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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第75章 身后之念

小说:

人间借我三千愿

作者:

脆脆小狗

分类:

现代言情

沈照庭家的后罩房许久无人进出,窗扇一开,日光斜斜照进来,柜中旧纸的气味也跟着散开。

那几封信仍铺在长案上。

姜闻洲最后那句“我不是怕他们记得我,我是怕我死以后,还舍不得他们”,字迹里看不出多少悲戚。若单独取出来看,甚至像一句寻常家书里带着几分伤感的话。可他早在十八年前便同沈照岚商量如何让姜家忘掉自己,又亲手交出头发与贴身衣物,这句话肯定不会只是一时感慨。

虞岁晚把前后几封信重新按年月排好。

最早一封提过姜闻洲那年冬日咳疾复发,夜里几乎不能平卧,沈照岚送去一册医书,又替他寻过一个擅治肺疾的郎中。再往后一封,姜闻洲的病情已经重到家里预备后事,他自己却在信中写得极平淡,只说母亲年纪渐长,几个兄弟都有自己的家事,若真熬不过这个冬天,不愿叫家里在他的丧事上折腾太久。

真正提及玄门异事的,是夹在中间的一页散纸。

那页没有封套,纸色比别的信更黄,右下角还沾过药汤。姜闻洲记的是自己病中一次昏厥。他说那夜胸口痛得厉害,后来什么声音都听不见,等再有知觉时,人已经站到了母亲房外。

可他的身体分明还躺在澄怀院。

他隔着窗看见母亲守在灯下,手里拿着佛珠,身边的婆子一直劝她歇息。姜闻洲想进去,脚下却越走越慢,院门离得不过十几步,他走了许久仍在原处。直到屋里有人唤了一声他的乳名,他才骤然到了窗下。

信写到这里,墨色比前面重了不少。

姜闻洲后来醒过来,守在床边的人告诉他,那一夜他气息断过一阵,郎中摸不到脉,姜家已经有人去准备热水与寿衣。沈氏不肯信儿子真死了,守在房里念了大半夜的乳名。约莫过了一刻,姜闻洲竟重新有了气。

“难怪他会怕。”沈照庭站在桌旁,将这一页从头看到尾,声音低了下来,“家姐小时候就能看见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若表兄真同她说过这件事,她多半不会当成病中做梦。”

虞岁晚翻开青皮册前半段。

沈照岚果然记过这一次。

她起初也怀疑姜闻洲是病重离魂,特意去澄怀院查过,屋中留下的魂气却沿着长廊一直牵到沈氏住处。按她的判断,姜闻洲那夜已经踏过生死一线,魂魄本该顺阴路离宅,却让亲眷不断呼名,又循着活人的思念折了回来。

册页中有一段是她自己写的术理:

人死则形谢,念未必绝。生者思之,亡者恋之,两念相引,可以为途。魂若有执,循名而返,久留阳宅,则阴阳失序,亲者先损。

这几句不是哪本道经上的原文,应当是沈照岚根据自己的经历整理出来的。后面另记了几桩她从别处听来的旧事,有亡夫多年不散、夜夜守在妻子门外的,也有幼子夭亡以后随母亲迁居数百里,始终不肯离去的。亡魂一开始未必怀有恶意,留得久了,阴气侵人,活着的人照样会渐渐衰败。

姜闻洲害怕的正是这个。

他从小体弱,同母亲、兄弟姊妹又亲近,那次离魂以后,已经亲身尝过“有人念着,他便会往回走”的滋味。他担心真正死去以后,自己仍旧舍不得家人。若姜家日日哭灵、年年祭祀,他或许会一次次循着那些声音回来,最终成了连自己都不愿成为的东西。

沈照庭读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他若真担心这个,请家姐替他做一道送魂法事也就是了,何必走到让全家忘掉自己的地步。”

“因为送一次未必管一世。”虞岁晚将另一页推给他,“你姐姐一开始也是这样劝的。”

那几页全是沈照岚早期的推演。

招魂有路,送魂也有法。她最初给姜闻洲想过七七送行、锁宅门、断旧物,甚至计划在他死后将常用之物一并焚去,尽量不让魂魄继续依附。姜闻洲逐条看过,最终还是摇头。

他在回信中说得很清楚。

法术可以拦他一时,拦不住活人惦念。母亲若思子成疾,他真听见了,未必狠得下心不回。兄弟日后遇到难处,在坟前同他说几句话,他也未必舍得走。他真正信不过的,其实是自己。

