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一向都是家族利益绑定最具诚意的交付,更何况浅川家只一独女。
与大张旗鼓的宣告式不同,两家联姻的消息虽在圈子里传开,但底蕴使然,能被邀请前来观神前式的少之又少,大多宾客都将出席黄昏时的宴会。
梁迩意和Siaves作为亲友收到观神前式的邀请函,Yuuki让他们都带着各自的“老公”来,沾沾结婚的喜气。
“结婚?”易逾白罕见的讶了瞬,为着三天前还说出去姐妹会的小女孩,刚回来就又抛出三天后飞京都参加婚礼的消息,这前后转变跨度他有点消化不过来。
梁迩意以为他是不明圈子里的权力架构及资源整合,被深深吻过一阵后,还没全然缓匀气,又忙不迭解释:“家族联姻,比任何一份合作协议都更具保证。”
“是吗。
一声低沉的嗓音从她耳廓擦过,又落到颈侧,厮磨着,眷恋着,偶尔舐咬,不定性得很。
“嗯…”实在太痒,梁迩意下意识推拒了下,却被腰上环住的力道桎梏住,哪里都躲不了,连退都成难事。
易逾白扳回她逐渐偏离的面庞,不住吻她唇角,气息郁涩逼人,“联姻是吗。”
添浮痒意的指腹碾过脊心,顺着一节节的骨往上沿,在本该凸阻的地方变得坦平时顿了下,很快换前。
她被吻了住,舌尖如此绞-弄不休,仿佛要借由此宣泄着什么,那轻薄的一片什么时候被揭下也没丝毫未察。
易逾白多会藏事,只要情绪够稳,他不认,那百分之九十九不能够被猜透心思。
可碰上梁迩意,那百分之九十九就瞬间退化成零。因为他压根就做不到情绪稳定,即便动用所有的精力和理智去镇压那股躁劲。
比如现在…
等到梁迩意意识到他的不同寻常时,思绪和词句基本都要分段分截讲出口,“又不是…疼啊!”
后颈弥上一层细汗,又被掌住不得动弹,易逾白再一次抬高她的脸,急切发狠的吻了上去,如一座正在爆发燃烧的活火山,要将她的水分烧热蒸发殆尽,轰隆轰隆的巨响是他有力的,不受控的心跳声。
联姻,结婚…一想到怀里的小女孩要被别的男人吻,跟别的男人做如今的事,他就呼吸灼痛,心脏发紧,尤其知道她那么爱他之后。
苦闷与无力交织成愤懑,原来人的贪心真的可以无止无尽。
想要被她爱,想要更爱她,想要相爱更久。
投影仪的音质和寸比都是最适配家居格局的,声效太过好,梁迩意后悔对剧情的烂熟于心,不然怎么会连汤姆猫闲散躺在摇篮床上,用奶瓶喝牛奶的嗟嘬声都如此清晰入耳,还有那只笨蛋小猫扒拉掉奶嘴的笨蛋动作,总是想用“bo~”的一声来获得注意,真是只坏小猫,被主人宠坏的坏猫!
真想用那些空牛奶瓶敲爆他的脑袋!
她没有牛奶瓶,只能心狠地咬了一口,在尝到血腥味后,又不由自主地给他舔舐起伤口。
能怎么办?
她从小就知道,汤姆其实是只好小猫,即便老是闯祸拆家,但主人还是很爱它的。
现在她也有小猫啦,当然也要好好疼爱,即便她不能养一辈子。
“又不是我结婚!”梁迩意负气睨他,没喘匀气咳嗽起来,泪花在眸眶打着转。
“联姻,比任何一份合作协议都更有效力。”易逾白面无表情重复她说的话。
“不会。”分不清是发晕发昏更多,还是根植于心的念头更牢固,梁迩意摇头,似哭似笑,语不成句地说:“不会的,妈咪…唔…不会让我联姻的…”
她絮叨着,想着什么讲哪句,不成句,不成章…六分多钟一集的动画片,连着播了八集还是九集,她都记不不大清了,意识如海绵般昏沉,她也大概讲完了不会的原因。
一个脱离家族,反抗联姻,执意嫁给所爱之人的母亲怎么会让唯一的女儿重蹈覆辙?
