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越昭发现等着她的远不止一炉回灵丹。
早饭刚吃完，闻既白的灵牌便响了起来。
清脆的提示声从桌边传来，闻既白放下茶盏，拿起灵牌看了一眼，“万灵谷的消息。”
越昭正准备把最后一口粥喝完，闻言抬起头，“许前辈找到合适的妖兽了吗？”
“还没有。” 闻既白说，“不过已经有一位金丹妖兽愿意了解委托的具体条件。”
“这么快？”
昨日他们才刚刚去过青石镇。
闻既白倒不觉得意外：“万灵谷与截断山脉的妖兽往来多年，消息传得快些也正常。”
他说着，向许听澜回了一道传讯。
越昭点点头，继续喝粥。
片刻之后，灵牌又响了。
闻既白看了一眼，“第二位。”
越昭握着汤匙的手停了停。
又过了一会儿，第三道传讯到了。
这一次，闻既白没有立即回复，而是将灵牌上的内容仔细读了一遍，“这位想知道，若长期合作，每个月能否留出十日处理族群事务。”
“当然可以。” 越昭说，“我本来就不是每天都要进山。”
闻既白将她的意思传过去。
灵牌安静了片刻，随后又响了一声。
越昭慢慢放下汤匙，“师公。”
“嗯？”
“昨天许前辈不是说，金丹妖兽很少，也不容易请吗？”
“确实如此。” 闻既白说得十分肯定。
越昭看了看他手里的灵牌，“那怎么……”
“许执事办事倒是利落。” 闻既白颇为满意，“才过了一夜，就联系到了这么多位。”
越昭捧起茶杯，默默喝了一口。
她觉得，这件事恐怕不能全算在许执事头上。昨天那张报酬清单上的数字，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师公大概也不是不知道金丹妖兽的报酬昂贵。他只是觉得，那点灵石算不上什么。
越昭又喝了一口茶。
许前辈办事利落是一回事。
师公给得太多，恐怕才是另一回事。
白白趴在桌旁，正专心研究碟子里最后一块肉干，并不知道一份昂贵的委托正在引起怎样的反响。
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闻既白的灵牌陆陆续续响了好几次。
越昭原本打算练锤，练到一半回来喝水时，便看见师公坐在廊下，面前摊着几枚玉简。
他正将收到的消息分门别类。
“师公，还在谈向导的事？”
“嗯。” 闻既白说，“有几位条件不太合适。”
越昭好奇地凑过去。
闻既白并没有替她做最后的决定，而是把几份委托意向简单讲给她听。
有一位金丹妖兽愿意接受长期合作，却主要生活在截断山脉西段，距离丹霞谷太远。若要频繁往返，单是赶路就会耗去不少时间。
还有一位熟悉山中水路，但对越昭想要观察的山势、岩层并不十分了解。
另一位则希望每次进山都能顺便采集灵药。若是偶尔采药，自然没有问题，但对方想去的区域与越昭的修炼路线差别很大。
“这些都不太合适。” 闻既白说。
越昭点头。
她原本只是想找一位带路的前辈，如今才发现，长期合作需要考虑的事情远比她想象中多。
“还有一位，” 闻既白继续道， “愿意带你进山，但要求每日必须在山中待满六个时辰。”
越昭愣住，“六个时辰？”
“他说既然出门，就该把一天用足。”
“可是我还要炼丹。”
“所以我替你回绝了。”
越昭松了口气。
闻既白看了她一眼：“你昨日已经说得很清楚，每次半日左右，其他时间还要修炼。没有必要为了请向导，把原本的安排全部改掉。”
越昭笑起来，“谢谢师公。”
“谢什么。” 闻既白低头继续看玉简，“委托本就是为了方便你修炼，不是让你迁就委托。”
他说完，又取出三枚玉简，放在桌上，“目前看来，这三位比较合适。”
越昭立刻坐直了。
第一位名叫石闻溪。
他是一位金丹中期的岩羊妖兽，常年生活在截断山脉较高的山岭之间。
万灵谷的记录里写着，他对山石结构、岩层变化和地脉流动十分敏感，尤其擅长辨认那些外表相似、内部却截然不同的山体。
“这位倒很适合你的功法。” 闻既白说。
越昭看得眼睛发亮。
石闻溪对报酬没有太多要求，只希望获得一些能够帮助稳定经脉的丹药。不过，他平日里喜欢独自活动，对长期陪同他人修炼仍有些犹豫。
“他说可以先见一面。” 闻既白道，“若双方觉得合适，再商议。”
第二位名叫云逐风。
他是一位金丹初期的云豹妖兽，擅长在密林、峭壁与复杂地形中行动。
万灵谷给他的评价是性情开朗、熟悉多条偏僻山路，过去曾接受过数次短期向导委托，合作记录良好。
“他喜欢四处走。” 闻既白说，“对你想去不同山岭看看这件事，倒很感兴趣。”
“听起来也很好呀。”
“只是他不确定自己愿不愿意在丹霞谷附近停留许多年。”
越昭想了想：“那也没关系。先认识一下嘛。”
闻既白点头，将第三枚玉简递给她，“最后这位，石听山。”
