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止戈离开丹霞谷的那天,天色很好。
晨光刚刚越过远处赤红的山脊,谷中的薄雾还没有散尽。赤兔站在院外,低头慢条斯理地嚼着草叶,马鞍旁已经挂好了行囊。
越昭抱着一只小布包跑出来,“三师姐,这个给你。”
谢止戈接过来,掂了掂:“什么东西?”
“我这几天炼的回灵丹,还有一些清心丹。” 越昭说,“都是考核之前练习时炼出来的,师公帮我看过,药性没有问题。”
谢止戈打开布包,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只小瓷瓶,“给我这么多?”
“天池秘境不是很远吗?” 越昭认真道,“路上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谢止戈笑了笑,将瓷瓶收进储物袋,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知道了。等师姐回来,给你带极北之地的好东西。”
“要是没有好东西也没关系。” 越昭说,“平平安安回来就行。”
谢止戈的手微微一顿,随后她俯身抱了抱越昭,“好。”
白白站在一旁,用脑袋轻轻蹭了蹭赤兔的颈侧。赤兔垂下头,亲昵地碰了碰她的耳朵。
谢止戈翻身上马,红缨枪横在身后,朝越昭挥了挥手,“走了!”
赤兔长嘶一声,踏着晨光奔向谷外。
越昭与白白一直站在院门前,直到那一人一马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山道上。
院子忽然安静了许多。
越昭低头看了看白白,白白也抬头看她。
“接下来,” 越昭说, “就剩我们两个啦。”
白白轻轻叫了一声。
越昭笑起来,伸手抱了抱她的脖颈,“走,先吃早饭。”
谢止戈离开之后,越昭花了两天时间整理自己的东西。
她将一级丹师牌仔细收进储物袋,又取出这些天积累的炼丹记录,按照丹方、药材和火候变化重新分门别类。
闻既白送给她的三尊丹炉仍然安安稳稳地放在屋里。越昭每次经过,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已经取得了一级丹师资格,接下来当然要继续学习炼丹。
可丹霞谷之行原本还有另一件事。
这天清晨,越昭照例在院中修炼《龙象负山功》。
灵力沿着经脉缓缓运行,沉入四肢百骸。她闭着眼睛,感受脚下地面的坚实,试着将自己与山石之间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联系分辨得更清楚些。
过了许久,她睁开眼睛。
丹霞谷的地面与抱朴峰不同。
这里的山石中仿佛藏着一股缓慢流动的热意,极深处还有沉沉的、难以言说的力量。她能够隐约察觉,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
《龙象负山功》不能只靠打坐修炼。山有山势,石有石性。要想真正理解何为负山,还是需要亲自走进山中,去看,去听,去感受。
她来到丹霞谷已经有些日子了,却还没有真正走进过截断山脉。
越昭望向院墙外连绵起伏的赤岭。
“白白,” 她说, “我们是不是该去爬山了?”
越白正趴在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板上,闻言立刻抬起头,“嗷!”
她显然对这个提议十分赞成。
越昭却没有立即动身。
她还记得三师姐曾经说过,截断山脉绵延广阔,地势复杂,丹霞谷虽然是大宗门,周围也有不少妖兽活动。
她知道灵兽。
长生宗的仙鹤便是灵兽,平日里常在山间飞来飞去,有时还会帮宗门送东西。
可妖兽究竟是什么?
越昭想了想,决定先去问师公。
闻既白正在药房里整理新送来的灵草。
几只玉盒摊开放在长桌上,盒边都贴着标明产地、采摘时辰与保存条件的小签。
听见越昭的来意,他放下手中的玉简,“你想进截断山脉?”
“嗯。” 越昭点头,“我的《龙象负山功》需要感受山势。”
闻既白想了想:“是该去。”
“可是三师姐说,山里有妖兽。” 越昭问,“师公,妖兽和灵兽有什么区别?我以前只见过灵兽。”
“本质上没有区别。”
越昭眨了眨眼。
闻既白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桌边坐了下来,“普通野兽若得了机缘,吞食灵药,引气入体,便有机会踏上修行之路。这样的生灵,我们称为妖兽。”
“他们也能修炼?”
“能。炼气、筑基、金丹、元婴,与人族的境界划分大致相同。不过妖兽没有人族这样成熟的功法与传承,修行不易。整个神州大陆,元婴境界的妖兽不过一掌之数。”
越昭认真听着,“那灵兽呢?”
“灵兽是与人族建立了稳定合作关系的妖兽。” 闻既白说,“有些妖兽族群与宗门合作了很多代,彼此熟悉,来往频繁。你可以理解为……半收编。”
他说完,自己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不是真的收编。妖兽有自己的意愿,愿意合作便合作,不愿意也不能勉强。”
越昭想起长生宗那些悠闲自在的仙鹤,顿时觉得这个说法十分形象,“所以,灵兽也可以不住在宗门里?”