窗外霓虹依旧璀璨,梁迩意很想睡,身体飘飘然的无力极了,又好像听到声音:
“不会联姻也不可能是我,对吗。”
折腾许久,彻底沉浸于睡梦中,不知道被抱着吻了又吻,每一节骨都被指节丈量过,被掂重过,而后引得一句低声喃语,“是我太贪心,太自私,给不了你未来也不肯放手。”
心空空荡荡,因为怕一个不经意就突然失去。
***
仪式在世界遗址景区对面的隐奢日式庭院酒店内举行,也是德川世家的宅邸一角。
樱花可真美啊,她探手摸着垂绦,花瓣飘零簌落,可惜不怎么讨喜。
流水小桥上,前去观礼的宾客穿着嵌饰两方族徽的和服往拜殿去,他们却是穿着最简单不过的常服。
出发京都前,梁迩意和Siaves在琢磨和服的门道,毕竟从没穿过。
Yuuki头一天回了东京,打视讯过来说,别折腾了,和服好看是好看,但勒得慌,什么舒服你们就穿什么。
Siaves说,她第一次见Yuuki时,一点都看不出是被世家规训教养长大的小姐。
Yuuki不安静,不克制,甚至多的是不礼貌得体的时候。她当然也将茶花道,歌牌乐器玩得转,但那些恣意,放纵时刻更像是浅川小姐的本真性情。
仪式前一天,她把梁迩意叫到单独一间茶室,亲自煮了茶,说了一件连Siaves都不大知道的事。
她离开东京,是逃出来的,在知道父亲将她作为“商品”与德川世家结盟,图的是德川一脉在政界的人脉,以此总拢关东关西公共运输运营权体系。
“很意外?”Yuuki跪坐得端正,盘发利落,用调笑的语调逗这个心不在焉的小女孩。
梁迩意用力抿了抿唇,从踏入这恬静幽雅又看守严密的庭院生出的不自在稍稍松泛些,点头嗯声后双手捧着茶盏喝了一口。
很香的茶。
她大抵清楚为什么Yuuki会跟她讲这些。
因为她们很相似,背后都是盘根错节的家族。
Yuuki见着这个与自己相似又不似的小姐,蓦地笑出声,不忍再逗下去,“Vitera,你和我不一样。”
她告诉这个一眼就能看出是被爱包裹着长大的小女孩,她们其实不一样。
一个是外因所致,被一双无形的手推着走上策展人的路,即便她做出了成绩,也沉浸其中。
而梁迩意是主动的选择,她或许不精通人际上的左右逢源,赔笑说嘴,但将自己的擅长与热爱结合,怀揣着生生不息的动力,怎么不算聪明者呢?
很多人穷极一生都不能做到的啊。
“你会成为一位很好的策展人。”不管是Yuuki,还是浅川奈久,从小到大,选择了什么,就会投以百分百的认真,看人也如是。
梁迩意觉得鼻子酸酸的,很多话想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想到Yuuki之前说过的话:不要提早预演好一切。
可冥冥中,命运早已编织好未来痕迹的注脚。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时,Siaves泡完澡带着一身热意进来,梁迩意听着她们互相讲对方在东欧时的大条糗事,比如Yuuki放date对象鸽子,转而跟另一位捷克选手碰见前一个;再是她们两个装成拉,为了甩掉各自难缠的对象…
Yuuki跟她讲了个日语词,叫「一期一会」。
不是伤感的地告别,而是更认真的专注现在。
她们又多了一个很美好的夜晚。
直至Yuuki的贴佣来提醒该睡觉了,这场笑闹才到尾声。
庭院深深,月光下,流觞旁,曲折回廊的拐角处,一道浓廓身影在暖光下等着。
梁迩意一下认出,刚要出声说晚安时,Yuuki和Siaves已经调笑上了,“哎呀,看来说晚安还太早,我们Vitera还有下一场呢。”
“……”
不管被打趣多少次都会脸红撅嘴的小女孩还是道了晚安,再小跑过去,等着那个能稳稳接住她的怀抱。
…
…
或许樱花开的实在太好,穿着白无垢服饰的Yuuki依旧好看,梁迩意做到了那晚答应的事——
Vitera,答应我,明天不要哭。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但也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
只有易逾白能真切感受到,她的心跳很慢,很沉,压着情绪。
就像前一天晚上,从来好睡的小女孩辗转难眠,硬是在床上表演起烙饼翻来覆去,等到他将人锢在怀里,想着给她念睡前故事,却反倒被一遍遍的问,“会好的吧?”
