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时候,易逾白就发现梁迩意那阵子都回来得特别晚,且常是在星期一三五的时候。
有次十点多还没回来,打电话过去也是关机,他只得打到艺术廊。Siaves说,她早就走了呀,还说要早点回家。
出门时心慌慌,毕竟小女孩本就经历过绑架,心率与电梯的降势成了天门反比,飙升极快。
落抵时人懵懵,梁迩意就在入门处的卡座上,跟一只狗又亲又抱。
“梁迩意。”再怎么胸腔滚火,面上依旧云淡风轻。
没人应。
倒是那只被抱着的浅棕边牧看过来一眼。
易逾白靠墙站了会,冷眼瞧着他的宝贝也宝贝宝贝的喊那只狗。
没人知道过了多久,当狗主人将那只狗叫走,他的宝贝才舍得离开。
那晚并没有什么不同,该干嘛干嘛。
狗是一三五值班的doorman的,是一只陨石边牧,很亲人…梁迩意说得整整齐齐,一字不差。
易逾白收拾好餐桌,将碗放进洗碗机后又去将脏衣篓里的衣服放进洗衣机,扔了柔顺剂,色香片,之后又查了邮件…一系列行云流水,梁迩意也像个小尾巴似的,要讲给他听。
终于在浴室门口停定。
“我要洗澡。”易逾白点点她眉心,隔开距离。
梁迩意说累了。
准确来说,是边走边说累了。
“那就一起洗好了。”她眨眨眼,拆着发带,总是敞着心扉说着最找死的话。
四格窗的设计是Monica照着梁迩意的喜好来的,一格一格框着外边粼粼河面,也框着她泫然欲泣的面容。
五月的波士顿已经回暖,岸钓的人也多了不少,图乐子的通常钓上了也就地归放,可总有人不愿的,想多留一会。
浴缸如鱼缸,禁住了一尾珍稀的鱼。
游弋不了,因为掌心被扣着,背抵着坚/实的胸膛,水花溅起泌落,共振的声腔在耳畔旋回:“喜欢那只狗?”
梁迩意点点头。
镜中,那两扇肩骨是如此纤薄,墨发在瓷白的肌肤上蜿蜒,淌着星光夜河的细碎。
如鱼得水,又怎会不快不乐?
忽的,两道细眉拧了紧,指尖局促挠了下他浮络青筋的,用着力的手背,回眸,想请他动上一动。
研究所那边因为顾及他们博士论文的关系,多是一些drylab的数据分析任务,所以易逾白在公寓待的时间长了,梁迩意也愈发觉得…她把这只小猫宠得太坏。
尤其那天,小猫再忍不住,亮出尖尖的齿和爪,闹脾气将藏了许久的醋意全都倒出来后,他好像更加确定了什么,也更加的肆无忌惮。
“它很像你。”梁迩意仰着脸,溢出的声绵润:“那只小狗,很像你。”
虽是一张绯红面,但那双眼满是真。
易逾白愣是没想明白,那只狗与自己哪像。
为找答案,他还在隔天特意下楼去观察,观察那只被不同的人亲抱的边牧。
可什么都没看出来。
dooman见易逾白连着站了好几天,不摸也不碰,以为他是喜欢但又怕的那一类,特意将狗牵到他跟前,说:“你的女朋友也是这样呢,头几天只是看着,说是…喜欢小狗昂首挺胸又不理人的感觉。”
doorman不解亚洲人那独有的留白意境:“但我这只狗其实很亲人。”
话落,这位一连好几天瞧着有些心不在焉的冷隽面庞好似弯了弯唇角,俯身摸了下边牧的小脑袋后离开。
易逾白也不是太懂艺术发散,他只是在学着懂梁迩意。
一点一点的,慢慢的有了进展。
因着这个小插曲,梁迩意的二十三岁生日过的特别极了,易逾白也陪着过的特别…急了。
五月的波士顿是新土早长的季节,他们在一家农场度过了脱离城市的一周。
一群羊耷着脑袋慢慢走着,在茵绿间,在海岸边,在广袤天空下。海风温潮,送来咸湿的水汽,混着馥郁的花香。
农场主是一对新英格兰夫妇,没有孩子,养了一头大白熊犬,自娱一地经营着偌大一个农场。
到时是工作日,这对老夫妇将这两位年轻来客当成了新婚正甜的夫妻,将一栋空置但齐全的木屋给他们住,并祝他们有一段愉快的体验。
原野片青,海浪阵阵,星与月见证对望时眼底的温柔。
那头大白熊犬叫puffy,成了梁迩意新的小伙伴。
每天早上,篱笆旁,她和新的小伙伴总是守在一箱箱摆满蔬菜的货架旁,等着附近的三两居民来采买,25美分的硬币扔进铁箱时撞出哐当响,衬着晨早的露。
“oh~,你的妻子很喜欢puffy呢。”老太太在某天时,跟总是坐在石墩上远看着的男人搭话。
易逾白无声地勾了勾唇,笑了一息,“每个小女孩都想要一只属于自己的小猫或小狗。”
这位老太太怔了下,朝阳映着老人脸上的斑驳笑迹。
他是在梁迩意写的策划案里看到这句话的,也知道她最近在做一个关于“服务犬”的公益展览,那份策划草案的标题也格外与众不同——「请不要过度关注我」。