“自然。也有妖兽只接受某一段时间的委托,完成之后便返回山林。合作的报酬各不相同,丹药、灵药、灵石,或是其他东西,都可以商量。”
“那他们能听懂人说话吗?”
“要看修为、灵智和物种。有些高阶妖兽能够理解人族语言,有些则不行。即使听得懂,也未必愿意回应。”
闻既白停顿片刻,“万灵谷的修士最擅长这件事。他们研究妖兽的习性,也修习与妖兽沟通的功法,能够在双方之间传达意思。”
“像翻译?”
“正是。”
越昭恍然大悟,“那白白呢?她能和妖兽交流吗?”
闻既白看向蹲坐在越昭身边的白虎,“伴生兽与妖兽不是同一种生命。白白或许能凭借自己的感知,察觉某些妖兽的情绪与意图,尤其是与你熟悉的兽类相近的妖兽。但她也不能天生听懂所有妖兽的意思。”
白白歪了歪头,似乎正在思考自己究竟能听懂多少。
越昭摸了摸她的脑袋,“明白了。”
她又想起另一件事,“师公,那如果我在山里遇到妖兽,应该怎么办?”
“先不要擅自靠近。尤其不要闯入族群的领地,或在繁殖季节接近幼崽。” 闻既白说,“截断山脉范围很广,靠近丹霞谷的区域有巡山弟子,常走的道路也有标记。但你若想深入山中,最好有人带路。”
越昭点点头,她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我可以先去问问巡山的师兄师姐,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路线。”
“不必这么麻烦。” 闻既白拿起桌上的灵牌,“雇一只熟悉截断山脉的妖兽陪你去就好了。”
越昭愣住,“……还可以这样?”
“可以。附近镇上就有万灵谷的办事处。” 闻既白站起身,顺手合上玉盒,“走吧,我带你去。”
丹霞谷附近有一座名叫青石镇的小镇。
镇子依山而建,屋舍多用当地青石砌成,街道两旁种着高大的树木。因为来往丹霞谷的修士、药商和采药人众多,镇上十分热闹。
越昭跟着闻既白走在街上,一路看见好几家药材铺,还有专门出售炼丹器具的小店。
白白走在她身旁,偶尔停下来闻一闻路边摊上晒着的果干。
走到镇子东侧,闻既白在一座两层小楼前停下。
楼前悬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万灵谷驻所。门口没有什么威风凛凛的守卫,只有一只灰羽大鸟站在檐下的木架上,正低头整理翅膀。
越昭经过时,大鸟抬头看了她和白白一眼,又慢悠悠地继续梳理羽毛。
屋里摆着几张桌案,墙上挂着截断山脉周边的地图。地图上用不同颜色标记着山路、水源、妖兽活动区域和一些需要避开的地方。
一名身穿浅绿色道袍的年轻修士正在桌边写东西,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闻丹师?”
他显然认得闻既白,连忙放下笔,起身行礼,“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带孩子来委托一件事。” 闻既白说。
年轻修士看向越昭,笑着拱了拱手,“在下万灵谷驻青石镇执事,许听澜。”
“许前辈好。” 越昭回礼,“我叫越昭。”
许听澜目光落在白白身上,稍稍停顿,随即笑道:“请坐吧。”
他给两人倒了茶,又从柜中取出一块空白玉简,“想委托什么事?”
越昭坐直身体,“我想找一位熟悉截断山脉的妖兽前辈,陪我进山修炼。”
许听澜点点头,提笔记录,“具体做什么?”
“主要是爬山。” 越昭说,“我修炼的功法需要亲自感受不同的山势、岩层和地脉变化。可能会走一些山路,也可能在某处停下来修炼。”
许听澜听得很认真,“需要采药、寻找矿脉,或者进入危险区域吗?”
“暂时都不需要。” 越昭摇头,“我主要是想认识截断山脉。如果遇到不适合进入的地方,就绕过去。”
“每日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半天左右。”
许听澜的笔停了停,“半天?”
“嗯。” 越昭解释,“我还要练锤、炼丹,也要和白白练习配合。一天都在山里,其他事情就做不完了。”
许听澜笑了起来,“安排得倒很充实。”
“不过,” 越昭又补充, “这可能不是短期委托。”
“哦?”
“我应该会在丹霞谷待很长一段时间,功法也不是几天就能练好的。所以如果合适的话,我希望能长期合作。”
“多长?”
越昭认真想了想,“也许……很多年?”
许听澜抬起头,他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量小小、神情认真的姑娘,又看了看旁边安静坐着的白虎,“很多年啊。”
“也不一定每天都去。” 越昭连忙解释,“炼丹有时候会花一整天,碰到下雨或者其他事情,也可能暂停。具体时间可以提前商量。”
“明白。” 许听澜说,“长期陪同,时间灵活,主要负责引路和辨认山中风险。”
他将这些条件一一记下。
闻既白在一旁听着,等越昭说完,才开口补充:“修为要金丹期。”
许听澜的笔又停了一下。
越昭也转过头,“师公?”
