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的三个字在潮气里慢慢干了。
虞岁晚将黄纸从石缝里抽出来时,朱砂画出的那扇门仍旧完好,唯独门中央多出来的“姜闻洲”墨色很深,像有人隔着一层青砖,蘸了浓墨从背面认真写上去。她拿指腹在纸背蹭了一下,干净得很,那三个字确实是从纸里沁出来的。
晏知还低头看过,视线落回脚下那道窄缝:“它若只是吞名字,不该把名字送回来。”
“所以我们先前少看了一层。”虞岁晚把纸摊在掌中,转了个方向迎光,“它不是吃完就算了。吃进去的东西,它自己留着。”
难怪姜宅里的人忘得那么干净。
死者姓名、身份、与活人的牵连全都消失,记忆甚至会自发寻个人来补上那些空缺,可这些东西并没有真正从世上散掉。埋在澄怀院地下的咒根像个只进不出的匣子,姜家人每丢掉一段,它便在暗处收下一段。
至于为什么第一个吐出来的是姜闻洲,还得再试。
虞岁晚从木匣里又取了一张黄纸,这回连门也不画,只在四边各点一滴朱砂,中间空着。她没有写字,四个朱点只为定住纸面,本身什么也不代表。
她把纸送进石缝,等了一阵。
纸面毫无变化。
晏知还伸手替她压住被风掀起的一角,说道:“它方才认的是门。”
“门里有来有去。”虞岁晚把空纸收回来,又取第三张,照旧画了一扇门,只在门槛外添了五个极浅的圆点。
圆点也不代指姓名,不过是他们方才从人簿上拓出来的五道咒印顺序。
纸送下去以后,地下很快有了动静。
第一个圆点旁先浮出墨色。
仍是姜闻洲。
紧接着第二处也开始变深,墨迹一点点聚成姓名。虞岁晚认得,那正是邵书手从石铺碑样上誊回来的第二个人。第三、第四依次出现,到了第五处,纸角忽然颤了一下,最后那个名字落得很慢,末笔几乎贴着朱点拖出去半寸。
五个名字,一个不差。
晏知还把此前抄下的石铺记录放在旁边逐一核过,又将第五个人那张木签摆到纸边。木签背后的灰白符脚已经淡了不少,靠近新纸时重新浮起来,正好指向末尾那个名字。
“七年前的五个人都在这里。”他说。
虞岁晚盯着第一个名字。
五个人按死去先后被收进咒中,这并不奇怪。真正奇怪的是姜闻洲。
现下姜宅的连锁已经摸得很清楚。一个人认出此前死者,白光落下,那人随即身亡,身份也跟着被吞进去,成为下一个所有人不能认出的死者。如此一环接一环,七年前才会短短一年死了五个,近来镇阵一松,又重新接续起来。
可姜闻洲前面是谁?
若他也是因为认出了一个更早的死者才送命,地下理应还有第六个名字排在他前头。
这张纸没有。
虞岁晚将五点之外另添一处空白,重新送回石缝。
等了许久,仍旧只有姜闻洲开头的五行墨字。
“他在最前面。”她说。
晏知还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很快明白她真正指的是什么:“姜闻洲不是接上去的。”
“他是这道咒一开始要忘掉的人。”
这一下,七年前的事情便换了个模样。
他们此前一直顺着如今的死人往回查,以为姜闻洲也只是长长一串受害者里的一个,只因活得更早,才成了眼下能追到的最前一环。但地下这个东西清清楚楚的告诉他们,姜闻洲以前没有旁人。
有人最初下这道咒,就是冲着他来的。
后头四人的死,是咒从姜闻洲身上继续往外蔓延的结果。
虞岁晚将纸折好收入册中,起身朝院墙外招了一下手。冯敬山和方师傅都等在远处,见她示意,冯敬山先带着方师傅过来。她没有把五个名字给二人看,只问方师傅那年冬日挖排水沟时,地下那块黑东西究竟埋得有多深。
方师傅在墙边比了一下:“石板底下再下去两尺不到。那时候老沟里全是黑泥,我们先掏泥,锄头碰上它才知道底下还有东西。那玩意横着卡在两边砖脚下面,像是特意放进去的。我怕乱动坏了旧沟,还问过管事的人,那位先生叫照原样埋着。”
虞岁晚又问:“当时周围砖是新砌的,还是原先就有?”
