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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第74章 十八年前

小说:

人间借我三千愿

作者:

脆脆小狗

分类:

现代言情

昭宁城做营造生意的铺子开门都早。

天才亮透,沿河几家木行已把昨夜罩雨的油布卷上房檐,伙计抬着长木从后巷进出,刨木声、锯响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再往北走一段,砖瓦、石料和熟灰堆得多了,临街的人家门前便总蒙着一层薄灰,卖早点的妇人索性把蒸笼挪到上风口,免得新蒸出来的米糕也沾一层石粉。

虞岁晚在街口买了两只刚出笼的枣泥米糕。

昨夜从澄怀院挖出那张工票以后,她回客院洗去一身泥,躺下时已经很晚,今晨起身又惦记着票上那枚营造铺红印,早饭只喝了半碗粥。晏知还一路跟她走到这里,看她盯着蒸笼多瞧了两眼,很自然地付了钱,还顺手要了两杯温热的豆浆。

“这个不算我耽误正事。”虞岁晚咬了一口米糕,枣泥蒸得软,甜味也轻,她颇为满意地替自己解释,“营造铺才刚开门,人家总得把门板卸完,我们站门口盯着也不能让十八年前的账自己长腿跑出来。”

晏知还将另一只纸包递给她,语气温和:“我原本也没打算空着肚子陪你查一天。慢慢吃,铺子就在前头。”

虞岁晚听着舒坦,接过去后分了一半给他。两个人走到广成作门前时,里面果然还在扫地,一个年轻伙计把昨夜收进屋的木尺、墨斗重新摆上长案,见他们带着一张发黄的旧工票来寻旧账,起初颇有些为难,等看清上面的红印,才转身去后院请掌柜。

广成作传了两代,如今掌事的鲁弘义五十出头,生得敦实,一双手比寻常工匠还宽。他接过工票以后先看红印,又对着年月辨认了半天,最后抬头说道:“这是我爹在的时候开的票,那时我跟着做事,不过前头接活、核账还轮不到我。十八年前……这可得去里头翻老簿。”

他说着领两人穿过铺堂。后院比前面乱得多,墙边码着门窗样板,檐下挂着各色斗拱小样,院角还有一座给学徒练手的小木亭,柱脚歪了半寸,显然做完后挨过师父不少骂。几本旧账装在楼上木柜里,怕受潮,每年入梅以前都要拿出来晒。鲁弘义踩着木梯爬上去找了一阵,抱下一只落满灰的匣子,鼻尖也跟着蹭黑了一块。

虞岁晚看他拍灰拍得整间屋子都是,往旁边挪了半步,把手里剩下那口豆浆护好了。

鲁弘义瞧见她的动作,自己先乐了:“姑娘放心,我轻点拍。”

虞岁晚认真看了一眼日光里飘着的灰,“我虽然要查账,但也不能浪费早饭。”

鲁弘义找起账来也利索,按工票上的年月翻了十来页,很快寻到姜宅那一笔。记录比夹在砖里的工票完整得多,改沟长度、用砖多少、工钱、灰料、运脚,字迹密密挤在两页纸上,末尾单列了一项:乌木一段,铜钉二枚,主家自备,不入料价。

“乌木?”鲁弘义盯着这两个字,自己先皱了皱眉,“我们做排水暗沟,用得着木头也多是柏木、杉木,乌木埋水里倒不怕烂,可这么一小截也顶不了梁,垫不了沟,特地记一笔做什么?”

虞岁晚没有告诉他地下挖出来的是雷击木,只让他继续往后看。

这一处工程验收的人,果然也记得比工票清楚。

沈照岚。

名字三个字俱全。

下面另有一行小注,写着“图样自携,工毕退还”。字旁压着一个很小的记号,半开莲瓣,下有短横,与雷击木右端的刻印严丝合缝。

晏知还将昨夜拓下来的纸放到旁边,鲁弘义一看也认出来了:“就是她的记号。我想起来了,这位沈娘子自己懂些营造,画图还画得很好。那几年她来过我们铺里不止一回,有时做花架,有时改水道,木头石头该留多少尺寸,她心里都算得清。我们这里几个老师傅起先还当她是富贵人家的女眷闲着玩,后来见过她的图,就不敢小看了。”

他说到这里,又往账页前后翻了翻。沈照岚的名字并不只出现在姜宅这一处,早两年她还替城东一户沈姓人家修过花厅,另有一回请广成作给一间小道堂换过窗棂。每一笔都盖着那枚半莲押记,看来并非专为姜宅临时刻的。

“她是什么人?”虞岁晚这回问得更细,“当年住哪里,家中还有没有亲眷,鲁掌柜知道多少?”