养着牧羊的犬多是亲人的,梁迩意也总是跟着玩得灰扑扑,在草地上,在海边,在萝卜田里,在水池旁。
易逾白总是跟在后边,怕一个不留神,人就跑开了,或是栽在土里起不来,或又碰着什么小虫子…总归是比观察实验都要更留神用心的存在。
他们一起给puffy洗澡,被甩得浑身湿/淋。一起做胡萝卜蛋糕,虽然卖相不怎么样,但味道竟意外的不错。
看了早上五点的旷海日出和傍晚橘橙红的日落,天生地养的状态中,摒弃掉除彼此之外的所有,不去问询,不去期待,专注现在。
木质材料掩不住声,床架总是不堪着力,在天与地的层间泻出吱呀响,月光从屋顶小窗爬进,又被遮碍填实,墙角不知名的野花闻听过碎吟,晚风见证过情意。
他们都有些失控。
零点时,手机不断震动,接收着天南海北的生日祝福。
进入二十三岁的第一秒,梁迩意不顾一切的,急促地去吻他,在他说又长大了一岁之后。
可小白,你知道吗,其实我并不想那么快长大。
这一场七天的旅行,凝结成特别的记忆储存在脑海里,又在某年某月无意翻开相册时逐渐浮起显影。
这家偏僻一隅的农场在多年后成了网红打卡点,在“精神务农”这个词爆火时。
友人点开一位知名打卡博主在ins上被转载w+的帖,突问:“嘿,你那张抱着大白熊犬的照片也是在这拍的吧?”
梁迩意扫了一眼那组角度光线都极佳的照片,捕捉到那已成必打卡地的,仍旧装满一箱箱蔬菜的货架,淡然一笑,“应该是吧,好久了,忘了。”
怎么会忘呢。
不过是不愿回想。
幼时想要一只小猫不得应允。
等长大了,真的有了一只,又失去了,就不敢再轻易说要了。
就像那时,她喜欢小狗,但不会说「我们养一只吧」。
他知道她喜欢,可也不会说一样的话。
***
五月下旬,梁迩意从波士顿大学艺术史专业毕业。
她穿着红色的毕业袍,在摄像机的实时大屏投放中,上台与校长女士握手,领了证书,然后跳下与母亲沈雨秧相拥。
那天,波士顿绵雨,Commonwealth街道一片湿漉。
近拐角,有人曾见一个男人抱着一束玫瑰进场。
11朵厄瓜多尔权杖玫瑰,超长花枝,细雨打湿他的衣襟,兜帽压得极低。
在一片红海中,没人知道他打哪来,或许从隔壁商学院,又或是桥对的MIT…
其实,他经朗费罗桥,从东街来——
东街一百二十四号。
那束玫瑰被现场的工作人员送来,沈雨秧只见到细女的眼泪,又微微笑地问着:“妈妈你看,这束花还是很漂亮的吧。”
“很漂亮。”
不管是花的品相,还是送花人的心意,都很美好。
沈雨秧看了发在群里的照片,虽然出镜的只她的小女,但记录的人,无疑用心在定格描摹那些美好的瞬间。
也因为是他,才能绽出那样的笑。
典礼尾声时,数以万计的彩带如瀑扬散,顶层静端许久的气球也落下。
“What‘sthis?”接到气球的问了句,不解看向旁边的同伴。
白色塑胶薄面上,在灯光的斜影晃照时,云深见鹿般现了隐秘的真章——
「V,毕业快乐。」
是不在场,但依旧挂心的。
…
…
她的本科生涯落下帷幕。
幼时只想快快长大,成为光鲜亮丽的大人。
可真的长大了,又会在某一瞬间突发奇想:原来‘童言无忌’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骗局。
因为长大是潜移默化的,由不得谁说了算,也不一定都是光鲜亮丽的大人。
Grancel作品的展出引来极大反响,她本人也在展出结束后将所得全都捐赠给中东仍旧处于战乱的地区。而这些,比起明星八卦,噱头流量来说,显得不为人知。
梁迩意是在七月中旬时,收到Grancel离世的消息。
那个儿童节当天给她发了节日问候邮件的老太太,于萨拉热窝的黄昏时,在摇椅上静静地睡着了。
她好像越来越明白易逾白的愿望:「希望所有的生命都能自然衰亡。」
查尔斯河面又扬帆时,盛夏八月的脚步悄然而至。
公益展场地定在Punker艺术廊,所得将捐赠给“服务犬退役安置”组织。
这场由一位插画师创作的微漫画展出,用最童真的笔触刻画了一只叫Leo的德牧犬和小主人在大学校园里的点点滴滴…从踏进校园始,在能容纳几百人的阶梯教室上课,下了课在草地上晒太阳享用一份午餐,参加party后遇到了crush,鼓起勇气告白并成功,坠入爱河的甜蜜日常,摩擦吵架的伤心难过,分手的撕心裂肺,最后是站上毕业典礼的舞台…
这几乎是再寻常不过的大学日常。
可如果这是一个腿脚不方便,需要靠着轮椅才能走动的女孩呢?
