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安僵住了。
他……他发现了?
她设想过无数次被拆穿的场景:被他发现水塘是陷阱,被他识破磨盘里的毒粉,被他看穿粮仓里的线香。
但她从没想过,他竟会这样直接问出口来。
程安一时踌躇。
该怎么回答?否认吗?可这些天村里闹出的动静,只要他不瞎不聋,不可能毫无察觉。
承认吗?……未免有点离谱。
再说了,若是他已经发现端倪,为什么不跑?
诚然,他已是叛将,又身负重伤、无处可去,但眼下滞留村中恐有性命之危,情况可是完全不一样了。
程安硬着头皮:“你……何出此言?”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觉得这个回应进可攻退可守,非常完美。
谢无恙笑了。
“从你们灌我酒的那一晚,我便觉得有些奇怪。你们明知自己不胜酒力,为何偏要一杯接着一杯,喝到不省人事?若非怀揣目的,怎会做出如此荒唐举动?”
这是侮辱。
程安嘴角一抽。
谢无恙看向她,眼中泛起一丝苦涩,“谢某或许愚钝,但并不傻。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巧合,十次八次……还会是巧合吗?”
十次?
没有那么多,他也太夸张了。
程安干咳两声,试图狡辩:“有没有可能,是这村子风水不好?”
谢无恙没有答话,忽然开始细数家珍:“上次在粮仓时,那突然塌下的房梁——”
“那是意外。”程安飞快地说。
“磨粮时,那飞溅的毒蘑菇粉——”
“毒的是我!”
“那天夜里,你拎着柴刀潜入我房内——”
“梦游。”
“你明明还与我讲话——”
“梦游比较严重。”程安决心将狡辩贯彻到底,“你的疑心病怎么这么重?”
倒打一耙,是她的传统美德。
“是吗?”谢无恙垂下眼帘,神色有些落寞,“程姑娘,你不必与我虚与委蛇。”
他苦笑一声,“说罢,为什么要杀我?因为我是朝廷钦犯,其罪当诛,所以替天行道?”
“……不是。”
程安皱起眉,摇了摇头。
他的想象力怎么这么丰富?
“还是……因为我义父?”谢无恙目光晦暗,“你们怕他追查起来,牵连村子,是吗?”
“……不。”
“还是说,因为……”
“你别说了。”
程安打断了他,“此事说来话长,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此刻十分希望能有一套完美的说辞,将此事糊弄过去,甚至宁愿告诉他真相——可又怎么可能将真实原因和盘托出?
可谁知,谢无恙的眼睛却忽然黯淡了下来。他喉结滚了滚,将口中话语咽了下去,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低哑的“果然”。
“果然?果然什么?”程安不解。
他却不说话了。
程安恨得咬牙切齿:“有话快说!”
谢无恙的睫毛微微颤动,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整个人都颓丧下来。
“这些天,你都不曾夜闯进我屋内逼问,也不愿在我药中动手脚。”谢无恙的声音越来越低。
程安一头雾水:“……啊、啊?”
他在说什么?
“你果然……是嫌弃我了。”他声音喑哑。
程安:???
她不知所云,甚至怀疑自己穿越了——虽然她的确是穿越了。
“也是,”谢无恙垂下眼帘,低低地笑了一声,“如今我重伤卧榻,动弹不得。杀一个废人,对你而言,确实已经毫无快感可言了吧。”
……?????
程安瞳孔地震。
这、这这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就在程安震惊之时,谢无恙忽然挣扎着撑起身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强行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颈动脉上。
他指尖冰凉,她的手心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剧烈而灼热的脉搏跳动。
“你干什么?!”程安大惊,试图抽手出去,却发现他力气竟出奇地大。
谢无恙微微扬起下巴,将喉咙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她掌下。
他的喉结紧贴着她的虎口,每一次吞咽都无比清晰地传来,在她手中微微颤动。
“你若是觉得直接杀我太过无趣,大可像从前那样,用陷阱、用毒药、用机关……”
他的眼神偏执、狂热,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病态的乞求。
“我保证假装不知,全意配合。好不好?”
……?!
程安感受着手底下那有力的跳动,整个人像是被天雷劈中,外焦里嫩。
他……他这是把她当成什么了?!
“谢无恙。”她艰难地开口。
“嗯?”
程安将手掌覆在他的头顶:“你是不是伤到脑子了?”
“……”
“你和我说实话,”程安语气艰涩,“眼镜儿昨夜冲进你房中,除了砍了你一刀外,当真没有再……撞到你的头?”
此人的脑回路,程安简直不能理解:这是吊桥效应?还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谢无恙的表情一时变得复杂,似乎有些受伤。
见他不语,程安默默地抽回手。
这次他没有用力阻挠,手指从她腕上滑落,垂在床沿,像只破败的木偶。
“你觉得我在说胡话。”他淡淡道。
“不然呢?”程安想不出第二种解释。
谢无恙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接着,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如同一声叹息。
“也许吧。”
他从前不过是一件趁手的兵器,伤了,便再无用途。
而如今,似乎还是一样。
谢无恙只觉胸中钝痛,脑中不自觉地闪回儿时的画面,挣扎着想要从榻上站起来,可这动作一大,又扯到颈间伤口,疼得他身子一软,重重地跌回枕榻之上,喉中发出压抑的喘息。
“你怎么了?”程安不知他为何突然发疯,赶忙去扶,“乱动什么,不要命啦!”
“义父不日便将赶来,你这把柴刀,必须要尽快处理掉。”
不过须臾,谢无恙竟已满头是汗,唇色惨白,他闭上眼睛,脱力般靠在床头,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为什么?”程安一怔,看向腰间柴刀,“我的刀,与你义父有何干系?”
“我十岁那年,曾在京郊河滩捡到过一把断刀,上面的纹样,与你这柄极为相似。义父发现后,大发雷霆,将我吊在城楼上暴晒三日。”
……这个惩罚方式,怎么有些似曾相识,程安咽了口唾沫,觉得心里发毛:“后来呢?”
“后来……”谢无恙的目光有一瞬的失神,“我病了很久……不记得了。”
程安还是那句话:“这叫对你好?”
“义父从未如此情绪化,那次突然暴怒,一定有他的缘由。”谢无恙说,“总之,你那把刀,还是处理了为好。”
程安听得眉头紧锁,她不知道此人哪里担得起“义父”二字,分明就是个有严重暴力倾向的变态狂嘛!
十岁的小孩子啊,为了一把破刀,把他吊在城楼上暴晒?!
程安一拍桌子,怒而跃起:“这叫PUA!叫虐待儿童!不就一把破刀吗,至于吗?心眼儿比针尖儿还小!”
短短两日,他便成功让她对这当朝宰相有了意见。
谢无恙眉头蹙起,下意识想反驳:“不是你想的那样,义父他……”
话说到一半又卡住了。他也说不清楚当年义父为什么发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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