越昭接过玉简。
里面记载的资料并不算多。
石听山，岩纹虎，雌性，金丹后期，年近六百岁。
长期生活于截断山脉东段，曾担任当地一支岩纹虎族群的族长，如今已将族群事务交给后辈打理。
她熟悉山中地形、水源、季节变化及附近妖兽族群的活动范围，也曾多次与万灵谷合作。
越昭读到这里，忍不住看了白白一眼，白白正在院子里追逐一片被风吹起来的树叶。
“虎呀。” 越昭轻声说。
闻既白继续道：“这位前辈提出的报酬要求与前两位不同。”
“她想要什么？”
“丹药。”
越昭低头往下看。
石听山希望长期委托的主要报酬能够换成适合妖兽使用的丹药，其中一部分是供族群中年轻妖兽修炼所用，另一部分则用于治疗伤病。
她对灵石的需求反而不高。
“她已经不再担任族长，平日里有不少空闲。” 闻既白说，“愿意考虑长期陪同，不过希望每个月保留回族群探望的时间。”
“当然可以。”
“她还提出，若族群遇到紧急事务，需要允许她暂停委托。”
“这也应该的。”
越昭想了想，又问：“师公，这些丹药容易准备吗？”
“要看具体丹方与用途。” 闻既白道，“不能只看妖兽的修为，还要考虑种属、体质和药性。万灵谷会协助核对需求，必要时也要先做药性试验。”
越昭点头，这件事她倒是能够理解。
炼丹不是把药材放进炉子里，炼成丹丸便算完成。丹药最终是要给生灵服用的，药性是否合适，自然比什么都重要。
闻既白收起玉简，“许执事已经问过三位的意思。他们都愿意先见面。”
“什么时候？”
“若你方便，今日下午便可以去青石镇。”
越昭看了看炼丹室的方向，她原本打算下午继续试用那尊青灰色丹炉。
不过，丹炉确实不会跑。
“好。” 她说，“那就下午去。”
午后，青石镇比昨日还要热闹。
越昭与闻既白带着白白走进万灵谷驻所时，许听澜已经在门口等候，“闻丹师，越姑娘。”
他笑着迎上前，“几位前辈都到了，不过他们各自有些事情，我先安排在不同的地方休息。”
“劳烦许执事了。” 闻既白道。
“不麻烦。” 许听澜说， “倒是这次的委托，确实比我预想中顺利得多。”
越昭看了他一眼。
许听澜神情诚恳，似乎真的为事情进展顺利而高兴。
越昭默默想起了那张报酬清单。
她决定还是不要把自己的揣测说出来。
驻所檐下，那只灰羽大鸟仍然站在昨日的木架上。他正把脑袋埋在翅膀里梳理羽毛，听见有人进门，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白白经过时，好奇地仰起头，灰羽大鸟低头看了看她。
白白眨眨眼，大鸟也眨眨眼。
随后，他重新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越昭没有多想，跟着许听澜进了屋。
第一位与她见面的是石闻溪。
他本体是一头毛色灰褐的岩羊，双角向后弯曲，四蹄稳稳立在地上。身形并不特别高大，身上的气息却沉静厚实。
许听澜坐在一旁，负责替双方传达意思。
越昭向石闻溪行礼，认真说明自己的功法需要感受不同山势，也希望观察山石与地脉之间的联系。
石闻溪听完，先问了她几个问题。
她是否能够分辨不同岩层的硬度？是否观察过雨水沿山体裂隙渗入地下的方向？是否知道同一座山在清晨与午后，灵力流动可能出现怎样的差别？
越昭有些问题能够回答，有些只能老老实实摇头。
石闻溪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许听澜转述道：“石前辈说，你还需要学的东西很多。”
越昭并不觉得难为情。
“是呀。” 她说，“所以才想进山看看。”
石闻溪又问，她是否愿意在一处山岭停留数月，反复观察同一片岩层的变化。
越昭想了想，“可以。不过我也希望去不同的山看看。”
岩羊沉默片刻。
许听澜听完他的意思，笑着解释：“石前辈觉得你的想法很有意思，但他平日里更喜欢长时间观察同一处山体。他担心自己未必适合陪你四处行走。”
越昭点头，她有些遗憾，却也理解。
石闻溪对山石的认识十分深刻，若以后有机会，她很愿意再向这位前辈请教。不过，长期同行或许确实不是双方最合适的合作方式。
第二位是云逐风。
他是一头身形修长的云豹，皮毛上有大片深色云状斑纹，长尾巴几乎与身体一样长。越昭刚进门，他便从窗边的木架上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地上。
白白立刻抬起头。
云逐风绕着白白走了半圈，似乎对这头白虎很感兴趣。
白白也认真打量着他。
两位猫科生灵互相观察了一会儿，云逐风忽然轻轻一跃，跳回了木架，白白的目光跟着他的动作一路向上。
越昭忍不住笑了。