方师傅这回答得很肯定:“老砖。我们七年前只是把堵死的沟重新通开,再往北接了一段。姑娘若不信,起一块便能看出来。旧砖吃水几十年,里外颜色都透了,新砌的再怎么做旧也不一样。”
“那就劳烦方师傅替我们开这一段。”虞岁晚指了指靠墙三尺长的位置,“只动上面的盖板和浮泥,见到黑东西就收手。”
这活正是方师傅擅长的。他让冯敬山找来平日修花木用的小锄和木铲,自己先撬起第三块沟板。雨才收不久,底下泥水很足,他动作仔细,沿砖边一点点往外舀,挖到将近两尺时,木铲尖果然碰上一声极沉的闷响。
不像石头。
方师傅立刻收了手,退到一旁:“就是这个。”
黑泥之间露出一小段深黑的边。
虞岁晚戴上薄手套,先把周围浮泥拨开。东西比她预想的小,长不过一尺,宽也只两掌,横着嵌在旧砖沟底,通体乌黑。最初看着确实像铁,等泥水擦净一角,木纹才从表面露出来。
晏知还用剑鞘轻敲边缘,声音又密又沉。
“雷击木。”他说。
虞岁晚也认出来了。
而且不是刚遭过雷火的寻常木料。这块木头应当在雷中烧过不止一次,表层几乎炭化,内里反而硬得如铁。玄门中有人爱用这样的木头镇邪,因为它身上天然留着雷炁,若再人为引煞进去,外行很容易把两种气混作一处。
近来姜宅每一次死人,都有一道白光。
他们一路顺着掌中白痕查到此处,也终于知道为什么那雷光从不管天晴下雨。
雷根本不从天上来。
它一直埋在地底。
姜宅井水与各院排水脉络相通,木牌横在旧沟上方,雷炁借水走遍宅中。有人真正认出死者的那一刻,原本被遗忘压下去的牵连重新接上,这块雷击木便顺着那根看不见的线把煞送过去。
所谓晴日惊雷,从始至终只是这东西披在外头的一张皮。
晏知还沿旧砖两侧探过一遍,示意虞岁晚看木牌左端。那里埋着两根极细的铜钉,钉帽已经发青,落法却十分讲究,一上一下,恰把木牌锁在水脉最窄的位置。
“七年前那道阵不用这种钉法。”他说。
虞岁晚也正看着。
澄怀院井旁的阵,辰砂、槐灰、锁魂砂混在一起,用法甚至有些东拼西凑,可下手的人很会因地制宜,哪里缺什么便拿什么补,像个没拜过正经师父、却靠自己摸出不少门道的人。
地下这一块完全不同。
铜钉尺寸一致,木牌四角的收炁纹规整得近乎刻板,连顺水还是逆水都算得清清楚楚。做它的人受过完整传承,而且落手极稳。
“不是同一个人。”虞岁晚把方才画出的拓纹并到一起,“埋这个的人先下了咒。七年前另一个人发现以后,拔不了咒根,只能在外头再套一层,把它压住。”
方师傅站得远,听不清他们低声说什么。冯敬山也只知道地下挖出了东西,神情越发不安,因遵着虞岁晚早先的吩咐,并不过来细看。
虞岁晚让他们继续留在墙外,自己和晏知还一道清理木牌周围。
东西埋得太死,不能硬拔。晏知还先用灵力托住两侧旧砖,虞岁晚则沿铜钉周围慢慢松土。最后一点黑泥散开时,木牌下方露出一层颜色很深的蜡。
蜡里压着东西。
一小束头发。
还有半片已经发脆的布。
虞岁晚只用银针把布角挑开。布料原先应是青色,埋得久了已经褪成灰黑,边缘留着一道细细的银线,不像普通衣服随手撕下来的破布,更像从衣襟内侧剪下的一角。
这种东西比姓名更麻烦。
人的生辰可以问,名字可以抄,贴身穿过许久的衣物与头发,却必须从本人身上取。
下咒的人不仅仅是知道姜闻洲这个名字。
他接触过姜闻洲。
甚至与他很亲密。
虞岁晚用纸把那束头发隔住,重新往木牌中央探。雷击木表面原先看着平整,泥擦掉以后,正中渐渐显出几道极浅的凹槽。
不是符。
更像一行字被人挖去以后留下的底痕。
她取来一片薄纸覆上,晏知还帮她扶住两端。虞岁晚用炭粉轻轻扫过,纸上很快浮出三处笔画轮廓。
第一个字左边像“姜”。
第三个字末笔带水。
中间那一个看不全。
已经不必猜了。
有人先把姜闻洲的名字刻进木牌,再用贴身之物定住他的气,借整座姜宅的水脉下了一道只针对他的忘名咒。等咒真正生效以后,那行名字又被木牌自己吞了进去,表面才只剩下一层浅浅的刻痕。
晏知还松开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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