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时京北在上午,因夏季气旋影响,延误了几个小时。
机场不分昼夜总是挤满了人,一只比格犬在行李转盘处的传送带上,对要入关的一个个箱子嗅嗅闻闻,尽职尽责的模样惹得等候区的人们举起手机记录,自然一时没人过多留意那道靠着角落墙侧的散懒身影。
室内空调开得足,那件在波士顿夜晚宜适的薄外套被垂拎着,嘴里咬着饮水纸杯,一手在刚开机的手机上输入密码。
大陆无法接收WhatsApp消息,未读邮件像下饺子似的一条条冒出来,易逾白挑了几条重要的回,又大致想了下波士顿的时间,暂消打去电话的念头。
纸杯被捏扁抛出利落一道弧线,下一程往大理的航班还要等三个多小时才能飞,他正身上前,提走箱子重新办理好托运后,打算就近找家咖啡厅继续写论文。
电脑屏幕刚开,还没来得及解锁,电话就打了进来。
“逾白,出来吧,易检在家等你。”接通后,秘书一贯的直言正题,“行李我会让人送过来,不用担心。”
“......”
不算太意外。
这次回国,他本也打算在京北待一天。
航站楼外,黑轿红旗在等候,却不是易鸿钧出行常用的那部。
秘书办事很效率,已经将他的行李搬上车。
即便在见着行李条下的箱面处,那贴着与主人脾性不和的贴纸时,也依旧平和淡然。
京北的林立高楼不断往后,易逾白枕颈后仰,眯了一会。
十六个小时的飞行,大半时间他都在写论文。
Farlane说的不错,一年时间很快就会过去的。
他已经给冷泉港那边回了邮件,也定下等论文答辩完成后将作为博后进组。新PI叫Mignot,也曾被传是某一年诺奖的提名者,课题组庞大,经费充足,组内人也不多,很大方的给他开出8.5万的年薪,Farlane作为终身教职级别的教授都开不出这样的价,可想而知,博后只会比读博期间更加辛苦。
许是疲惫到了一定的阈值,思绪开始乱飞,想到某天在研究所…
小女孩坐在独凳上,穿着他的白褂,袖子挽了好几折,边跟Patric搭话,边拿着一个琼脂培养皿细看起来,说:“你们真的很像画家,也是搞艺术的。”
她在看着的,是研究所人员给区内中学做的科普教具。
用琼脂糖培养基当画布,接种不同颜色的无害菌种,让它们在皿上自由生长,拟现定格肉眼寻常时看不见的轨迹,色彩各异,纷呈绚丽,形同春日花,夏日草,秋日夜,冬日雪。
“怎么说?”Patric在看了MIT小教堂的那场展,又在得知策展人是梁迩意…再是对着同一实验室一天说不了五句话的partner,一度有想让导师开一个关于「性格极端表型异性个体的配偶选择博弈与协同进化」课题。
他的小女孩看的认真,没注意到他在隔架站了有一会,仍旧在观察着,“很多科学家都是艺术家啊,要不然怎么发现或创造地球上没有的东西呢?”
Patric这个社交达人一时竟也失声了几秒,继而拿了另一个培养皿出来,“Ryan做的,艺术品。”
调笑的,逗趣的,没有恶意的反讽话,就是想看她会怎么回应。
梁迩意看着桌面那些莫奈风格的精致一类,又看一眼Patric手里那一个像打翻墨水瓶般的糊涂糟糕样,很不客气笑出声。
又从Patric手里拿过来,更认真看着,噘嘴一脸维护样,“他也是艺术家,不过不是画家,是一位摄影师。”
“摄影师?”