那只叫Leo的小狗已经不单是是她的服务犬,而是她最好的朋友。
是不管她如何,都陪伴她,接纳她任何模样的好朋友。
从踏入艺术廊开始,来客就如沉浸式地观看一场电影,也跟着迈进大学,一起体验其中的笑与泪,苦与痛,悲与喜。
或是微微一笑,为着女孩的微妙心思;或是长吁短叹,为着合理逻辑的世事有时太过无常。
最后一幅时,女孩坐着轮椅接受拨穗,羊皮纸卷的毕业证书被小狗衔着。场馆内,掌声雷动。
整场展被设计成层阶式的环形,当起初的入校到尔今的离校上下错落时,反而引得看客的会心一笑。
这无疑是很有巧思的设计,但更是朴素的人间事。
开展第一天,Linda登门而至,表达了一番赞美,承诺资助后续的展出活动,执着香槟杯展笑:“喔,亲爱的,你真的有一颗很率真的心。”
“谢谢。”梁迩意不忸怩,杯壁与其轻碰,不紧不缓道来,“故事本身已足够好,我只是一个讲故事的人,是锦上添花。”
又多寒暄了几句,直到门口一阵小响闹,未闻见其人先闻其声,三四个金银满贯的阿拉伯闺蜜团进了门,神情与语调如出一辙的夸张,意识到这是艺术廊后又相互做了个嘘的动作。
公益展览初心是好的,但不限来客的场合也有着对艺术没有丝毫兴趣,纯来拍照打卡和蹭吃蹭喝的观众。
但不管是“蹭”的观众,还是“贵气”的阿拉伯贵妇,亦或是走马观花的teenager…梁迩意都会上前问候一两句。如果对方有兴趣,她都会依言介绍讲解,不打半分折扣。
现在也如是。
二楼的Siaves在帷幕层掩的缝隙处瞧着梁迩意游刃有余周转人群的一幕,全然的放心。
“Impressive.”
在应对完阿拉伯闺蜜团,正有隙松口气时,一矮瓶矿泉水递到跟前,“Longtimenosee,Vitera。”
不同于私展酒会dresscode的正式,眼前的人头上压着帽,颈间挂着头戴式耳机,一派满大街可见的美式宽松风格打扮。
梁迩意好几秒晃神,没一下认出。
来人摘了帽,那蓬卷的头发和齐平身高的视线终于让她想起,清浅一笑:“Yep,很高兴见到你,Kev。”
“Linda在那边。”她微抬下巴,一缕碎发从耳后滑出。
“不。”Kev再将帽子罩上,压得更低,“我不是跟着她来的,这次来波士顿是专程找你的。”
梁迩意提着神,面上仍旧和睦。
对不明来意的特找,她总是多留了一份心,尤其是上次的事后。
艺术圈的水向来深不见底,梁四小姐的身份纵然能在圈子里收获最体面的奉承,也能轻而易举滋生最隐蔽的算计。
她虽然没与Punker艺术廊签全职雇佣合同,都是单次项目委托,但也不想因为身份给Punker添增风险和无妄之灾。
再者,Siaves是朋友,Punker是她打拼多年的心血。
Kev将一封羊皮材质的信封搁放在未被动过的矿泉水旁,直言:“这是SalmagundiClub的申请表。”
“啊…?”梁迩意垂眸,瞧见那笺封处火漆印章的「SC」刻字。
坐落于纽约第五大道四十七号,存在超过一百五十年的意式褐砂石建筑里,有着全美最古老的会员制艺术俱乐部。
这个自成立就被称为“艺术家自己的客厅”的空间,隐藏在繁华都市一栋栋名为“欲望”的高楼间隙,却独树一帜的离于名利场的聚光灯,专注自我的工作台,也延续老派艺术圈子的邀请审核制。
这大抵是艺术者的初心地,如圣地耶路撒冷在信教徒中的地位;是无关富贵贫贱,只寻志同道合者。
“很冒昧地说,我们其实观察了你很久,从去年七月的「积雨云」一展开始,到让Grancel的作品重现光彩,再是如今这场公益展览。”Kev看出她的懵神,又道:“我们看到了你对艺术的理解和自我表达,所以诚心邀请你的加入。”
梁迩意听懂了。
这压根不是身份捂没捂住的事,而是她的想法和所为得到了另一层面的认可。
“你不用现在就答复我。”Kev抬腕看表,又拿出一张名片,“八月二十六号,俱乐部会办一场沙龙,期待你的加入。”
“对了,Jeff也会在。”他在离开前补道。
梁迩意捏着那具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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