人道,“孩子嘴巴馋,非吵着吃您家的丸子,叫老姐姐看笑话了!”
她嘴上说着看笑话,脸上却没有半点儿不自在,反而伸着脖子朝院里张望,一副浑不吝的模样。
宋来芳笑道,“什么笑话不笑话的,哪个孩子不贪嘴,别说这几岁的孩子,我都几十岁了,还贪口吃的呢!来,锅里正炸着呢,快进来!”
妇人一听这话,顿时喜笑颜开,一把拎起还在抽噎的小五,抬脚就往院子里走。
“一看您就是个爽快人!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我叫周铁铃,这是我家小五。邝家这宅子是真不赖,比我们那土疙瘩强多了!你们花了不少银子吧?”
宋来芳道,“没花多少,都说是个凶宅,没人敢要,倒叫咱们捡了漏,只花了几十两就买下来了。”
“几十两?”周铁铃惊愕出声,察觉失态,又急忙干笑道,“那还真是捡了大漏了!”
宋来芳笑着领她进了灶房,“可不是!要不它便宜,我们也买不起,都是赶巧了。”
赵大已经避了出去,玲儿则坐灶旁烧起了火。
从生盛了满满一碗丸子端到母子俩面前,“刚出锅的,还烫着,婶子您尝尝。”
周铁铃面上一喜,拿起筷子就要夹,一抬头,却瞥见一旁的玲儿正冷眼盯着她瞧,再看那盆里,竟是一个也不剩,哎呦一声,装模作样地推辞道,“太多了太多了,刚吃了饭出来的,哪吃得下这么多,尝几个就行了!”
宋来芳忙着手里的活儿,闻言,头也不抬地道,“别客气,孩子喜欢吃就让他吃个够!你瞧,我这还有一大盆没下呢,不够了你再盛!等你们娘俩吃饱了,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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