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岁宁站在窗前，俩人隔着风雨声，隔着千沟万壑的伤，隔着沈家那五百六十三条人命，隔着明知不可为而非为的执念，就这样一窗之隔的看着、望着。
雨水也好，眼泪也罢，沈鹤元厌弃极了，他次次把持不住，次次笃定发誓要离她远远的，可又次次不甘心的靠近沉沦。
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意思。
不若真的疯了痴了，或者...一死百了。
又一次电闪雷鸣，窗外又已无清孤身影，谢岁宁推开窗，春雨如天罗地网的撒进屋内，也激的谢岁宁打了个冷颤。
少女关上窗，就算仰着头，眼泪照样不肯听话，不让流偏要流。
她知这辈子不可能再喜欢旁人，可她也知道，若沈鹤元不肯，她便勉强不得。
柳淑儿不能勉强，谢岁宁更是连再出现在他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谢岁宁把头埋进被子里，诏狱地上那滩暗红如鬼魅一样缠着，不管睁眼还是闭眼，那抹红就在她眼近前，怎么也撇不清。
窗外雨声渐落，西庑侧门轻轻打开又关上，谁也不知这里有人悄悄经过。
李曜听到沈鹤元性命无碍的消息时，正在坤宁宫陪姜乔用早膳，距离沈鹤元被抬回宫已过去了十日光景。
谢忠卿被解了禁足，赏了白银千两，平了读书人的幽幽怨气。
可南郊祭的诸多异像传言却在民间愈传愈烈，锦衣卫今日去茶肆抓人，明日在市口挥剑驱赶，屡禁不止。
悠悠众口，难堵。
李曜搅着碗里香味浓郁的豆浆，平淡的问：“不是说那毒古怪，怕是沈秉笔扛不过来么。”
太医战战兢兢跪着回：“沈秉笔眼下虽性命无虞，可到底还是被那药伤了根本，日后定须终日药不离口的日日将养，且...”
“且什么？”
“沈秉笔怕是难活过而立之年。”
李曜手一松，舀着豆浆送入口中，沉着脸说：“你们，无用啊。”
太医冷汗顺着脑门流进眼角，惊慌道：“能保住命已是苍天护佑，臣等竭尽全力也只能保沈秉笔活到三十，实在是...命数如此。”
又是苍天，又是命数。
李曜最近听到这几个字就脑壳疼，手一挥：“拉下去，太医院失职，各打二十廷杖，罚奉一年。”
太医年事已高，这几个字听在耳中，一口气没喘上来，竟翻着白眼直直晕了过去。
姜乔想求情，被李曜瞪了回去。
“皇后若吃好了，陪朕一起去探望一下沈秉笔？”
姜乔哪敢不应，谢岁宁揉了揉额角，她也好几日没见他了，雨夜一别，她心中已有了疙瘩。
祥庆宫本不是帝后该来的地方，可今日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
怀安扶着沈鹤元正在院子里走，还未进门就听到沈鹤元好似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的声音。
谢岁宁揪紧袖口，扶着姜乔走的更加小心。
“鹤元，可好些了？”
“奴才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沈鹤元跪的极慢，几乎所有的气力都压在怀安身上，“奴才该死，竟劳皇上和皇后亲自来这腌臜之地。”
旁边的萧泽不悦抬眸，他还在呢，他也在这住着呢。
李曜看着沈鹤元行完礼，才伸手扶他起来：“朕与鹤元，何须如此生分。”
沈鹤元不可置信抬眼看他，脊背弯的更低：“奴才不敢逾矩。”
李曜抬了抬手，把无关人清了出去，只留在姜乔谢岁宁和萧泽等几个极为亲近之人。
他拉着沈鹤元的手极慢的往西厢房走，屋内的药味混着血腥味，闻的人直皱眉头。
李曜却没来由的觉得心安。
“鹤元，朕还能如此唤你么？”
“奴才惶恐，皇上...”
