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曜一夜未合眼，一想到立时还要去上朝，更加烦闷，把奏折摔的啪啪响。
坐在御撵上后还在焦头烂额的想：自己为什么要去南郊祭？要是跟往年一样让钦天监代行，哪还有这么多的破事？
此行纯纯是没事找事。
那当众咆哮的冯迎，回府的当天就把自己吊死在府门口，死就死了，死之前还割破手掌，用血写了一封绝命书。
大意就是，他承认戕害构陷昔日如日中天的沈将军满门，又尽数这些年噩梦缠身的不安，现今自去向沈家赎罪，也望皇上能彻查当年冤案。
李曜都要被气死了。
沈家冤不冤他还能不知道么？用得着他自裁告知？
那绝命书更是当着所有百姓的面写下，他连辟谣的余地都没有。
李曜抓着扶手恨不得扣烂它。
“王贤呢？还没消息么？”
“回皇上，王秉笔未有新的消息传回。”宫人惴惴不安的回。
李曜的心倒有些定了，他没消息，那便是最好的消息。
最好他和沈鹤元都死外面永远不要再出现他面前才好。
金銮殿上，谢忠卿痛心疾首跪地道：“皇上，箐绥县上表说地龙翻身，房屋倒塌数百顷，杨堡郡天降雷火，烧死牛羊数千头，还有疆良域暴雨不断，冲毁堤坝良田难以计数……”
李曜出声打断：“谢中堂到底想说什么？这些事朕已知晓，不必翻来覆去的在朝堂提及。”
“皇上，您……该下罪己诏啊！”谢忠卿跪地涕泗横流，所有朝臣也跟着呼啦啦跪满殿，此起彼伏的哭声，或真或假，让李曜很是心烦。
他盯着那些昔日恨不得跟他穿一条裤子的朝臣，此刻也一脸赞同的跟着谢忠卿附和。
他笑了。
好的很。
“朕，顺天行事，何错之有？”
“南郊祭当天，异象频出，凭空失踪的宫人和官僚，至今还未找到。”
“冯迎自挂府匾之下，百姓议论纷纷，都已自发去沈府门前焚香祷告。”
“皇上，罪己诏不可再拖啊，否则人心涣散，天下臣民皆惶恐难安，长此以往，动摇国本啊。”
谢忠卿字字皆泣血之言，李曜走下高台，一脚踹在他的肩头：“谢卿，是朕太纵着你了，往日便也罢了，现下竟还敢出此狂妄之言，你这是动摇朝纲。”
谢忠卿跪好身体，依旧不改：“请皇上下罪己诏，以保江山社稷。”
“请皇上下罪己诏，以保江山社稷。”
……
一声又一声，起初只是小部分文臣跟着附和，后面越来越多的人跟着一起跪求。
一浪接一浪，余音绕梁。
李曜说：“你们这是在逼朕么？”
“臣等不敢，只盼陛下不要再逆天而行。”
朝会以谢忠卿被幽禁府邸而不欢而散，没有下狱、没有定罪，就只是一道当众的口谕。
谢府上下禁足府中，不许见客、不许上书。
只是不到半日，谢府门口就围满了布衣书生。
个个直言道：无罪名而困直臣，天下读书人心里不服。
起初只是太学的一些学子，再后来城中各个学院的学子、等春闱的学子闻声都来了，最后已经辞官的老儒竟也脚步颤微的也赶到。
不带诉状、不带棍棒，只带蒲团和几卷书籍，各有不同，却都是谢忠卿昔日刊印的书稿策论。
一排排儒生，沿着街两侧席地而坐，从朱漆府门一直排到街口石坊，一眼望不到头。
没有喧哗鼓噪，没有哭喊叫骂，连说话都带着儒雅的轻，都端正跪坐，无一人歪斜。
巡街的禁军、府衙差役持刀立在两侧，神色紧绷，却迟迟不敢上前驱赶。
那里面不敢得罪的人太多太多了。
寻常百姓也远远站在巷口偷看，不敢靠近，只敢回到家后关起门来议论。
为首年老的大儒，率先向府门叩首一拜，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洪钟般铿锵：“某等读书人，不为私利，只求陛下明察，放还谢先生。”
过了饭点，有随从送吃食过来，众人竟心照不宣的把吃的推到一旁，以饥明智。
李曜在宫里得到消息，把御案上山一样的奏折全都扫在地上，他大骂道：“以下犯上、谋逆聚众，他们这是要反！”
掌印萧泽安抚出声：“绝食自苦，却不求高官厚禄，拿杀这些人也容易，可若是真如此做了，皇上威望在天下学子的心中只怕也要大打折扣。”
“连你也觉得朕该写罪己诏么？”李曜不可置信的一步步走近直视他的眼睛，“萧泽，萧掌印，你可是看着朕从小长大的，如今连你也不站在朕这边了么？”
萧泽闭了闭眼:“皇上，此事不管是人为还是天道如此，终是我们棋差一招。”
“沈家五百六十三条亡魂，若朕真认了是错杀，那往后还如何立足朝堂？”
“若沈鹤元还没死呢？”萧泽眸色幽深的直视着君王，“若他亲自告诉天下人当年不是冤案呢？”
李曜深深看他一眼，在殿中缓慢踱步，久久不语，他叹息道：“可萧掌印你可想过，若这些事都是沈鹤元在背后布的局呢？”
萧泽一口否决：“沈家覆灭，他入宫为宦，这几年勉强做了陛下的刀才得以喘息苟活，平日里连王贤那样的货色都敢对他动辄打骂，沈鹤元...断没有如此手段，无权无势无钱，是陛下您多虑了。”
“我也知不可能，”李曜蹲坐回龙椅，似是累了，声音满是疲累，“可我总觉得这些事跟他都脱不了干系，好端端的，怎么会冒出如此多的事，桩桩件件都在逼朕彻查沈家之案。”
萧泽上前一步道：“皇上，您忘了黔国公么？普天之下最希望朝纲不稳的人他首当其冲。”
“沈鹤元坠崖前传回密信，说他边南之行，暗杀了黔国公第三子左虎成，那可是黔国公逆贼最看重的儿子，此次谋反就是这第三子挑唆的。”
李曜手指轻叩桌面，沉思道：“本以为是他为未能劝服黔国公找的脱罪之词，朕派去他身边的周孟和温玖被找回来至今未醒，他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如今想来，他坠崖应也是黔国公的手笔。”
萧泽说：“皇上，您该重赏沈鹤元，眼下这关头，他死与不死的，只要封赏下去，也可暂堵悠悠众口。”
李曜起身，立在朱漆门槛之内，抬眼望向远处一重又一重的宫阙，望不见谢府，看不见祭坛。
却仿佛能看见漫街的儒巾正端跪着与他绝食隔空对望。
还有祭坛那日突然的漫天风尘和迷雾，不只是他，在场所有的人，文武百官、锦衣护卫、宫女太监，全都看见了。
他们在迷雾尘土之中看到了遍地滚落的头颅，血淋淋的张着血盆大口的正凄厉的喊着一声声“冤枉”。
他的皇后姜乔因此还吓病了，这几日缠绵病榻梦呓不断，前朝后宫皆让他焦灼不安。
他微微仰头，似是被抽走半副气力，沉闷道：“司礼监典簿沈鹤元，供职勤谨，簿册详审，无有疏失，今擢为秉笔太监，入司礼轮值，共理批红之事。”
萧泽微微皱眉：“就算是那王贤，如今也未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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