她仰着脑袋,微光下的一双眼写满了恳求,执着地要一个答案。
她好像知道,易逾白不会骗人的,更不会骗她。
所以他说,她就信。
“也许没有那么坏。”
易逾白用一个确定的可能哄她。
因为他也不知道。
…
…
梶井宫门厚重高大,隔离市井哗然。Yuuki终是披着那件婚纱,在日暮时分,在众多宾客前,挽着一个不过见过几次的男人。
日本政-界名流,两家交好世家,科技新贵…都在这场宴会上贺一句喜。
梁家与浅川家还算交好,自然有收到邀请函,但也跟之前一般,与会人员中有政界核心人士,通常是礼到人不到。
在这岛国,政与商的结合,是资源的最大利用。
但对盘驻香港的梁家来说,与「政」打交道照面的分寸总是拿捏得极好,从不惠与核心,更别提用姻亲牢绑。
梁迩意执杯站在边侧,尽管参加过数不清的宴会party,得趣的,还算可圈可点的…她总能当闲时打发时间去玩上一玩,但这是一场让她感到窒息的宴会。
鲜花香宜,茶酒清漪,礼貌问候,一举一动都挑不出问题,但正是这种近趋于完美的场合,让她愈发觉得不自在。
她道不出一句贺词,不知道有什么可值得贺的。
如果嫁给一个不爱的人都能得到祝福,那如愿嫁给所爱这一事岂非太过玩笑?
梁迩意还是任性的,半途退离这场盛大但不得她喜欢的宴会,因为那里的热闹让她心慌。
“抱。”
看不见那斗拱了,她才囔囔地开口,不管不顾地扎进咫尺间的宽阔怀抱,将易逾白的西服抓出褶,揉的越来越皱,后面甚至沾上了眼泪和鼻涕。
四周阒静,风拂花落,掉在那抽泣不能自已的细瘦肩膀上时,又被轻轻扫开。
眼睛仍旧酸胀难忍,但这样的安静也没能让她舒心,很快仰起脸控诉这个半句不吭的男人,“你不安慰我。”
不喜刚刚的奢闹,也不要现在的清净,可真是无理取闹的难伺候。
易逾白一掌扶着她的腰,另只手不紧不慢松着外扣,目光却是锁着她。
不讲理得很,他又怎么能忍心不理?
本是瓷净的脸上了妆,珍珠白荡领的绸缎裙身也将柔美的曲线勾勒,没有任何珠宝首饰,细看却泽佑着淡淡光华,是温贵的小姐。
只是此刻,那张面庞一块红一块黑,蚀了口红花了妆,又是瘪嘴睨人的模样,是闹脾气的小女孩。
易逾白控制不住的勾了下唇,将外套披到她肩上,顺势更深地拥着她。
梁迩意还不知自己的脸已经开了染坊,西服的余温没有消下那闹气,反倒被纵得滋长,“你还笑!易逾白!”
唇角压的更加厉害,到了喊全名的地步,命令的语气,“你不可以笑!”
那先发制人的眼泪,那哽咽未消的软哝嗓音没能让易逾白顺利放平唇角的弧度,只是将她再次摁入怀里,好不让她再瞧见他的失笑,“好,我不笑。”
“继续哭吧,哭好了我再哄你。”
“那我要哭到山崩地裂,海枯石烂…”梁迩意絮叨着,自到京都后的情绪全都被催发了出,还真有说到做到的阵仗和架势。
“好。”
梁家小小姐有多会哭呢?