“Ofcourse!”欢脱的声音带着理所当然,如此轻快落入他的耳畔心间,“他是全世界把我拍得最漂亮的人。”
……
车驶进机关院,很快稳停下来。
思绪回拢,梦也戛然而止。
许是太真,太近,他竟在这四十分钟的车程里睡过去一觉。
秘书警觉,从后视镜中瞧见他醒了,道:“你在车里等一会,我先上去看看。”
易逾白下了车,近中午的热浪一阵接一阵的袭来,倒让他清醒了不少。
不一会,一行胸前佩戴徽章,穿着制服的人下了楼。
“出什么事了。”易逾白在秘书下楼后,不拐弯抹角直问。
工作日在家,不是易鸿钧的风格作派;掐好了点的接机,再是那一行纪检/委的人…无一不说明发生了什么。
在政/圈的人嘴巴总是严的,但秘书跟了多年,清楚这爷孙俩虽然有调和不开的龃龉,但骨子里有些东西是一脉相承的。
“老夫人病时,波士顿的司徒家曾施以援手,被人检举做了文章。今天是易检接受第二次询问。”
三两句也已足够言清。
站得高了,想让其跌重的人自然也更多了。
不过能升到如今的位置,为基为底的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不怕风雨缠。
秘书送他上了楼,没有进门,说会将他的行李送回小区后离开。
门没有关,先听见抽烟机工作的声响,再是饭菜的香气。
王姨在厨房做饭,听见动静,打过招呼后示意内里书房的方向。
服务政/要家庭的人也极懂分寸,不言多。
但客厅一角的长桌处晾着好几张宣纸,这对一天最多只有写一张时间的易鸿钧来说,不常见。
易逾白刚要抬手敲门,内里先声:“进来吧。”
书房不大,占比最多的是挑高到顶的书柜,每一格都放满了书,连同缝隙都被横塞满。易鸿钧在正中的桃木桌前,摘了眼镜,撑着桌沿起身,踱步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坐。”
板正的脊背很快松络下来,又因着衬衫的缘故不得全然的松泛。
易逾白依言,在侧旁的沙发坐下,自然而然的先给添了茶,再是他这侧空着的杯,像预先准备着的。
易鸿钧端详着近一年未见的孙子,明他瞧出了端倪,却又耐得住性不问,于是也不紧不慢喝起茶来。
半盏茶后,才问:“不怪爷爷搅了你的行程吧?”
“没有。”
“博后还是打算在美国?”
“嗯。”
槐树遮了烈日,在窗前留下婆娑的影,送来微微的凉意,偶尔飘零进纯白的花。
许是夏日当头,人也变得懒倦,又或是去年时关系的缓和,再是年岁与时间那慢缓又不经意的稀释,爷孙俩静静的饮完一盏茶,直至敲门声再起,王姨来叫可以用饭了。
易鸿钧没急着起身,抬手指着角落处立着的拐杖,“这次回来待多久。”
易逾白默了两秒,还是去取了拐杖过来,“一周。”
想去掺扶的手被拂了开,便是撑着拐杖,衬衫下的脊骨依旧挺正,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您没事吧。”他还是先开了口,对走在前的,指骨因吃力而泛白的老人。
易鸿钧笑哼出声,从八点起会客的意兴阑珊终于尽数崩裂,矍铄双眼旁的褶皱松动,握着杖头的手瞬即抖了一下,“没事,忙了一辈子,闲几天,没什么不好。”
王姨烧的菜清简,易逾白在,她不用担心餐后收整的事,走前欲言又止,又被易鸿钧挥手让离。
京北的八月雨水最是多,刚吃完饭,外边就下起雨来,瓢泼倾盆之势。
易鸿钧仍旧在阳台边的摇椅上坐着,易逾白拾弄好,将一杯温水搁在边上的小茶几上,也在旁坐着,一同望着外边的雨。
形同去年的光景,同是一场雨,扰了他预定的轨迹,让他留在檐下观雨,没再被淋得刺冷湿透。
“明天,陪爷爷去昌平钓鱼吧。”易鸿钧阖目,轻又低的一声,“不知听谁说过,鱼被雨淋了就变得傻了,容易上钩。”
易逾白瞳底一震,没有即刻应声。
老爷子也没有催他回话,转而絮叨讲起别的。
还是这套房子,这片空间,不管怎么用语言讲述曾经的欢乐与苦痛,如今也只留下他们爷孙,一说一听。
易鸿钧忘了是听谁说过的,那样稚气哄孩子的话。
易逾白也忘了是在何时何地,只留下些微印象,母亲用一模一样的话哄过他。
