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日在禺滔离开云音坊之后,郑明佩将禺滔入籍一事吩咐下去时心头便掠过了周家的影子…
她素来心思缜密,谋事周全,又知晓周天易是个心胸狭隘的人,那时便也如同禺滔一样担心着周天易若是知晓了此事会心生记恨,会从中阻挠,或是有旁的什么不轨行径。
思虑许久后,郑明佩心生一计,想要以此令周天易被其他事牵绊住,从而没心思在记挂禺滔这处。
只不过因为郑明佩她心中对这一计也没有多大的把握,便未在那时同禺滔言说什么…
而就如同她方才对禺滔言说的那一句时运相济一样,在周天易这件事上…禺滔有好运,她也有好运。
总的来说,这件事能如此安稳的平息,皆得于一个“缘”字。
一是因为郑明佩借坊中乐伎的口,将禺滔自请入坊这件事传到了周家郎君,也就是周天易父亲的耳中…从而便令周家人知晓了周天易对禺滔所做的那些事…
周家这位当家郎君,虽溺爱这个唯一的儿子,但毕竟是一家之主,有些分寸和忌讳还是不敢不顾的,知晓这人是禺滔,又听闻禺滔是自请入乐籍的,再加上他知晓朝廷近来正对各个节度使所辖的地界进行查探,这么一来,向来敏锐谨慎的周家郎君便有所顾忌了…
二来也是因为…节度使府中那位多年来深居简出的陈夫人。
其实禺滔不知道是,那日她离开节度使府之后,那位陈夫人便听闻此事了。
陈夫人她虽不知究竟禺滔发生了什么事才会登节度使的门,但出于对禺滔阿娘的情分,再加上对那周家妾室夫人也早有怒火…便在当日就借此机会向那位妾室夫人发难了…
不过终究因为那妾室夫人正怀着身孕,陈夫人又多年不曾掌管府中了,她便也无法当真与之争锋相对,只些许斥责了那么两句后,便也没有下文了。
但那时…陈夫人她其实已经记挂着让人去打探一下禺家一事了…
本来就有些顾忌的周家郎君,一听因为禺滔,节度使夫人对那妾室夫人发难了,便更加的不想牵扯进去了…那周天易也就被周家禁足了。
若是没有那夜那场火,若是禺滔能在忍一忍…这件事也许就有旁的处置之法了…
只可惜,这些事禺滔不知晓,郑明佩也不知晓。
也正是因为这么两重缘故下来,周天易那边才没什么大动静…
…
从郑明佩那边离开之后,禺滔和钟玉便在一小仆的带领下去了云音坊中专门用来存放诸多册录的籍阁,那位梁管事也已经在这处等着她了。
不过短短片刻照面,但禺滔已然摸清了这位梁管事的脾性,此人行事一丝不苟,细致周全,最是恪守规制,谨遵法度,素来信奉无规矩不成方圆,万事皆以坊规为先…半分私情不讲。
禺滔心中有数,和这般的人相处,虽面上少了一些温和,但只要她自己举止有度,便不会有…隐藏之祸…
果不其然,梁管事虽对孤身入籍的禺滔没有像郑明佩那般浓烈的恻隐和怜悯,却也因她举止恭谨,守礼知矩而升起了些许柔意。
甚至最后梁管事还颇有些感慨的看着禺滔,一字一句的说了这么一句“闲话”…
梁管事:“…虽说如今籍册已落,你也后悔不得了,但有些话我还是要同你讲清楚…”
“各州府官乐坊中的乐伎,与民间暗曲妓馆里那些乐籍女子不同,那些地界的女子,籍书多系馆中私籍,尚可攒资自赎,籍书处置可通买卖,亦有脱籍归良…命运好歹能握在自己手中的机会。”
“可如咱们云音坊这般的乐坊,所辖的乐籍女子,则是绝无可能的…一旦入了教坊司统辖的乐坊,自身荣辱,户籍去留…皆系于官府一念,从无可自脱身的机会…若想退籍从良,唯有官府一纸文书可成…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梁管事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不轻不重,不算特别冷硬,但的确毫无轻柔温和之象…
虽她显露出来的那股心绪,不是什么怜惜和善意,可禺滔能察觉到她对自己入乐籍一事…藏着一股微弱的叹息。
这其实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并没有那么的重要…
可正是梁管事的这一小小举动,突然一下让禺滔对在云音坊的将来…多了一点莫名的信心。
处置完籍阁这处之后,禺滔便向那位罗管事所言的曲阁去了,此时已经快要到云音坊的开坊之时了,一路过去的时候,偶尔还能听见一些婉转的琴乐声,莫名的,禺滔竟在这一刻生起了一股淡淡的…舒适和安稳之感。
“姑…姑娘…方才那梁管事问我奴籍之事时,明明她并未提要将我的奴籍留一份备册在坊中,可你为何要特意提一句我的奴籍已经在锦城官衙落了册…”
有些没忍住,钟玉略微有些奇怪的在禺滔耳边轻声问了一句。
禺滔明白她的疑惑,抬眸看了一眼走在她们前面的那小仆,见他似乎并未察觉什么,而后禺滔才一边刻意放低了步伐,一边偏头对钟玉低声道:“…小玉,从今日起你记着,我们在这云音坊一日,便要谨记一句话…害人之人不可有,防人之心亦不可无…”
“我如今已是没有回头路了,可你不一样,待日后若是有了更好的去处,那张奴籍即是你的助力,也是护佑…落在锦城官衙虽日后还籍的时候比较繁琐,但总归比留一份册录在云音坊中安稳一些。”
“…毕竟这满坊上下,除了入乐籍的那些乐伎人以外,剩下的都是云音坊的奴籍,即便是如林管事一般的这几个掌事之人,也全都是奴籍…你虽同样是奴籍,可你的奴籍…不归云音坊,这是有些惹眼的。”
“坊中人心复杂,各有盘算,难保无人心生恶意,在因你那奴籍文书而生出旁的事端…”
“故而…当初我才会在离开之时央求陈阿婆将你的奴籍文书送去官衙。”
依照大周奴籍之法,入奴籍者,若有主家,需得在当地公廨入册登录方合律法规矩。
这般一来,有主之奴,旁人便不可随意处置,当初禺家出事后,禺滔曾想过放钟玉离开,但因那种种缘故…钟玉最终还是跟着禺滔来了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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