幼时玩闹打碎了特首夫人送来的礼瓷,连同那份被印上机密钢印的文件也被咖啡弄脏,瞧不清字样。行政办的人去给她拿点心出去没一会,回来见着满地狼藉的阵仗,着实吓得不轻。
入职offer还没捂热,辞职信在那瞬间已想好百八十个版本。
那时,八岁大的小丫头也知道自己犯了错。
等到梁清宇来时,道歉和眼泪双管齐下,把古板整肃的老父亲制得服服帖帖。
从小到大,都少有人能扛住她的撒娇和眼泪。
但总是被哄着“不要哭好不好”的小女孩在易逾白这,鲜少被同样的招式哄。
他几乎不说「不要哭」。
她想哭能怎么着,那就让她哭呗。
廊亭上的花灯轻轻晃动,内里的铜铃泠泠脆响,混着渐续次弱的泣声。
手腕内侧的一处被恰好的力道揉捏着,再抬头时,眼睑肿着,鼻尖红着,眼泪做洗剂润净了脸,又全都擦到他衬衫上,半点不带客气的,“哭好了,可以哄了。”
易逾白哭笑不得,点点那再穿不了第二次的衬衫,一本正经道:“哄好了。”
不需要多复杂,多繁复的堆叠式安慰。
开心快乐可以被记录,被分享;难过伤心也只需要被看见,被接住。
梁迩意涕笑,将赖样儿发挥到极致,弄脏前衬还不够,踮脚就要往领口凑,拉长了语调,不管理直不直,气总是壮的闹:“你怎么这样啊…”
“哪样。”易逾白探听她的脉象,交颈擦蹭间,唯有春风能偷听得几分他们的密语,还有那几不可察的一声叹,“梁迩意,我知道你很不开心。”
“嗯。”
“还没到山崩地裂,海枯石烂的时候,可以哭很久。”
天真孩子气的话从易逾白口中讲出,有着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好像他早已在旁人看不到的角落实证过无数次。
毫无预兆的,眼睛又开始泛酸,但再不见一颗泪,梁迩意轻挠着他的掌心,说话也轻轻的,“不要,哭很久就不好看了。”
“不会。”
半山邸的风总是凉的,他们在曲水处站了许久,任由樱如雪四零飘散。
在这该是被喜迎的季节,一种没有名字的情绪罩住她。
那是从她的宇宙中摄夺走某样东西后留下的后遗症——
是一场只能等着月光晒干的,久久不散的潮湿闷雨。
十八岁前的梁迩意觉得,不能玩极限运动或许是人生中最遗憾的,最难填补的空缺。
可成年后的她在面对真正的人潮阔海时,才发觉很多事情压根没有道理可讲。即便有很多很多钱,即便背后是明梁集团,也依然做不到将被夺走的东西拿回来,抚不平那名为遗憾的褶。
唯一能做的只有接受。
难道长大,就是不断地离散和失去吗?
无忧无虑的快乐长大,似乎是一件特别难的事情。
…
…
三天的婚宴,一拨接一拨的名贵,Siaves在第一天结束后飞离京都,说着艺术廊有事需要她,走前给Yuuki送去一块黑巧,是东欧最常见的牌子。
梁迩意也没有在这座典雅人羡的宅邸待很久。
离开前,Yuuki问她,那天的披萨好吃吗?
不等梁迩意回答,也似知道答案,她笑着说,回波士顿了再去一次,和你爱的人。
那家开在波士顿最脏乱差地界的小店,两个十寸大的披萨是相识的开端。
很多年后,知名策展人Vitera作为嘉宾在一次播客录制上被问及行业偶像时,她莞尔一笑,说:“与其说是偶像,不如说…是我的保护神。”
“保护神?这个形容很有趣。”主持人自如控场。
“是的。她教我怎么认辨动线布局,教我怎么利用光线幻影,教我策划案的抓重,教我怎么搞定难缠的材料供商,教我怎么用锤子和电钻,甚至教我怎么用三张椅子拼出一张床睡上一觉。她毫无保留地教给我她会的一切。”讲到这,她笑了一笑,看不见自己的目光神情是那么的温柔,“直到现在,我依旧会在开展前发一封邮件,请她的到来。因为她的存在,我才能有如今。”
“她是…?”
“她是国际策展人,Yuuki。”
...
...