鲁弘义对这些反而比工程记得清楚。沈家从前住在甜水巷,虽算不上昭宁最显赫的人家,也有几间铺面和城外田产。沈照岚的父亲早年做过地方小吏,退下来以后爱摆弄花木营造,女儿便跟着学了不少。她另外还懂些寻常人不大弄得明白的东西,择日、安宅、符水都会一点,据说她外祖家从前有人替乡里做禳灾科仪,只到她这一辈早已没人拿这个吃饭。

鲁弘义说着合上一本账,又补了一桩:“她同姜家还有亲。宣平坊姜老太太就是沈家嫁出去的姑母,论起来,沈娘子该叫她一声姑姑。她年轻时往姜宅走动得很勤,后来不知怎么就少了。”

这层关系一出来,雷击木下面那束头发和衣料也有了更实际的来路。

沈照岚若是姜家的表亲,常年出入内宅,想拿到姜闻洲贴身之物并不难。她还懂玄术,十八年前又亲自带图改了澄怀院的北沟,连那段不入料账的“乌木”和两枚铜钉都由她准备。

所有证据几乎都往她身上指。

虞岁晚把账上的姓名、住址与几处料单抄下来,又在“沈照岚”后面画了一枚小小的半莲。

离开广成作时,太阳已经升高了些。

甜水巷在城东,得穿过两条闹市。昭宁府城水多,沿河早市散得晚,卖鲜藕、春笋和溪鱼的小贩还占着半边石桥,一家蒸食铺正把午前新做的笋蕈蒸卷摆上竹屉。虞岁晚经过时眼巴巴看着,晏知还也跟着望过去,却没有去买,只同她说道:“先把沈家的事情问完。回来若还想吃,我陪你绕这边走。”

虞岁晚点点头:“好,正好我也不想拎着一包吃的去人家家里。”

她如今说“我想吃”“我想去”越来越自然,晏知还也应得自然,两人之间早过了什么都要绕一圈再说的阶段。正事归正事,路边一屉刚蒸好的吃食也不至于非得装作看不见。

甜水巷比宣平坊窄得多,住的多是有些家底又不到大富大贵的人家。沈家旧宅还在,只将临街两间房租给了纸墨铺,后面的院子住着沈照岚的弟弟沈照庭。门房进去传过话,没多久就有个年近花甲的男人亲自迎出来。他衣着朴素,听虞岁晚说明来意时,脸上的惊讶倒不全为姜家,也是因为已经许多年没人专程来问长姐的事。

“家姐去世快十五年了。”沈照庭领他们进了一间朝南的小厅,吩咐家里人泡茶,又从柜里取出姐姐留下的一方旧印,“二位说的半莲记,应当是这个。她不喜欢在自己的书画上写全名,画图、抄书时常用它。”

铜印一落到纸上,半朵莲花下压着一道短横,与雷击木上的刻痕完全相同。

这一次,原咒与沈照岚之间总算有了一件能真正扣上的实物。

沈照庭并不懂姜宅出了什么事。虞岁晚只说在沟里发现了一件带有沈照岚私记的东西,想查清十八年前那次修缮为何而做。沈照庭听完沉吟了会儿,神色逐渐古怪起来。

他记得姐姐那几年确实常往姜宅跑。

记得她有时天黑才回来,鞋底沾着姜宅西园那种颜色很浅的湖泥。也记得她在家里画过许多水沟、院墙和井道的图,有一段时日书房里还总放着雷击木、辰砂之类。可若问她为什么突然对姑母家的老宅这样上心,他脑子里竟寻不出一个像样的缘故。

“我一直以为她是替姑母修院子。”沈照庭端着茶盏,“可她从前给姜家做东西,回来总要讲两句,说哪处廊檐木头朽了,哪株树挡了窗。独独那次北沟,她回家以后从来不提。后来我有一回翻她桌上的图,她还发了好大的火,把图全收走了。”

“图还在吗?”晏知还问他。

沈照庭说这就要看运气了。姐姐去世以后,她的衣物首饰大多按她生前安排送了人,书房里的东西则一直没舍得扔。沈家后来翻修过一次,把那些旧书、图册收进后罩房的大柜里,十几年没认真清过。

于是原本只打算坐一盏茶的客人,很快跟着主人去了后院。

柜子开出来一股陈纸和艾草味。沈照庭家里防虫做得仔细,书页虽黄,倒没被蛀得太厉害。里头有营造图、花木谱,也有几册抄得十分杂的符书,字迹从少女时候一路到成年,前后变化很大。虞岁晚翻了两本,没见什么邪门歪道,多是安宅、净井、压惊、收煞一类寻常术法,偶尔夹着几张她自己改过的符式,笔法比寻常散修规整许多。

晏知还从最底下抽出一册薄薄的青皮本。

封面没有名字。

翻开第一张,只有一句近乎诀文的话:

名者,人之所系;念者,名之所存。绝其念,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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