午后的雨总是短续,下过一场后阳光又重新当头。
雨声清晰,夏阳也正当热烈。
易逾白将阳台的卷帘放了下,滤进来的光变得柔和。摇椅上,易鸿钧也已打起了盹儿。
手机通知栏还挂着登机提醒的通知,右滑,所有都清除不见,显出墙纸。
这是一张角度极好的照片,将小女孩缀着泪,红着眼的模样框留了下来。
也是他偷拍的,在梁迩意生日时给那只大白狗洗了澡,又执意要抱着它一起睡觉后,他也执意地不肯松口,将那只狗牵还了回去。
然后,然后,就有了这张照片。
屏幕灭暗,隐约可见青年锋折面庞上勾起的唇角。
…
…
学者应对已知的一切都持审慎态度,但关于「鱼被雨淋了就变得傻了」这一点,易逾白从科学机制的否认逐渐过渡到钓鱼实践的苟同,尤其在钩入水不到五分钟,碳素的竿就感受到轻微的回馈时。
朝阳径过森林,与雾彰成丁达尔效应,一同霰影在湖面,连同收线时的轨迹涟漪,特别美。
要论功绩,这位大检察官无疑倥偬戎马,登于顶峰,但市井生活间,这也是一个在胡同口看下棋走不动道,赢下一局后给钱给小辈,给去买面茶喝的老爷子。
易逾白捏着手里的五块钱纸币,蓦地笑出声,跟在一群胡同孩子身后,进了一家只门口挂牌的小店。
“在美国,过得开心吗?”人走得差不多,爷孙俩博弈时,易鸿钧问他。
西山日落,垂暮之时,一枚枚棋子于沉默中交锋。
人处高位,看得远,看得明,又总是选择留余地的沉默。
没有再劝他回国,也没有让他接受高位的荫庇,只问他在异国过得开不开心。
不管是何种指控都不会对易鸿钧造成任何威胁,纵使是承了司徒家的情。
因为足够坦荡,所以不生惧。
半生经年累月的波澜壮阔被柳绦斜阳染得模糊,氲成一幅柔和的水墨画。
易鸿钧落下一子,斡旋判定无数案子的检察官竟在这时生出了些许忐忑。
若是面前静坐的青年要指控他,他没有丝毫辩解之词,只等最后的判决。
“开心。”
话时,落子,本是等均的场面瞬间定了成败,易逾白走的那一步不动声色占了上风。
易鸿钧望着这一盘于他已是败相的局,摇头笑面,“开心就好。”
他慢慢起身,不再多言。
那年,十五岁的少年旷了学,独自一人去了事发地,又义无反顾独自踏上漫无目的的旅途;再是后来竞赛拿奖,到选专业,到拿下全奖赴美留学,再是爱上一个人…香港梁家的小女儿。
这个孩子看似沉默,但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只是世情世事从来都不是像棋盘那般横平竖直。
很多事情,并不是想要,就能有成。
这一点,他好像也明白。
…
…
回去时,王姨在热第二遍菜。
今早钓上来的鱼做了红烧,满屋子飘香。
她是老夫人寻来的,苦出身,服务了易家许多年,多少也知道些旁人不知的事。这两天见着爷孙俩同进同出,这冷寂的屋子里重新有了生气,忙活中不自觉酸了眼眶,对着多摆一副的碗筷也觉会心。
人老如童,不过也是想有人陪着。
秘书在易逾白出了机关院后才上楼,说着纪/检委那边的进展,以及检/察院内部的风言风语,但终归是捕风捉影的,莫须有的话。
司徒家的磊落人情都被做了文章,更何况至亲与香港梁家的关系…纵使没有阴私,也终将难调众口。
“易检,逾白那边…”跟了多年,竟一时也拿不准这位老先生心思,虽也隐隐有了猜测,但还是开了口,“与梁家私交过密…”
易鸿钧摹着帖,力劲纸背,搁笔截断话,似叹似慨,“小张啊,逾白是我唯一的孙子。”
张秘书无言,对这位政/法系统的前辈,他怀着敬与畏。
握权高重,受人景仰的头衔在身时,总会在潜移默化中忽视,这位检察官已经年老,纵使有过半生意气,半生风光…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与痛更为骇人刻骨,毕生都难以释怀。
“我曾失去过一个孩子。”视线中,老人目光再不复精神,已然变得浑浊,背影清孤,“我没有教养好他,他犯了错,也丢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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