云逐风对越昭想要探索不同山岭的计划很感兴趣。他熟悉许多常人难以发现的小路，也愿意带她去看隐蔽的山谷、溪流和悬崖。
不过，他不太喜欢固定的安排。
有时候，他会忽然想去某处山林待上十天半个月；有时候又会接受其他地方的短期委托。
“云前辈的意思是，” 许听澜解释，“他愿意偶尔带你进山，但不能保证未来许多年都留在丹霞谷附近。”
越昭认真想了想。
“那我们以后也可以合作呀。” 她说，“不一定非要做长期向导。”
云逐风听完，尾巴轻轻晃了晃。
许听澜笑道：“他也觉得这样不错。”
于是第二次见面也很愉快地结束了。
越昭走出房间时，已经明白了一件事。
找到合适的向导，确实不是只看谁的本领更大。石闻溪和云逐风都是很好的前辈，只是未必适合与她建立长期的同行关系。
“最后一位呢？” 越昭问。
许听澜笑了笑，“石前辈正在后院等你。”
万灵谷驻所的后院很宽敞。
院中有几棵高大的树，树下铺着平整的青石，角落里还摆着几只盛水的石槽。
越昭刚走到院门口，便看见树荫下卧着一头巨大的虎。
那头虎的皮毛呈黄褐色，深灰色的虎纹沿着肩背向下延伸，像山石间层层叠叠的纹理。
她的肩高约有两米，即使安静卧着，也显得格外庞大。宽厚的虎掌搭在身前，长尾巴沿着地面缓缓摆动。
她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只是抬起头，看向来人。
越昭的脚步微微一顿。
白白却已经站直了身体，她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树下那头岩纹虎。
越昭几乎立刻感受到了白白传来的情绪。
惊叹，好奇，还有毫不掩饰的喜欢。
白白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她仰着头，仔仔细细地看着那头高大的虎。
越昭心中忽然浮现出两个十分清晰的意思。
威武！
喜欢！
越昭忍住笑，伸手轻轻摸了摸白白的背，“先打招呼。”
白白这才收敛了一点兴奋，端端正正地站好。树下的岩纹虎看着她，眼中似乎也浮起一点笑意。
许听澜上前介绍：“这位便是石听山前辈。”
越昭行礼，“石前辈好，我叫越昭。这是我的伴生兽越白。”
石听山缓缓起身。
她站起来时，越昭才真正感受到那副身躯的高大。
白白已经是一头长成的白虎，肩高将近一米，站在越昭身边，几乎与她一般高。可在石听山面前，她仍然显得小了一圈。
石听山低下头，先看了看越昭，又看向白白。
她轻轻嗅了嗅空气，随后发出一声低沉的虎鸣。
白白立刻回应了一声。
两头虎的声音一高一低，在院中回荡。
许听澜侧耳听了片刻，笑着说道：“石前辈说，越白很精神。”
白白的尾巴顿时翘了起来。
越昭笑道：“她平时就很有精神。”
石听山又发出一声低鸣。
许听澜道：“石前辈还说，她年轻时也这样。”
越昭忍不住看了看眼前这头威风凛凛的岩纹虎。很难想象，她也曾是一只活蹦乱跳的小虎崽。
不过，近六百年的寿元里，总该有过很长很长的年少时光。
石听山重新卧下，示意他们坐在旁边。
许听澜取来几张矮凳，越昭便坐在树荫下，与这位岩纹虎前辈慢慢谈起委托。
石听山问得很仔细。
越昭为何要修炼《龙象负山功》？
她希望去怎样的山？
每次进山，是要走很远的路，还是会停下来打坐？
若遇到陌生的妖兽族群，她是否愿意绕路？
越昭一一回答。
“我想认识不同的山。” 她说，“不一定要去最险峻的地方，也不一定每次都走很远。有时候可能只是想在某处山坡坐一会儿，感受那里的山势。”
石听山听完，安静了片刻。
随后，她抬起一只宽大的虎掌，轻轻拍了拍身旁的青石地面。
许听澜听了她的意思，转述道：“石前辈说，山不是越高越好，也不是越险越好。你若想认识山，先把脚下的路走明白。”
越昭认真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石听山又问起白白。
越昭便说了她们平日里练习的配合，也说起三师姐教她练锤，以及陆明霁曾帮她们调整战斗方式的事情。
石听山听得十分专注。
她看了看白白的四肢，又看了看她的肩背。随后，她缓缓站起身，向白白走近几步。
白白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兴奋。
石听山伸出一只前爪，轻轻碰了碰白白的肩侧，白白下意识调整了一下站姿。
石听山又碰了碰她的前腿，白白低头看了看，似乎不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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