“截断山脉有些地方地势复杂,偶尔也有高阶妖兽出没。” 闻既白语气平静,“金丹期更稳妥。”
“可是我只是爬山……”
“正因为只是爬山,才更没必要冒险。”
闻既白看向许听澜,“最好是截断山脉本地的妖兽,熟悉地形,也熟悉附近各族群的活动范围。报酬方面,灵石也好,丹药也好,都可以谈。对方有什么需求,尽管提。”
许听澜缓缓点头,“要求我记下了。不过,金丹期妖兽本来就少,愿意接受长期陪同委托的更少。尤其是这种时间不固定、可能持续多年的任务,得先询问他们自己的意愿。”
“无妨。” 闻既白说,“慢慢找。”
越昭也点头,“我可以等。”
许听澜笑道:“那就好。”
他从桌案下取出一册厚厚的契约范本,翻到其中一页,“我们先把委托条件整理清楚。等有妖兽愿意接下,再由双方商议具体内容。”
越昭好奇地凑过去。
契约中写得十分详细。
除了每日活动时间、委托区域和报酬方式,还包括遇到危险时的撤离原则、临时休息与暂停委托的条件,以及双方如何提出调整。
“如果妖兽前辈不想去某个地方呢?” 越昭问。
“可以拒绝。” 许听澜答道,“向导最熟悉山里的情况,他认为危险,委托人就不该勉强。若双方意见不同,可以先暂停,再由我们协调。”
“那如果他有事要回族群呢?”
“也可以提前商量。长期委托不是把谁拴在身边,总要给双方留出处理自己事情的时间。”
越昭听得连连点头。
许听澜又解释,万灵谷会负责将契约逐项传达给愿意合作的妖兽,确认对方理解其中的条件,再进行正式签订。
“我们既要替人族把话说明白,也要替妖兽把话说清楚。” 他说,“有时候双方想要的东西其实很接近,只是表达方式不同。”
“那你们岂不是还要负责写合同?” 越昭问。
“合同?”
“就是……把双方约好的事情写成文书。”
“正是。” 许听澜笑道,“翻译、协调、起草契约,都是我们日常要做的事。”
商议了将近一个时辰,委托的初步条件终于整理妥当,许听澜将玉简交给闻既白过目。
闻既白看得很仔细,偶尔询问一两处细节。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将玉简还回去,“若有合适的妖兽愿意接下委托,便给我传讯。”
“好。” 许听澜说,“我会先联系截断山脉周边与万灵谷有往来的几位金丹妖兽。只是最终能不能谈成,还得看他们的意思。”
“应该的。”
许听澜又取出一张纸,列出金丹期妖兽长期委托的大致报酬范围,“这是以往类似委托的参考。具体数目不固定,也可能涉及丹药、灵药或其他条件。”
闻既白接过去,扫了一眼,“可以。”
他答应得十分自然。
越昭原本正低头整理自己的储物袋,听见这两个字,忍不住悄悄探过头。
纸上列着几种报酬方式,其中一栏写的是按月支付灵石。
越昭看清后面的数字,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她又仔细数了一遍。
没有数错。
越昭倒吸一口凉气,立刻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储物袋。她这些年攒下来的灵石,若真按这个数目支付,恐怕连几个月都撑不过去。
更何况,她刚才说的可是很多年。
闻既白察觉到她的动作,低头看她,“怎么了?”
“没、没什么。” 越昭捂着储物袋,神情十分郑重,“师公,我突然觉得……爬山也是一件很需要财力的事情。”
许听澜忍不住笑出了声。
闻既白却认真想了想,“确实。”
越昭刚要点头,便听他继续说道:“所以找金丹期的更合适。既然要花钱,不如花到位。”
越昭:“……”
师公似乎完全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闻既白又道:“不必担心报酬。你安心修炼便是。”
越昭看了看师公,又看了看那张写满数字的纸。她忽然想起师父平日里收到师公送来的东西时,总会露出一种颇为复杂的神情。
如今,她好像稍微理解了一点。
回到丹霞谷时,已经过了午时。
闻既白原本打算带越昭去吃饭,越昭却先惦记着另一件事,“师公,我想回去看看丹炉。”
闻既白看了她一眼。
越昭补充道,“考核之前一直用的是标准丹炉,还没来得及好好研究它们。”
闻既白想了想:“先吃饭,丹炉不会跑。”
这倒也是。
于是越昭和白白先跟着师公吃了一顿午饭。饭后,闻既白又让人送来几份常用的一品灵药,才陪她回到住处。
三尊丹炉仍然摆在屋中。
越昭将它们搬到院子旁的炼丹室里,一字排开,自己则搬来一张小凳子,坐在炉前仔细打量。
白白趴在门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
闻既白站在一旁,没有催她。
越昭先看左边那尊青灰色的丹炉。
炉身不算高,表面刻着细密而规整的纹路,炉盖与炉口严丝合缝。她沿着纹路看了一圈,发现其中有几处与自己熟悉的稳火阵颇为相似。
“师公,这尊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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