京都没有机场,Monica已经申请好从大阪飞回波士顿的航线,他们在京都游了两天。
清晨时,走过青苔小径,树影朱红,层阶步入神社,牵一份缘,祈一份愿;午后,在绿茵躺下,小憩一场,远处电车叮当声与鸟鸣共织静谧;傍晚时分,茶屋对坐,品同一盏茶,听鸭川边上一场没有事先准备的,一场由“一期一会”组成的即兴音乐会…
正式场合的和服太过繁琐拘谨,从温泉起身后,梁迩意在着衣师的成弄下,穿上了白缀蓝的浴衣。
着衣师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她告诉梁迩意,在日本的传统观念里,女性的腰带是很私/密的一处,只有丈夫和亲人才能触碰。
“如果腰带松了,请让您的丈夫帮您系紧。”老人家帮着穿戴好,鞠躬交代着。
夜晚时,月影酒意都醉人,风拂叶树,金鲤在水中游弋,又似被那断续抑着的吟哼吓得躲进假山。
那条腰带如此轻而易举地被松拆开,梁迩意怔了一怔,又被捏住下巴吻住,引渡走她所有心事密语。
隐匿于山林的一间院,孑立清冷,皎洁明月下看着彼此的眼,缠嬉伏发的温热都如此深刻。
对襟的衣堆叠在腰际,腰带还被绑在那细瘦的踝骨处,蓄下的部分挪移不休,与同山涧牧野间的闪耀不停的星。
她在呵热的气息中叫了很多次老公,在易逾白锋邃的凝望中。
肯定是醉了,不然怎么会在这头昏目眩时,感受到那比之前一次都更为刻抵-彻凿的力道。
足以让她脱力,溺毙,深陷,难以自拔。
直至飞机的轰鸣,高度的离升,好似将京都的记忆,所有的一切都凝固起来,云层将其洇没。
回波士顿的公务机上,她依旧睡得不安稳,在一次颠簸后惊醒过来,转身,更深的钻进那一直括住她的坚实胸膛,“小白…”
“嗯。”
下意识的,喉间滚出沉哑的回应,再是轻拍着她的背,扯被将她盖得愈发严实,一串动作行云流水,近乎一气呵成。
梁迩意闷闷的,小小笑了下,在夜灯柔和的光线中看了易逾白好一会。
他睡觉很安静,安静到被她踢下床后,也能若无其事地再爬上/床哄她继续睡。
Yuuki的话蓦地浮现在脑海:【和爱的人】
纤薄的掌在绒被中乱寻,探着易逾白的手后,梁迩意有样学样,将指尖搭在他腕心,什么都没感受到,又挪了下。
平稳的,轻盈的。
按照易老师给她讲的,这样就是睡熟了,不容易被吵醒的。
“易逾白。”
被拢着的小女孩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叫着他的名字,稍停顿了下,似酝酿,似郑重落话前的踟蹰,又慢慢挪了下,拉开点距离后才敢说:“如果不是嫁给爱的人,我宁可不嫁的。”
“我没有Yuuki那么坦然,我肯定会哭很久。”
梁迩意不知道,在万米高空,在晨昏即将交替时,在这咫尺之距,在她一点点剖白自己时,她刚才感受到的沉脉在浮动着,越来越快,越来越躁。
假使她细细听一听,或许能听到那如擂如叱的心跳。
“易逾白,如果不是嫁给你,我会哭的。”
“真的,哭到山崩地裂。”
***
四月时,波士顿的樱花已经开得翩然。
梁迩意从教授办公室出来,抱着一叠叠毕业资料,一边抽手从包里找手机,一边应着迎面而来的问候。
点开置顶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游走,很快编辑好消息发过去:
「我好啦,你呢?」
那边也很快回过来,一如既往的简洁:「很快,LandWer」
她抿了抿唇角,揿灭手机。
英格兰式的窗棂晃着外面的花与草,照着长廊上轻快往外的身影。
LandWer是BU附近一家从不打烊的咖啡厅,也是赶ddl学生除图书馆自习室外最爱的去处。但前阵子因为“不消费就不给上厕所”的新规,客流量骤减,荣登「BU避雷cafe前五」榜单。
但梁迩意喜欢那的松饼,也喜欢她怕发胖吃了几口后,推给易逾白时他一副“就知道会这样”的眼神。
到时,她挑了靠窗的卡座,要了两杯咖啡,没有点松饼,因为待会他们要去吃披萨。
她有预感,这次至少会吃上三个。
因为易博士自己一个人就能吃掉一整个,吃完或许会跟上次那般,不咸不淡说上一句:累。
想到这,她翘起嘴角,自然而然的。
太过入神,没注意到好几个嬉皮士装扮的男男女女进来,也没留神他们那复古草绿甲壳虫式的座驾后跟停着一辆宾利。
波士顿那精神分裂式的天气终于在今天正常下来,阳光从街对绿藤红砖渗渡,晒得人暖洋洋。
咖啡喝了大半,梁迩意细细读完Siaves发过来的修改意见。Grancel的作品在MIT撤展后的下一站是纽约,她作为主策展人需要出具一份详细的布展手册,方便后续团队和展出方的对接。
弄得大差不差,还剩一点小尾巴,但肚子显然已经抗议,不想再工作下去。
梁迩意将手机搁在触控板上,过载的脑袋瓜也跟着耷拉下来,垂眸,等不及要发消息控诉八百回合。
往常最多迟到五分钟的人已经迟了十五分钟,今天的晚饭起码得是满汉全席标准,才能哄好她!