所以他才想出了最彻底的一条路。

倘若家里从此不记得姜闻洲,自然无人呼他的名,无人守他的灵位,也不会有人在夜深时惦念一个已经不在世上的人。

这件事最初遭到沈照岚极力反对。

青皮本中夹着一张被揉皱后重新压平的纸,上面一连写了几句“不可”,后面又被墨笔重重划掉。她显然同姜闻洲争过不止一回,最终还是开始推演所谓的“绝念法”。

晏知还翻到其中一页,指尖压在纸侧:“这里有年份。”

虞岁晚顺着看过去。

正是十八年前。

那时姜闻洲病得最重,郎中已经断言难过当年冬月。沈照岚大约也是在那段时间里答应了他。澄怀院改北沟、埋雷击木、以头发与衣物定人,全部发生在那几个月。

可姜闻洲后来活了下来。

沈照庭对这一段反而记得很清楚。他说那年开春以后,姜家从外地请到一位老郎中,换过两次方子,姜闻洲的咳疾慢慢缓了。第二年甚至能出门踏青,往后虽一直离不开药,也再没到预备后事的地步。

沈照岚原以为几个月内便会应验的法术,就这么埋在澄怀院地下。

一埋十一年。

虞岁晚立刻往青皮本后面翻。

果然,在绝念法初成的几页之后,沈照岚另写过一次警示。前半段尚算工整,后面几行挤在页边,像是后来添进去的。

雷木藏煞,以水养炁,本为一发之用。三载不动,当启而涤之;五载不发,则浊炁内结,不可复留。

晏知还看完,伸手取来方才抄录的年份,将几处日期列在一起。

十八年前埋木。

十五年前,沈照岚去世。

七年前,姜闻洲身亡。

也就是说,沈照岚离世时,这道术还未超过她自己写下的五年之限。她死以后,再无人知道澄怀院地下埋着什么,更不可能按时启木清理。等姜闻洲真正去世,那块雷击木已经在水脉下浸了整整十一年。

“所以出问题的地方在这里。”虞岁晚用笔圈住“五载不发”四字,“沈照岚原先想借雷炁斩断生者对姜闻洲的念。术发一次,名沉下去,事情便算完了。可雷击木在地下养得太久,里头积下来的气早变了。”

晏知还接着她的思路往下看,慢慢将青皮册转过来:“她这里还有一句。”

那句话写在最靠近书脊的位置。

浊则食念,煞成反噬,慎之。

两人昨日才亲眼见过地下那东西吞掉符上的字。

这便全对上了。

沈照岚留下的绝念法原本只针对姜闻洲,雷击木是斩念的刀,水脉负责把术送往整座姜宅。可十一年无人料理,原本用来断念的雷炁在地下化了煞,开始吞食与死者有关的一切。姜闻洲死后,第一个人重新认出他,已经变质的雷煞顺着恢复的牵连反扑,不仅斩断那一段记忆,也把认出他的人一并杀死。

新死者的姓名与关系随即落入咒中。

第二人又成了新的禁忌。

如此往下,才有七年前接连五场无人记得的丧事。

沈照庭在旁听得脸色发沉。他姐姐做下的术最终害了许多人,哪怕最初是为了帮人,这个结果也无法推开。他沉默良久,才说道:“家姐若多活几年,兴许还能把东西取出来。”

虞岁晚把青皮本合上,语气平静:“她死在术发以前,后来会变成什么,她确实看不到。眼下先把她留下的东西查全,或许还能找到收尾的办法。”

这句话提醒了沈照庭。

他转身去翻旁边另一只柜子,从里面取出姐姐生前常用的书箱。沈照岚留下的东西很多,营造图与符书混放在一处,还有几册药方、历年择日簿。三个人按年份慢慢找,过了大半个时辰,晏知还从一册花木记录里抽出了一张叠成四折的薄纸。

纸上画着的仍是澄怀院。

这回画得更加简略,只留下井、水沟与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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