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颈侧的伤口瞬间渗出血来,在白布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这药,算是白换了。
程安心中这么想着,感到一阵抓心挠肝的惋惜。
真是糟蹋别人的劳动成果!
他那伤口狰狞,触目惊心,她方才帮他换药时处处小心,生怕弄痛了他,可谁想到,他自己这一折腾,轻易就掀翻了她的所有努力。
真是太过分了!
程安越想越来气,一股气血上涌,本想将他一把搡回榻上,可见他这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子,又生生忍了下去。
“村里这么多人,也都不是吃素的,总能护住村子!”
谢无恙却摇了摇头。
“这伙溃军上过战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你们不是对手。”
他此刻已是满头冷汗,鲜血顺着手臂滴落,砸在地上。
“此事关乎村中数十人的性命,我乃从军之人,护佑百姓,责无旁贷。”
这怎么行?程安心一横:“你今日若是踏出了这扇门,从今往后……我便再也不杀你了!”
——虽说她不能理解他的脑回路,但他似乎很想被杀。
阿吉都听傻了,张个大嘴:“啊?”
可此刻不是解释的时候,程安摆摆手:“没你的事!”
……她竟以这种事相威胁,谢无恙怔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晦暗,片刻,低声道:“即便如此,我也非去不可。”
说罢,便踉跄着要向外冲。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能打得过谁?!”程安急了,“何况你还是将军吗?没有部卒,手无寸铁,哪里还有战斗力?”
此话似乎有理,谢无恙想了想,将手向她面前一伸:“将你柴刀借我。”
“不借。”程安一口回绝,“你方才还说这刀是不祥之物,需要尽快销毁,现下又要用它?不借。”
刀也是会记仇的。
“……”不知是痛的还是气的,谢无恙额头青筋直跳,“程姑娘,这并非儿戏!”
“哼。”程安把柴刀向身后一扯,扬起下巴,“你若非要去,那便去吧,我也拦不住;可这刀是我的,必须在我手上,真要砍人,也得是我亲手来砍。”
……
众人悄悄摸到后山时,已经远远看到林间升起的几缕炊烟。
“有多少人?”
程安猫在灌木丛中,一扭头,沉声问道。
后山露重草深,众人身着破衣烂衫藏于其中,若不是定睛望去、费心分辨,应是很难看出此地有埋伏。
“我与他们交手时,剿杀了大部分,只剩下大约二三十人逃入深山。”
谢无恙半跪在她身侧,神色凝重,“至今已半月有余,山中缺衣少食,又有猛兽出没,不知还剩多少兵力。”
膝盖落地的瞬间,他不由得闷哼一声,左手撑住地面,指缝里很快渗出血丝。
“管他呢!”身后,迪奥女士手握一柄钢叉,杀气腾腾,“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吧!”
谢无恙“嗯”了一声:“帮溃军虽是强弩之末,但困兽犹斗,最是凶残。诸位切不可与他们近身肉搏,务必利用地形优势,尽量远攻周旋。”
程安点点头,目光扫过灌木丛中潜伏的众人:“姐妹们,我们流落荒村已经快七天了,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活命;如今大敌当前,绝对不能让这伙贼人,将我们攒下来的家当抢了去!”
程安燃起来了。
“有没有信心?有没有信心?!”
“有!必须有!”
作为程安的迷妹,阿吉立刻捧场,手中铁锹挥舞起来,虎虎生风,险些将眼镜宅男的眼镜抡飞。
“程、程导,这次任务,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吧?”
眼镜宅男扶了扶滑落到鼻尖的眼镜,声音有些打颤。
“难说。”程安不是那种会画饼骗人的领导,“可又能如何?若不抢占先机,待到夜深人静时,他们突然发难,我们岂不被动?”
此话不假,若是被他们趁夜摸进村子,到时候我在明敌在暗,那才真叫个凶多吉少。
众人屏息凝神,一动也不敢动地趴在灌木丛中。
前方的山道静悄悄的,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待的煎熬让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
见敌人迟迟没有动作,程安有些腿麻,身子一斜,靠向身旁的谢无恙。
“谢将军,这些人从前不都是正规军吗,为何当初会突然哗变,惹得大军围剿、主将被你斩杀,剩余的人只得沦为溃军,落草为寇?”
谢无恙正将手中阔斧插在地上,借力撑住身体。他的情况看去并不太好,冷汗已打湿了鬓角的碎发,下颌紧扣,左臂更是明显使不上力,别说上阵杀敌了,还能维持清明已经是个奇迹。
听见程安的问话,他苦笑一声。
“如今朝廷昏庸,天灾连年,地方军阀又各自为战。军部连饷银都拨不出,又怎能妄想将士们饿着肚子为朝廷卖命?”
“更何况,这些叛逃的散兵,本就是被强征入伍的农民子弟,连年征战下,见身边弟兄死伤无数,早已没了战心。”
“一将功成万骨枯,谢将军,你既知他们是被逼无奈,当初剿杀之时,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身侧的徐知节忽然开口,语气冷静得有些残酷,“说到底,你不过也只是权臣手中的一把刀罢了,不是吗?”
谢无恙不说话了。
“你快别说了!”程安用手肘怼了怼徐知节,“现在我们一致对外,你一直刺痛他干什么?”
谢无恙:“……”
程安说的没错,他的确被刺痛了。
不过,并不是被徐仵作一针见血的诘问,而是被她那毫不掩饰的怜悯。
程安还在发言。
“哎呀,谢将军也是没有办法,若不是为了混口饭吃,谁愿意天天提着脑袋上战场呢?你就看他现在吧,伤成这样还要保护大家,已经够惨了,就别再往人伤口上撒盐了——”
她分明是在替他说话,可不知为何,竟听得他心中更刺痛了。
谢无恙手发软,掌中阔斧险些脱手砸在地上。
他再是不济,好歹也是大宣战功赫赫的镇北将军,天下人要么怕他,要么恨他,甚至编排他与当朝宰相私通之人也不在少数,可还从未有人以一个大写的“惨”字来形容他。
这种宛如看着街边流浪狗般的质朴怜悯,将他引以为傲的光鲜外壳击得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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