哼。
光标在输入框一闪一闪,指尖悬浮着刚要按下,一道影挡住她的亮,又自如顺走了电脑屏幕后置放着的咖啡杯。
比抬头识人更先来的是她下意识的诉气:“慢死啦,今晚你得给我…”
萃取咖啡时机器的嘶哑低鸣,那帮嬉皮士占了中央的环形卡座,笑声频频,她在这氛境中抬头,止声。
司徒瑾喝着那杯未被动过的咖啡,又为着不适的甜度蹙眉放下,“这么意外是我?”
梁迩意合上电脑,没有答他的问,睨一眼易主的咖啡,“你还真是不客气。”
“是你太客气。”
在裴芷瑶的UT画室落地之前,这家店也还算是他们小聚一处,特别是学期末。美式派对总是通宵达旦,闹得晚时,他们来吃过早上五点的松饼。
“上次的事,谢了。”梁迩意再一次道谢。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今时今刻,对着仍旧会在特定瞬间涌现在脑海中的昔日好友,那些相处时的点点滴滴,怅然中更多的是平和。
Monica跟她提了下,因为PDF的事,LMS酒店闭门彻查,歇业好几天。虽不至撼动司徒家地基,但到底也是一笔损失。
她笑了一下笑,说:“你跟Monica讲一下,Dover地窖的酒,随便挑。”
司徒瑾摩挲着杯身,觉着她这送十必回百的作风一点都没变,“V,两瓶酒可不够我这些天的奔波。”
酒当然是好酒,名庄古酒,一金难求。
他也真在奔波,北美圈混杂,纵使司徒家在美东有一席地,但在这片世界民族扎堆的沼泽地,拖别人陷险,自己也难独善其身。
于情于理,两瓶酒还真不是他最想要的。
“……”梁迩意抛去警惕的一眼,怕他说出什么。
“Relax,不是来向你邀功请赏。”司徒瑾笑了一笑,瞧着还是那个玩世不恭的公子哥,拿出一个方正的丝绒盒推至她面前,“裴芷瑶要我带给你的。”
不难猜出该是首饰一类,梁迩意在这春日暖光中打开。
她几乎是一眼认出,那枚花瓣形的粉钻静静躺在其间,折碎的耀影映照着她的眉眼。
闭眼碍亮的同时,盒盖,好似也封存了一段岁月。
司徒瑾倾身,一臂搭在桌沿,“V…”
“梁迩意。”
四周不算安静,梁迩意在这几乎是同一时叫她的瞬间作出了选择。
易逾白在门口站了多久她不知道,但他脸上表情很淡,回对上司徒瑾视线时也如此,只是在看向她时的底色多了温柔。
梁迩意加快收拾东西的动作,快嘴道:“我要走了,你想什么时候去取酒,跟Monica说就可以。”
司徒瑾见着她着急忙慌的模样,自嘲一笑。
方才那不动声色的对视,诏谕他落下乘的境地。
“V。”他侧身拦住梁迩意去路,言简意赅:“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易逾白始终站在那,笃定占据上风。
他确信,确信那明媚如阳的笑,她急奔的脚步总是朝他而来。
这样的意气是梁迩意给他的。
是自由的的她,赋予他的。
咖啡店每天吸纳着数不清的人,偶尔来上一场无伤大雅的smalltalk其实并不稀奇。
然而,然而…司徒瑾横亘在间的画面实时呈现眼中,那全身漫涌的不适容不得他忽视,胡思乱想也来得不受控,连同嬉皮士身上的首饰碰撞响都让他滋生更深一层的,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只觉得吵,吵到他听不见除燥乱心跳的任何。
梁迩意蹙眉,不满浮在脸上。
“V,你就这么喜欢他?”司徒瑾问得直白。
上流圈子的交际总是有特定的窗口名目,他料想梁迩意定会去Yuuki的结婚仪式,以为她眼见着那一场利益置换为先的婚礼会有所感触,能及时止损。但没想到她会与易逾白一同露面,且不是以梁家四小姐的身份。