“朕这样唤你，便觉得日子还能回到从前。”李曜双眼通红，眼泪滴在两人握手处。
情真意切啊。
谢岁宁垂眸敛起那抹压制不住的嘲讽。
沈鹤元亦是红着眼抬眸，想说话一开口却是剧烈的咳嗽，他捂着嘴踉跄扑到门口，呕出一大口黑血喷在石阶上。
缓了许久，喘匀了气息，他才慢慢转身回到屋内，重重跪下。
“皇上，奴才如今早已是废人，从前不从前的，对奴才来说不过是黄粱一梦。”
“鹤元如此说，是还在怪朕吗？”
“奴才不敢，只是觉得苍天不佑罢了。”沈鹤元跪在地上把身体压得更低，“奴才只求...死后能和沈府满门葬在一起。”
李曜犯了难。
当年斩杀沈家满门，他早就下了旨不许有人敛葬，后来怎么着来着？都拉去乱葬岗了么？
“朕会为沈家满门立衣冠冢，只是...眼下朝局动荡，此事不好大张旗鼓的办。”
“如此，已是天恩浩荡，奴才不敢劳烦皇上，奴才自己会悄悄行事，定然不敢损天家颜面。”
李曜手在袖中紧握成拳，他是杀了沈家满门，可他...从未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闭了闭眼，他又开口:“沈家宅院朕已命人修葺，往后就是你在宫外的私宅了，朕用心良苦，鹤元……你可明白？”
沈鹤元抬眸直视李曜道：“奴才会把迁居宴办的轰烈、热闹，定让天下人知道，皇上，并未忘记沈家，您还是看重我的。”
李曜轻笑：“沈秉笔有功，赏黄金千两，良田百亩。”
“如此，鹤元以后也能安心养老了。”他拍了拍沈鹤元肩膀，眉眼间尽是满意。
“奴才……怕是没有晚年了，”沈鹤元苦笑，弯着腰站起身，“惟愿仅剩的些许岁月里，还能为皇上的江山社稷出一份绵薄之力，方不辜负这偷来的残生。”
李曜红了眼，动容道：“果然是朕的好鹤元，朕答应你，往后这宫中，断没有人敢再随意欺辱你。”
沈鹤元膝盖重重跌在地面，似是撑不住，又似唯有如此才能表达感激之情。
他伏地磕头。
至此，他在这宫中才算彻底崭露头角。
沈鹤元起身，惴惴道：“只是……奴才身子不中用，新府迁居宴，还望皇上能派内务府督办。”
萧泽下巴轻扬，倨傲道：“沈秉笔，说到底，咱们都只是残破之身，皇上抬举是皇上的事，若真蹬鼻子上脸，可就不好了。”
“是奴才逾矩了，”沈鹤元又跪下，“请皇上责罚。”
李曜看了一眼萧泽说：“萧掌印多心了，朕与鹤元，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的。”
顿了顿，他又思索道：“既是恩赏，定不能让你病中劳心，一应奴仆伺候，家具陈设，朕都让内务府按照一品大员规格给你置办。”
沈鹤元重重磕头：“奴才叩谢天恩。”
萧泽低了低头，指甲抠破掌心。
姜乔锦上添花道：“既如此，本宫也不能没有表示，迁居宴坤宁宫也会派人亲自到府上支应，必让沈秉笔轰动整个上京城。”
沈鹤元有意无意瞟了一眼谢岁宁道：“奴才也多谢皇后娘娘厚爱照拂。”
定了定，他抬眼看着谢岁宁说：“也多谢柳姑姑前些时日辛苦，送参来祥庆宫，太医说很有奇效呢。”
谢岁宁俯身行礼：“奴婢只是尽了本分，主要还是娘娘跟皇上帝后一心，记挂着沈秉笔的身体，才特意把坤宁宫仅有的两根百年老参送给沈秉笔入药。”
这话一出，屋内的假情假意，虚与委蛇也该告一段落。
李曜牵着姜乔相继离开，沈鹤元目送他们走出去，谢岁宁却始终未抬眸看他一眼。
萧泽不动声色的立在一旁，他总觉得事情不对劲，谢岁宁的卷宗他看过，猎户家的女儿，长相平平无奇，家世可算是贫寒。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宫里竟混到如此位份。
面对他时也能做到不卑不亢，淡然自若，这不是一个猎户家的女儿该有的气度和底气。
沈鹤元的迁居宴开始筹备的时候，已是盛夏，重新翻修的沈府，门口轩敞，沉肃威严，一对石狮据守大门，朱门高阔。
一看就是权贵新宅。
谢岁宁不知沈鹤元是如何提的，反正到最后坤宁宫派人来支应的事又落到她的头上。
姜乔是这样说的：“去了你也不必真的劳心劳累，差不多就行了，得了空找地方窝着歇歇，再不济，去上京城逛逛也是好的，就当散心。”
合着，是一桩美差。
可咱们的沈秉笔大概不这么想，谢岁宁只是来问他届时宴请百姓的流水宴设在何处。
他便扯着她摁着她坐下写请帖。
“我不会写。”
“那姑姑给咱家研磨，咱家写。”
“这样的事不必叫我，随便一个下人都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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