押注一场注定会输的赌局,实在是很傻。
梁迩意偏头回避:“我不想跟你聊这个。”
“好。”司徒瑾顺她意,凑近,指尖挑勾开她穿着的廓形西服口袋,塞了个东西进去,“生日礼物。”
似是怕她拒绝,随即补道:“我好多挑两瓶酒。”
“……”
司徒瑾让出道让她走,见她挽着那个男人离开。
奶咖很甜,那个男人接过她手中的咖啡,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她笑了一笑,那平日赴宴的意兴阑珊被冲散,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个人的模样…如此碍眼,又难以否认,是不曾为人见的,独属于那个人的一面。
…
…
逢上一年一度的长途马拉松,又是樱花开的时候,看的人比跑的人多,波士顿连连堵了好几天,他们往着地铁站的方向去。
梁迩意一身轻,抱着一束紫色鸢尾花,方才的不快一扫而空,絮叨讲起刚刚:司徒瑾的来意、那枚粉钻、和那自诩平和的心境又再次泛起的涟漪。
易逾白拿着她的书和资料,还得掺着她,免得踩着松动的地砖偏踝。
她讲得若无其事,坦坦荡荡,他也就静静听着。
“抱。”
突然,梁迩意抻臂,不走了。
方才还算欢快的情绪訇然一下低落,仍旧提着嘴角,但那双眼多是黯淡。
那枚粉钻一直在她的衣帽间,从香港到波士顿,又从Dover到东街一百二十四号的公寓,在珠宝柜里略显孤零,在其它高珠面前也稍显逊色,但对她来说,总是最为珍贵的。
粉钻成双,她们各自成单。
易逾白将她揽入怀里,距离的靠近让他感受到梁迩意右边口袋的不平整,还有刚刚那帧画面。
“我今天,真的永远失去了一个很好的朋友。”梁迩意闭着眼,唇角抿得更高。
明明早有预感和准备,却还是没办法真的心如止水。
但也的确在慢慢平复着。
那天,他们去了那家小门脸的披萨店,不过只吃了一个披萨。
回程时,赶上赛后派对,世界各地的来客在市政厅广场呐喊欢呼。
一趟下来,梁迩意左手牵着好几个气球,右手抱着一个周边熊,全都是一路上被塞送的马拉松周边。
进门时,doorman以为易逾白是参赛选手,被拉着聊了几句今年的赛况,说着亚洲面孔在这样的赛事上总是有妙宗,还郑重其事地问喝的是哪种中药?有没有好路子推荐?他明年铁定得要入围选手列。
“假选手”冷酷得不行,礼貌地听着。等到doorman说尽兴后,他终于淡声说,抱歉,我不是参赛选手,身体也很好,没有喝中药的习惯。
“中药不是氢氯噻嗪,除了苦之外没有什么妙宗。”易逾白面不改色地补。
doorman干笑了两声,所幸当值时间够长,知道这一对亚洲面孔的小情侣比起周末无休partytime的德国couple更好说话,也不玩反讽艺术那套。
梁迩意笑得不行,为着洋人对中药那“大力水手+长跑健将”般的武林秘籍滤镜,更是对着易逾白那么认真听完,又那么一板一眼的实话实说。
太正经,难免让人想逗他。
梁迩意将外带的披萨给了doorman,多聊了几句,关于中药养生一类,并保证绝对没有什么奇迹功效,又将怀里的小熊一并给了他。
进电梯后,她再也憋不住笑,在易逾白长久的盯睨下,更加肆无忌惮,“易博士的人设长青不倒啊,正经的唬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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